张禄头也不回,随手一抓,竟把那道劲风捏在掌中,反手塞进自己裤缝里搓了几下,像是挠痒似的。
小道童一脸嫌弃:“张禄!难怪你被罚来看大门,就你这种粗鄙货色,连踏进白玉京的资格都没有!”
张禄依旧背对着他,淡淡回了一句:“我是看门狗,那你呢?”
“白玉京?不就是一群鸟人扎堆的地方吗?”
小道童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两人一同守门已久,每次斗嘴他都没赢过。不过被骂多了,他也渐渐麻木,很快又凑上前追问:“那少年长得跟前些日子来的那位女子几乎一模一样,会不会是同族?”
“而且他那方寸物和背后的黑剑匣,都不是寻常物件。我从未见过谁的方寸物上敢刻‘剑气长城’四个字。”
任凭小道童喋喋不休,张禄再没搭理,不多时竟打起了呼噜.
……
另一边,宁愿已走出白玉广场,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缓步下行,时不时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他见识尚浅,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
倒悬山的地势以孤峰为最高点,其余区域皆平坦开阔。此地与剑气长城并无时间差,同样是临近十二月,但这里尚未落雪,而长城早已银装素裹。
孤峰之上,坐落着九座道门真人的府邸,代表此地道门势力;其余广袤土地,则早已被浩然九洲各方势力购下,建起一座座高门大院与商铺。山北更有数处渡口,是通往外界的枢纽。
宁愿此行目标是东宝瓶洲,需搭乘山岳渡船离开。此处与剑气长城截然不同那里不过是一座孤城,而这里却是浩瀚无垠的天下,亿万生灵栖居其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路边还有不少修士摆摊叫卖。宁愿觉得有趣,便挨个摊位逛过去,想买一张浩然天下的堪舆图。
然而他很快陷入窘境他只会说剑气长城的雅言,而街上的摊主多来自九洲各地,十个里头没一个听得懂他的话。
双方各说各的,鸡同鸭讲。这些摊贩本也不是做剑气长城人生意的。毕竟那边规矩森严,一年到头几乎没人外出。他们的顾客,多是慕名而来游历的仙家子弟。
真正与剑气长城通商的,并不在地面街区。在倒悬山腹内部,另有一面空间镜面,连接数条巨大隧道,直通北面渡口。大宗物资由山岳渡船运抵后,经此镜面送往长城,专供战事所需。
山巅亭台楼阁供人游玩,山腹深处却日夜输送着战争命脉。
快走到街尾时,宁愿终于买到了一张堪舆图。对方听不懂他说话,他便掏出五枚雪花钱,对方摇头,他就再加五枚……如此反复几次,最终以五十枚雪花钱成交。
他心里嘀咕有点贵五十枚雪花钱相当于半枚小暑钱了。但东西确实精致,九洲主要势力、重要地名大多标注清晰。
图上显示,倒悬山最近的是南婆娑洲,其次是东南方向的桐叶洲;而东宝瓶洲位于桐叶洲正北,正是他此行首站。
“不知渡口是否有直达宝瓶洲的船。若没有,就得先去桐叶洲,再转程了。”他边走边低声盘算。
尽管南婆娑洲离得最近,但去东宝瓶洲需横穿整个桐叶洲,并不经过婆娑。
他将堪舆图收进方寸物,想了想,又把方寸物塞入怀中上面刻着“剑气长城”四字,太过惹眼,不宜外露。虽说先前已有不少人看见了。
随后,他在街边坐下歇息。并非偷懒,实在是背上那剑匣沉重异常。从孤峰一路走来十几里,每一步都像负山而行。
稍作喘息后,他起身走进附近一家客栈。
他本想尽快登船启程,但眼下还有些事要办。
“什么?三枚小暑钱?!”楠秋客栈内,少年惊呼出声。
柜台后的女子身姿婀娜,穿着烟水罗裙,领口微低,露出一抹雪肤。见少年反应如此激烈,她只得尴尬一笑:“少侠,这已是店里最便宜的房了。整条街的客栈,价格都差不多。”
她精通九洲各地官话,包括剑气长城的雅言。
大堂里几桌客人锦衣华服,纷纷侧目打量这位背剑少年,暗自揣测他是怎么混进倒悬山的。
宁愿掏出纳兰爷爷给的钱袋这是他此次游历的全部盘缠。打开一看:二十四枚谷雨钱,五十六枚小暑钱。
白嬷嬷将宁府所有高阶钱币分成两份,给了兄妹二人。剩下的雪花钱则要留着抚养那些父母战死城头的孤儿。
他无视四周窃窃私语,默默收好钱袋,转身离开了客栈。
别看宁愿手头有二十多枚谷雨钱,而那家客栈一晚只要三枚小暑钱,但这一路上开销可远不止住宿。光是搭乘渡船所需的“神仙钱”,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算不上吝啬,可一想到这钱袋是两位长辈亲手交到自己手中的,心里就沉甸甸的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不能随意挥霍。
方才那条街靠近孤峰,地价高昂,吃住自然贵得离谱。宁愿背着沉重剑匣一路走远,最终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略显冷清的小巷。
“少侠,可是要找地方落脚?”
巷口站着一位绿衣女子,年纪不大,但明显比宁愿年长几岁。她容貌清丽,身段丰盈,衣着也比之前客栈那位前台更为大胆裙摆高开,露出两条白皙长腿,格外扎眼。
宁愿一眼就看出她的修为:柳筋境,下五境中的第三重关隘。在他这个观海境修士眼中,几乎与凡人无异。
至于她的真实身份,他也大致猜到了。山下有青楼,山上自然也有类似的营生。他此刻正为找便宜住处发愁,便点了点头:“是要住店。”
女子顿时笑靥如花,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少侠请随我来!我们那儿口碑极好,价格又公道。”
宁愿猝不及防瞥见一片雪色,连忙抽回手臂,语气生硬:“你只管带路就行。”
女子也不恼,反而轻笑着边走边搭话:“少侠是头一回出门游历吧?可是从南婆娑洲来的仙家子弟?咦你背上那个……是剑匣?原来竟是位少年剑修!小女子疏雨,这厢有礼了。”
她一路絮絮叨叨,不时回头打量宁愿,言语间尽是刻意讨好。虽手段浅薄,但风情万种,对从未涉足情场的宁愿而言,杀伤力却不容小觑。
“疏雨”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典型的风月场中化名。她身上还带着一股淡香,不是凡俗脂粉,而是以灵草精华调制的香露,既能养肤,又隐含灵气。
宁愿全程绷着脸,直到被带到一座挂着“挽月阁”牌匾的楼前。
他心头一沉这分明是座青楼。
可他实在累得不行,进退两难.
19, 妖族血肉筑道基
疏雨察觉他的犹豫,掩嘴一笑,柔声道:“少侠莫怪,你也没问清楚要去哪儿呀。再说,我们挽月阁并非那种污浊之地,安心住下便是。”
她领着他跨过门槛。大堂中央设有一座高台,一位身披薄纱的清倌正端坐抚琴,琴音袅袅。
宁愿对此毫无兴趣,只觉格格不入。
……
与此同时,在另一方天地的城头之上,两位佝偻老者并排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半空中浮现出一幅水波荡漾的幻影正是“镜花水月”之术。
此乃山上大修士方可施展的神通,能遥观千里之外景象,视修为高低,所见范围与清晰度各有不同。类似术法还有“掌观山河”,功用相近。
“这就是你要我动用天眼瞧的小子?”老瞎子眯着眼(虽无目,却非真盲),盯着画面中走进挽月阁的宁愿,转头对身旁的老大剑仙咧嘴一笑,“刚出剑气长城,就钻进了青楼?”
老大剑仙脸色微僵。他本以为这小子会先去敬剑阁祭拜,再直奔渡口登船,哪怕在商铺里逛一逛也算长见识。谁料竟一头扎进了风月场所。
老瞎子乐不可支:“不过嘛,哪个剑修年少时不风流?”.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你自个儿慢慢看他快活吧,老子没这闲工夫。”话音未落,纵起金光遁法,眨眼消失。
老大剑仙拂袖一挥,镜花水月随之溃散。他一脸烦躁,转身回了茅屋。
其实,挽月阁并非纯粹的烟花之地。一楼是食肆,二至四层是普通客房,唯有五楼才是寻欢之所。
店里没有老鸨,掌柜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宁愿付了两枚小暑钱,订了两晚一日一枚,价格确实便宜。
房间虽小,却干净整洁。想想也是,在倒悬山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开得起客栈,背后耗费的神仙钱绝非寻常。
趁着天色未暗,宁愿再度出门,打算前往北面渡口探探情况。先前从疏雨口中得知,倒悬山确有来自东宝瓶洲的山岳渡船,只是往返一趟耗时极长。
其中一艘,名为“桂花岛”。
刚下楼,就被疏雨撞见。她正准备出门招揽生意,一眼认出宁愿,好奇地打量着他始终未卸下的剑匣。
“宁少侠这是要去游览倒悬山的名胜?”她笑吟吟地问。
宁愿想起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便如实道:“我想去北边渡口,不知疏雨姑娘可否引路?”
疏雨眼睛一亮,伸出纤纤玉手:“不多收,就一枚小暑钱。”
宁愿刚掏出钱,她却一把拉着他快步离开门口,还警惕地朝挽月阁大门张望了几眼,才接过钱币。
显然,挽月阁并不允许清倌私下接客带路她这是偷偷揽私活。
路上,她走在前头,两条长腿晃得宁愿视线无处安放,还不忘叮嘱:“宁少侠,这事可别告诉掌柜的啊。”
“北边共有三处渡口,您要去哪一处?”她又问。
宁愿沉默片刻,才答:“捉放渡。”
他记起,日后陈平安初至剑气长城,便是从宝瓶洲的老龙城登上“桂花岛”渡船,最终在捉放渡靠岸。
只是两地相隔太过遥远,跨洲渡船班次稀少,往返一次动辄数月。他不确定这次能否恰好赶上那艘传说中的“桂花岛”。
更听说,船上那位“桂花小娘”姿容绝世,而其主母桂花夫人,更是风华盖世,令人神往。
“宁少侠,瞧见前头那座小亭子了吗?”疏雨抬手指向前方,语气轻快,“那就是捉放亭,可是咱们倒悬山八大奇景之一呢。”
“上了亭子,就等于到了捉放渡。站在那儿往外看,云海翻涌、天光垂落,景色绝了。”
她一路讲解得颇为用心。宁愿心里甚至觉得,以她这口齿伶俐、善于应酬的本事,干点正经营生也绰绰有余,何必在挽月阁做那种营生。
所谓“清倌”,本指青楼中只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可疏雨又有些不同她既不弹琴也不唱曲,纯粹负责在外招揽客人,说白了就是拉客的。
宁愿始终想不明白:她虽只有柳筋境修为,在山上修士眼里微不足道,但若放到山下江湖,也算得上一方好手,不至于沦落到干这种被世人轻贱的差事。
少年目光投向远处。人群熙攘之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凉亭静静立着。亭子本身平平无奇,唯一特别的是上方那块“捉放亭”匾额据说是某位道门掌教亲笔所题。虽无灵力加持,也无阵法铭刻,却因出自大人物之手,便成了价值连城的名胜。
此刻亭内早已挤满了人,百来号修士硬是塞进这方寸之地。宁愿犹豫要不要进去。
“第一次来倒悬山,不进去看看?”疏雨笑着问。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宁愿便随人流挤了进去。疏雨嘴角微扬,紧随其后。
他虽年仅十二,但自五岁起习武练剑,身形已与成人无异,只是略显清瘦。出身剑气长城的他,修行资源远不如浩然九洲的仙家子弟,却有一样东西是这边望尘莫及的妖族大妖的血肉。
在剑气长城,仅靠苦修难以成材。每逢大战结束,斩杀的妖族尸体会被运回城中,元婴境以上的按战功分配给各大家族。高阶妖族的血肉不仅能强健体魄,更能夯实武道根基,甚至有孩童吞食飞升境大妖心脏后当场破境的先例。
反过来,妖族嗜食人族,也是为汲取精气、提升修为。无论人、妖,还是草木精怪,修行终究是炼己之道。境界越高,肉身越强。虽手段血腥,但效果确凿。
那些高阶妖躯留给自家孩子,低阶劣质的则大量出售给与剑气长城长期交易的各大势力。妖族浑身是宝血可炼丹,骨能铸器,皮毛制衣。正因如此,剑气长城才能在贫瘠绝地坚守万年。那片土地,掘地十年都未必能挖出一枚雪花钱。
而眼下这些锦衣华服的九洲子弟,身上穿的某些华服,说不定正是用剑气长城斩杀的妖兽皮毛所制。放眼四座天下,唯有此地敢公然大规模交易妖族遗骸.
20,瓮仙蚌潜入南海
捉放亭里全是些世家子弟,修为普遍不高。宁愿轻松挤入其中,背后的漆黑剑匣却随着走动左右晃荡,接连磕到好几人的脸。
“哎哟!谁啊?”
“我额头都肿了!”
“背着块黑石头逛什么景?”
骂声四起。那剑匣乃斩龙台所铸,坚硬异常,挨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疏雨跟在后面,也被轻轻撞了一下,疼得捂住右脸,可怜巴巴地拽住宁愿的衣袖,生怕再被砸中。
宁愿回头,冲那几人歉意一笑:“不好意思,真没注意。”
话音未落,一个左脸微肿的蓝衣少女怒气冲冲地踹了过来。宁愿眼神一凛,本能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扣住她脚踝,像扬灰似的将她整个人甩出了亭子。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那几个先前叫嚣的人瞳孔骤缩,瞬间噤声临行前师门长辈反复叮嘱:在倒悬山,切勿招惹任何人。
少女被一位老者稳稳接住,显然是家族长辈。她挣脱搀扶,站在亭外叉腰怒视,脸颊涨红:“你给我滚出来!”.
老者并未释放威压,只是静静打量宁愿,似在探查他的来历。
宁愿其实根本没看清少女的脸,只觉有人突袭,便下意识出手。在剑气长城,这种反应早已刻进骨子里。
两地修士的差距,正在于此。同境界下,浩然九洲的年轻修士大多缺乏实战,不少境界虚浮如纸糊;而剑气长城的孩子,自幼登城杀妖,根基扎实,经验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