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中,一个矮小老头正挥舞锄头,动作麻利,时不时还习惯性地挠挠腮帮。
忽然,他停下动作,握着锄头转身,望向极北天际。
他双目空洞,确为盲者。那条老狗似有所感,也抬起头,循着主人目光望去。
天边一道流光掠过,眨眼间,另一名佝偻老者已现身山巅。
两人皆身形矮小,背脊微驼,但相较之下,老瞎子相貌更为粗陋。
“陈清都!”老瞎子一见来人,顿时怒喝,“别得寸进尺!少来烦我!”
陈清都语气平静:“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这件事,你一定会感兴趣。”
“放屁!”老瞎子冷笑,“我对你那些破事毫无兴趣!上次若非看你头一回走下城头,老子才懒得插手!”
他骂道:“你还是人吗?”
“我是。”陈清都答得干脆,随即补了一句,“但你不是。”
老瞎子气极反笑,抬脚将那条老狗踹飞。那狗竟一路撞碎数座山峰,轰隆作响,显然绝非凡物。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这世道万年如一日,没变过,也不会变!”
陈清都面无表情:“那你确实眼瞎。”
老瞎子指着远处烟尘未散的山峦:“那也比你强!看看那条看门狗,像不像守着剑气长城的你?”
“你们这些刑徒遗民落到今日田地,不都是被你陈清都之流害的?”
“我自毁双目,就是怕哪天不小心往北一瞥,看见你们这群笑话,当场笑死!”
陈清都却笑了:“你就算瞎了,不照样看得见这些笑话?”
“老瞎子,活了一万年,怎么还不懂‘掩耳盗铃’的意思?”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他很清楚既然自己亲自走下城头,老瞎子就绝不会拒绝。
起初,老瞎子听闻“宁愿”之名时,满脸不屑。可当他动用天眼一观,脸色瞬间大变。
……
当宁愿踏出房门时,门外已覆上厚厚一层白雪。
剑气长城,下雪了。
算算时日,已近十二月。
妹妹宁姚离开已近十日,以她的御剑之速,此刻恐怕已临近桐叶洲。
白嬷嬷这几日得知少爷也要远行,连夜赶制了几件衣裳。只是她一辈子练拳,针线活实在生疏,缝出来的衣物歪歪扭扭,勉强蔽体罢了。
纳兰爷爷则托她交给宁愿一袋神仙钱老人自己从不碰钱财,是白嬷嬷硬塞到他手里,又让他转交的。
其实也没带什么行李。宁愿简单收拾后,向两位老人郑重道别,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宁府大门。
他平日插科打诨、巧言令色不在话下,可面对离别,却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口。
这一点,他和宁姚如出一辙。上次她离开时,同样沉默寡言。
宁府门前,白嬷嬷与纳兰夜行并肩而立,久久未动,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尽头。
年轻剑修离开宁府后,并未直奔城头,而是拐进了一家熟悉的酒肆。
柜台后站着那位独耳的老板娘,一身粗麻布衣,脸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旧疤细看便知是剑伤所致。若在资源丰沛的浩然天下,这类伤痕早可用灵药或宝物轻易修复。但这里是剑气长城。
在这座孤悬于战火前沿的城池,连路边一块废铁都会被熔铸成剑,分发给新晋剑修。有些元婴境的老剑修,历经无数次厮杀,佩剑碎了一把又一把,最终竟穷得只能用凡铁匠器御敌。
宁愿背上那柄半仙兵“远游”,实属罕见。十三之争前,宁家尚是剑气长城的显赫世家,父母皆为剑仙,这份底蕴让他得以继承此等神兵。可像他这般幸运的终究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剑修,手中握的不过是寻常铁器。
“云姑,一壶酒。”宁愿坐下,朝柜台喊道。
略一迟疑,他又解下腰间那只旧酒葫芦,轻轻放在桌上:“再帮我把这个装满。”
妇人抬起布满疤痕的脸,嘴角微微抽动,似是在笑:“宁小子,要出远门了?”
她目光扫过他肩上的行囊,心中已有答案。若只是去蛮荒前线杀妖,根本无需带行李累了就地而卧,饿了割妖肉充饥,一剑足矣。这般收拾妥当的模样,分明是要远赴浩然天下。
宁愿笑了笑,忽然问:“云姑,你去过倒悬山吗?”
正从后堂端酒出来的云姑闻言,手猛地一颤,酒壶差点脱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将酒放在桌上,顺手拿起葫芦,边往里屋走边说:
“我们这些守城的人啊,生在这里,死也在这里。年轻时或许还幻想过外面的世界,如今……早断了念想。”
片刻后,她重新现身,不仅递回装满的酒葫芦,还在桌上多放了一盘黑乎乎的肉干。
“陪云姑说会儿话,这盘牛肉,算我请你的。”
那肉干硬如石块,宁愿咬了一口,差点崩了牙与其说是牛肉,不如叫牛皮更贴切,比斩龙台的石头还难啃。
“云姑,你说。”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应道.
15,雪中行,心湖种下一粒种
云姑拉过长凳,在他身旁坐下。动作虽随意,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宁愿想起白嬷嬷曾提起过她的往事:云姑本是南城墙附近小家族的千金,幼年时一场大战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日,一头蛮荒飞升境大妖登临城头,在被斩杀前,朝城内连劈三剑。剑气横扫数百里,即便有护城大阵削弱威能,仍精准摧毁了云姑家族所在的区域。满门百余口,无一幸免。
那场战役,是近千年来蛮荒对剑气长城最猛烈的进攻。战至最后,整座城头仅剩老大剑仙一人屹立不倒。
当时年幼的云姑正在白嬷嬷处习拳,归来时,家园已成废墟。
自此,她性情大变,不再练拳,转而背剑登城。在剑气冲刷与生死搏杀中苦修,成了剑气长城史上最年幼的登城剑修.
此后年复一年,她屡次冲锋陷阵,出手狠绝,毫不惜命。因她身世凄惨,许多老剑修对她格外照拂,数度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可惜天资所限,修为卡在元婴境十余年,始终无法突破玉璞。
后来,无战事时她便经营这家酒铺;一旦烽烟再起,立刻负剑出征。
宁愿侧头望着她即便没有那些疤痕,岁月与风霜早已在她身上刻下更深的痕迹。一个少女自幼执剑杀敌,二十多岁未嫁,不到四十便已显老态。
“看什么看?”云姑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不许笑话你云姑。”
宁愿也笑,轻声道:“等我到了浩然天下,下次回来,一定给你带能祛疤养颜的宝物。”
“哟,”云姑眼睛一亮,“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拿云姑练嘴呢?”
“还没呢。”他摇头。
云姑收起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低了下来:“有件事想托你,小事一桩,不答应也无妨。”
“您说,我尽力。”宁愿认真道。
妇人继续揉着他发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听外来的剑修提过,倒悬山上有座‘敬剑阁’。”
“凡是曾在剑气长城斩杀过上五境妖族的剑修,他们的佩剑,敬剑阁都会依样打造仿品,供奉其中,供后人瞻仰。”
宁愿心头一紧,已猜到几分:“哪一把?”
“名字叫‘长离’。”云姑答道。
话音未落,她起身快步走入后堂,旋即返回,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手里。
“这些年开酒铺,攒了些神仙钱。你若见到那把剑的仿品,找人画下图样。日后若有余力,买些金石,请位铸剑师重铸一把。”
她顿了顿,抬手撩开额前微白的发丝,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钱若不够,铸个品阶低些的也行。或者……等你下次回来,我应该又存了些,到时再补上。”
满脸疤痕的妇人说得轻描淡写,少年却已低头泪流满面。
“长离”必是她至亲之人的佩剑,或许是家族传承之物。如今原剑早已遗失极可能被某头大妖夺去,熔炼为己用。
剑气长城与蛮荒势同水火,一旦斩杀对方,必夺其兵刃、搜刮遗物。而长城本身资源匮乏,越打越穷,许多剑修连趁手兵器都没有,甚至只能持破铜烂铁上阵。
浩然天下的倒悬山,又尽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南边抵御妖族,北边却要高价购买物资,不穷才怪。
良久,宁愿抬起头,脸上已换作灿烂笑容。
“云姑,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但你也得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准死在城头。”
那盘牛肉实在难以下咽,宁愿只啃了几口便用油纸包好。他将云姑给的那袋神仙钱仔细收进怀里,转身走出酒肆。
云姑没收酒钱,他也没打算付长辈揉了他半天脑袋,若再掏钱,反倒失了礼数。
门外大雪未歇。他闭关七日,不知雪从何时起,此刻积雪已近膝盖。少年呵出一口白气,把纸包和钱袋塞入怀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街尾走去。
云姑给的钱袋沉甸甸的,并非因神仙钱数量惊人,而是酒肆日常多收“雪花钱”这种钱币虽小如指甲,却数目极多。偏偏宁愿没有方寸物可用,背上除了“远游”剑,还挂着装衣物的行囊,怀里又塞满东西,整个人显得臃肿不堪。
他压低斗笠,心念一动,“逆流”飞剑自气府中呼啸而出。他纵身踏上剑脊,御空直奔城头。
原本计划在离城前逛逛南边城区,不知为何中途改了主意,径直飞向老大剑仙的茅屋。
城内早已银装素裹,但城头依旧如万古不变的铁壁这里落不下一片雪花。
无数驳杂无主的剑意盘踞于此,无论风霜雨雪,甚至一只飞虫闯入,都会被瞬间绞成齑粉。
今日老大剑仙竟未在茅屋中。宁愿刚落地,便见那老头背着手站在前方,神情淡然。
“准备好了?”他问。
“都妥当了。”宁愿点头。
老头忽然一笑:“心里可还压得慌?会不会觉得特别沉?”
这句话一出,宁愿心头猛然一震果然!从踏出宁府那一刻起,自己每一步都被这老家伙算计得死死的!
他本没打算去酒肆,更没计划见云姑。可出了酒铺后,总觉哪里不对,直到此刻才恍然:自己就像提线木偶,被陈清都牵着走了一整圈!
怒火腾地窜起,他甚至想趁其不备冲上去薅几根胡子泄愤。
“怎么,想动手?”陈清都笑意更深,袖子一挥,茅屋内飞出一张小板凳,他悠然坐下。
宁愿咬牙忍住打不过,真打不过。而且这老头活不了几年了,何必计较?眼下能否顺利离城,还得看他脸色。形势比人强,只能咽下这口气。
但他并非愚钝之人,很快便明白对方用意:借云姑托付铸剑一事,在他心湖投下一粒种子。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足以让他与剑气长城的羁绊更深一层。
山巅大修士布局人心,往往只需轻轻一击。一个扎根心底的念头,便能让人一生难以抽身。日后无论他行至浩然天下何处,这件“小事”都会如影随形,除非他彻底背弃信诺。
宁愿皱眉摸了摸怀中的钱袋,语气带刺:“老头儿,何必如此?”
连称呼都从“老大剑仙”降成了“老头儿”。
“我生在剑气长城,宁姚是我亲妹,终归会回来。你又何必设局套我?就不怕好心办坏事?”
陈清都收起笑容,神色认真:“此事你不只是帮她,也是帮我。”
宁愿一怔,眯起眼等他解释.
16,受重任,辞别剑气长城
老头摩挲着下巴,缓缓道:“老夫守此城万年,唯有一次……让一头妖族畜生越过了城头。”
寥寥数语,却让宁愿瞬间沉默。
他原以为这位杀伐果决、严守规矩的老剑仙,早已超脱凡俗琐事。没想到,竟也会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
霎时间,少年心中怒意尽消,只剩敬重。
活过万载岁月,看尽无数生死轮回,竟能仍为一人一剑挂怀这份心境,何其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