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两世加起来不过几十年,尚能重情守诺。可若真活上一万年,是否还能保有这般温度?他不敢深想。想多了,人就没了盼头;没了盼头,便只想求死.
他甩甩头,忽然朝陈清都伸出手:“拿来。”
“嗯?”老头狐疑。
“你给我备的好东西!”宁愿瞪眼,“让我办事,不给报酬?”
“不是给了你十五道剑意?”
“那不算!”少年手仍伸着,“那是守城的酬劳。这次是私事,另算!”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多出一物一块由斩龙台炼制的方寸物,形如令牌,通体漆黑,刻着“剑气长城”四字。虽仅巴掌大小,却沉得七八岁孩童都难举起。
见他爱不释手,陈清都忽然露出狡黠笑容:“还有一件好东西,要不要?”
宁愿正笑得开心,没留意老头神色,脱口而出:“要!快拿来!”
他还赶紧补上一句:“我此去浩然天下,代表的是剑气长城的脸面,可不能让人笑话咱们寒酸!”
结果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陈清都抖了抖袖,一块三尺长的石碑“轰”地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记住,”老头慢悠悠道,“我在剑匣上施了禁制,你装不进任何方寸物。以后走到哪儿,都得老老实实背着它。”
少年盯着地上那具三尺长的剑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剑匣通体漆黑,与他刚得的方寸物如出一辙,表面密布着繁复纹路,似阵非阵,神秘莫测。不用多想,定是用那块斩龙台重铸而成。只一眼,他便知此物沉重异常。
老大剑仙站在一旁,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眼中满是促狭。
宁愿咬牙上前,双手抱住剑匣,勉强将其抬离地面几寸下一秒就“哐当”一声扔了回去。
“老头儿,你耍我!”他气急败坏,“这玩意儿原来没这么沉!”
“你要我一路背着它,怕是走不出城头几步就得歇十几回。等我真走到宝瓶洲,胡子都白了!”
他语速飞快,噼里啪啦一顿抱怨,却句句属实。先前背那块原始斩龙台上城时,已累得频频停步;如今这被炼制过的剑匣,重量竟翻了数倍,恐怕走十几步就得喘上半天。
照这速度,从剑气长城到骊珠洞天,没个十年八年根本到不了。
其实,修士对付极重之物,本可逐步炼化,化为己用。有些大能甚至能将整条江河、整座山岳炼成本命法宝,操控自如。但老大剑仙早有言在先此剑匣已被他动过手脚,无法炼化。
只能硬扛。
见他恼怒,陈清都伸手一招,剑匣飞入掌中。他掂了掂,忽然“咦”了一声,随即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好像……确实弄重了点。”
“你也知道?”宁愿没好气,“真不是故意整我?”
老头没答话,只竖起两指,在剑匣表面横竖各划了几道。宁愿看不出门道,只觉空气微微震颤。
“好了,现在刚好适合你。”陈清都随手一抛,剑匣轻飘飘落回少年脚边。
宁愿再次尝试,果然轻了许多,比最初那块斩龙台还轻便不少。但即便如此,背负此物横跨千万里山河,仍是一场对肉身与意志的严酷磨砺如同让一个半大孩子提满桶水上陡坡,虽能提起,却步步艰难。
他仔细打量剑匣:外表粗陋,内里也毫不讲究,形似多个剑鞘拼合而成,毫无美感可言。老大剑仙或许锻造技艺高超,但在审美上显然毫无追求。
匣内分七格,最多可纳七剑。他将“远游”插入其中,又把纸包牛肉、行囊、两袋神仙钱尽数收入方寸物那令牌未设禁制,他早已炼化,只需一缕真气即可存取自如。
整理完毕,少年一身黑衣,左腰悬方寸令牌,右腰挂酒葫芦,背上负着斩龙剑匣,倒真有几分行走天下的剑修风范。
老大剑仙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不错。你那句话说得对咱们剑气长城走出去的人,不能让人笑话成蛮夷。”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我虽算不出你的因果轨迹,但隐约察觉有些异样。既然我推演不出,其他老东西多半也看不透。”
“不过,此行切忌莽撞。”
两人沿着南城墙缓步而行。
“老大剑仙,”宁愿忽然问,“我身后……可有护道人?”
山上大派或世家子弟下山历练,常有长辈暗中随行护持。而他唯一的靠山,便是剑气长城本身可按规矩,长城之人不得擅入浩然天下。
“没有。”陈清都摇头。
“明白了。”宁愿深吸一口气,“我会尽量不惹事,也尽量……活着回来。”
老人拍了拍他肩膀,嗤笑一声:“搞得跟诀别似的做什么?”
他不屑地瞥了眼北方:“浩然那边,没几个入得了眼的角色。该出剑时就出剑,别畏首畏尾。”
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但见到你妹妹后,做事前得多思量。”
宁愿想起一事:“您让小姚去骊珠洞天,是因她的因果。那我呢?您没给我安排任务?”
陈清都斜睨他一眼,面无表情:“宁姚必须去,事关她的命数。至于你谁知道你是不是你爹娘捡来的,或者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老子算不出来。”
宁愿嘴角抽搐,一脸无奈。
片刻后,老头却正色道:“不过,既知你几年内不会回来,那就给你个差事。”
“游历浩然期间,把你所见所闻、大小事件,一一记录下来。回来交给我。”
“我也捏着鼻子,看看万年之后的浩然天下,在一群读书人的治理下,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宁愿郑重点头。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一切已毕。少年忽然抱拳,深深一礼。
出乎意料,向来倨傲的老剑仙竟也缓缓回了一礼。
“老子活了一万年,跟你小子说的话,比跟谁都多。”他轻叹一声,目光投向北境极远处,仿佛穿透两界天幕,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滚吧。”
话音未落,一脚踹在少年屁股上。
天边一道流光疾驰而去,精准没入北城某处空间镜面之中。
上次被踹,飞了百余里;这次,直接送到了倒悬山那座无数剑修梦寐以求却从未踏足的圣地.
17,跨镜面,首入浩然天下
浩然天下之南,越过南婆娑洲,有一座山岳倒悬于天地之间峰尖直指下方浩瀚南海,景象奇绝。
传说此山非自然生成,而是青冥天下那位号称“真无敌”的道老二所炼制的一枚“山字印”法器。整座倒悬山方圆百里,中央矗立着一座孤峰,如今由一位隶属道老二一脉的白玉京大天君镇守。
山脚之下,一条宽阔仙道可容十余辆马车并行。仙道中段右侧,是一座以汉白玉砌成的宏大广场,空旷寂寥,唯中心矗立两根近二十丈高的玉柱。两柱之间光华流转,宛如一面巨大的镜面这正是连接浩然天下与剑气长城的空间通道。跨入其中,瞬息便可抵达另一方天地。
除却这面镜面,广场上还有两位看门人,以及三三两两前来游历的仙家子弟。
左侧玉柱旁,一个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趴在地上,左手托腮,正聚精会神地翻阅一本泛黄古籍。偶有孩童嬉闹闯入他周身一丈,他лишь轻轻挥袖,那些孩子便如乘云般飘远。落地后又欢笑着跑回,他也不恼,一次次施展小神通,乐此不疲。
正当他读到精彩处,嘴角刚要扬起笑意,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从镜面中疾射而出。
“咦?”他不舍地移开视线,扭头望去只见一名黑衣少年背负长匣,狼狈地摔在玉砖之上.
“又是哪个愣头青?”小道童皱眉,本想继续看书,却忽然心头一动,目光再度牢牢锁定那人。
与此同时,右侧玉柱下原本闭目假寐的抱剑汉子也倏然睁眼,目光如电,直射那少年。
孤峰之巅,一座高楼隐于云海之中,仅下半截可见。传说楼檐下悬有三枚青铜铃铛,唯有白玉京三位掌教亲临,方会齐鸣,声震九霄。
此刻,那位坐镇此地的大天君立于楼顶,目光穿透云霭,落在广场上那渺小如芥子的身影上。
而那少年宁愿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老大剑仙那一脚虽未伤他分毫,但初次穿越空间镜面,五脏六腑仿佛被拧了一圈,眩晕反胃感久久不散。更糟的是,他竟是以狗啃泥的姿态砸在地面,引来四周一阵低语。
他索性趴着不动,等神志清醒再说。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虽常有商旅往来剑气长城,但如此狼狈登场的,确属头一遭。
抱剑汉子缓缓站直身子,靠在玉柱上打量片刻,忽然开口:“宁小子?”
宁愿侧过脸,认出对方,迟疑一瞬,唤道:“张……剑仙?”
他本想叫“张叔”,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张禄自然听出其中疏离,却只笑了笑:“怎么突然来倒悬山了?”
小道童也放下书,竖起耳朵。
“因为想来了。”宁愿语气平淡。
“是打算在倒悬山逛逛,还是去更远的地方?”张禄追问。
少年这才起身,拍了拍本就一尘不染的衣袍这广场洁净如洗,连微尘都不曾落。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他说完,紧了紧背后的斩龙剑匣,抬步便走。
一路前行,他心中暗叹:浩然天下果然不同。此处灵气虽未必比剑气长城更浓,却澄澈通透,毫无杂滞。反观长城,万年血战早已令天地元气驳杂紊乱,修士修行事倍功半。
正因如此,上古剑修才创出“剑气十八停”这一独门养剑之法。宁愿体内十五道已炼化的剑意,便常年游走于十八气府之间,彼此滋养剑意打磨窍穴,窍穴反哺剑意,静待出鞘杀敌之日。
他没有再看张禄一眼。
并非不知对方苦衷,只是有些事,理解归理解,心结难解。
十三之争前,他见了张禄必恭恭敬敬喊一声“张叔”。可自父母战死于长城以南后,兄妹二人再未如此称呼过他。
那一战,张禄本与父亲交情深厚,却在关键时刻故意放水,败于一头妖族之手。随后,父母那对被誉为神仙眷侣的大剑仙竟接连被斩于城南。
流言四起,有人讥讽:公认必胜的双剑仙,竟双双陨落,莫非是徒有虚名?若非阿良最后一战力挽狂澜,剑气长城早被四座天下笑掉大牙。
讽刺的是,世人唾骂的对象,竟不是当场叛逃的张禄,而是宁家父母。
宁愿心里清楚,父母之死主因在蛮荒妖族那场十三之争,本就是妖族耗费巨大代价精心设局,目标实为妹妹宁姚。有大能窥见她未来有望登临绝巅,而剑气长城已有陈清都,妖族绝不容许再出第二个。
至于其他天下是否有大修士暗中推波助澜?他尚不得而知。但即便知晓,也无济于事他如今不过观海境,距离飞升之路遥遥无期。
孤峰高楼之上,大天君身后立着一位霜鬓老道,手持金拂尘,仙风道骨更胜其师。他低声请示:“师父,此子擅自离城,是否需将他遣返?”
大天君目光落在宁愿腰间那块黑黢黢的令牌上,轻笑摇头:“幸亏你先问了我。”
“若贸然动手,咱们师祖的这枚山字印,怕是要挨上一剑。”
老道闻言,冷汗顿生。
……
小道童望着那少年剑修头也不回地走远,转过身来问身边那个抱剑靠在门边的汉子:“张禄,这人什么来头?”
张禄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这小道童虽是修行多年的修士,但模样和语气都像极了凡间孩童,稚嫩得很。
“莫非是那位大剑仙亲传的弟子?”小道童刚才瞥见了少年腰间挂着的令牌以他的眼力,认出那是斩龙台所铸,绝非凡品。
张禄懒洋洋地挪了挪身子,干脆背过身去,又躺下了。
小道童似乎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也不生气,煞有介事地掐指推演起来。虽说他只是玉璞境修为,但出身白玉京一脉,所学颇杂,尤其擅长占卜推演之术。
可结果却是一片空白。连那位大剑仙都只能在少年命格中窥见一丝虚无,更别说他了连根毛都没算出来。
“毛都没长齐,就学人起卦。”张禄忽然悠悠冒出一句.
18,遇疏雨,少年初涉风尘
小道童顿时火冒三丈,屈指一弹,一道凌厉劲风直奔张禄屁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