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懒得理她,只顾往前走。萧却跟在后面喋喋不休,满嘴胡言乱语。
直到他搬出“老大剑仙”四个字,她才悻悻闭嘴,临走前还不忘啐了一口:“那老东西一万年不下城头,茅屋里的味儿都能把蛮荒妖族熏死!”
这话连宁愿都忍不住笑出声。转念一想,若真能靠臭气退敌,倒也省事。
他没再御剑,而是沿着城墙步行,朝老大剑仙的茅屋方向走去。昨夜只走了七八里,今日正好趁机多看看。
暗地里,他仍在运转《剑气十八停》。如今十八座气府尽数贯通,对养剑大有裨益。而在最后一座气府内,十五道剑意仍被“逆流”牢牢封锁,动弹不得。
这些剑意桀骜狂暴,若放任其在体内游走,怕是要把自己戳成筛子。炼化之事急不得,反正它们跑不掉,迟早归他所有。
《剑气十八停》是剑气长城代代剑修以血泪换来的核心秘法,严禁外传。一旦流入蛮荒天下,不出几十年,对方剑修的整体实力必将跃升。
而宁愿所学的版本,实为阿良改良后的进阶版,比原法更为精妙。但阿良传人极少,仅二三十人,宁姚兄妹正在其中。
此刻,“逆流”依旧镇守在第十八气府门外,寸步不让。
行出百余里后,他又望见那架熟悉的秋千。
两根绳索笔直向上,仿佛穿透云层,直抵天外;下方仅悬一块木板,周澄端坐其上,静如古井。
宁愿仰头望去,竟看不到绳索尽头,仿佛真系于九天之上。
他对这位女子剑仙极为敬重。当年她师门为护她全员战死城外;她本欲殉道,却被一位山泽野修救下。可讽刺的是,那位恩人最终竟死于“自己人”之手。自此,周澄便不再与人言语,只求镇守此段城墙,年复一年,荡着秋千,寸步不离。
外人只道她疯了,整日枯坐,形同痴傻。
每逢妖族攻城,她也不出战,只守秋千百丈之内凡妖族踏足此界,必死无疑。至于人族修士,只要不打扰她,她也一概无视。
宁愿知晓内情,却仍忍不住好奇。他估算好距离,刚好停在百丈之外,偷偷抬头打量。
周澄容颜绝世,神情淡漠。更奇的是,他隐约听见她口中轻哼着一段古老而晦涩的歌谣。
“好看吗?”
声音突兀响起,如惊雷贯耳。
宁愿喉头一紧,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但周澄并未动作,似在等他回答。
他摸了摸后脑勺,略一思忖,故作正经道:“前辈莫怪,晚辈都伸长脖子看了,自然……是好看的。”
周澄轻笑一声,竟破天荒地侧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刚才得了多少道剑意?”
“十五道。”宁愿如实答道。
她点点头,笑意未减:“我这儿还有一道,要不要?”
见他神色微变,她又补了一句:“别紧张。老大剑仙都看好你,我哪敢在他眼皮底下对你出手?”
宁愿这次没犹豫,直接拱手道:“前辈厚爱,晚辈感激。只是……您的剑道,我恐怕学不来。”
生怕对方误会自己轻视其传承,他连忙又道:“不如这样我近日将离开剑气长城。若在浩然天下遇见合适之人,定代您带回城头。”
周澄闻言,神色古怪地盯了他许久,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看个通透。
片刻后,她伸手一扯秋千绳索,掌心摊开时,已多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线。她轻轻一抛,宁愿下意识接住。
“那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你游历浩然天下,若这金丝有所异动,就替我交给那个有缘的孩子。”
她撩了撩额前碎发,目光投向南方天际:“若遇不到,也无妨。你若看得上,就照里面的东西练一练;若看不上,扔了便是。”
“敢问前辈,”宁愿小心翼翼问,“您的师承……是哪一脉?”
周澄只是摇头,再不开口。
宁愿郑重将金丝贴身收好,朝她深深一揖,随后并未绕行,而是径直从她身后走过。
宁愿一边走,一边心绪纷乱。
离那架秋千近百里后,他忍不住又从怀中取出那缕金丝,反复端详。
“这应该是周澄师门的信物,同时也是一件品质不凡的方寸物。”
他只是看了看,并未尝试开启其中空间。记忆清晰地告诉他这东西本不该落在自己手上。
按原本的轨迹,几年后会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丫头踏上剑气长城,由周澄亲手将此物交付于她。
如今却提前到了自己手中,显然是因他的出现,悄然扰动了既定的命运之线。
不过转念一想,也并无不妥。他今年才十二岁,在周澄眼中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一个是被老大剑仙看中的少年剑修,一个是早已心如死灰的女子剑仙,偶然相遇,彼此投缘,便随手赠出信物再自然不过。
对周澄而言,生死早已无谓。今日不给他,改日也会交给别人。她所求的,不过是不让师门传承在自己这一代彻底断绝。至于接下信物的人是否愿意以她师门传人自居,她根本不在意。
但宁愿并不打算继承这份道统。他收下金丝,只为替她寻一个真正合适的传人。若将来在浩然天下遇见资质契合的孩子,便代为转交。
至于那个本该获得机缘的黑炭丫头裴钱,自有其因果命数。
而宁愿内心隐隐觉得,这次收下金丝,或许反而是件好事说不定等她日后真来到剑气长城时,还能得周澄亲自指点。有师父手把手教,总比仅凭一件信物摸索强得多。
回到茅屋所在的城段时,老大剑仙已告知他不必再留。
据对方所言,原以为他至少需半月才能初步掌控那些剑意,但因“逆流”的介入,虽未完全炼化,却已将其完整截留,算作收获圆满,自然无需继续滞留。
那十五道剑意中,领头冲关的那一道,源自城墙上的“剑气长存”四字。老大剑仙未提刻字者身份,但此剑意最为凌厉、最难驯服,也最为珍贵其主至少是飞升境以上的剑修。
其余十四道亦非寻常,最弱的一道,也远胜宁愿自身所凝剑意。毕竟,他现在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鸡.
13,暂别长城去远游
关于剑气长城上那十八个大字,宁愿心中已有推测:“浩然”“西天”“道法”应分别代表三教;“剑气长存”无疑出自长城本身,极可能便是老大剑仙所刻;“雷池重地”来源不明;“齐”“董”“陈”三位,皆是尚在世的老剑仙;最后一个“猛”字,则来自浩然天下的阿良那位欠了一屁股酒债的浪荡剑客。
“猛”字刻下的那天,正是十三之争爆发之日,也是他与宁姚父母战死之时。
想到此处,宁愿用力甩了甩头,强行驱散那段不愿触碰的记忆.
至于他的神通“天外天”这座以时光为基的小天地,目前他仅掌握“时间倒流”这一种用法,且限制颇多。此次施展后,“逆流”表面的流光明显黯淡大半,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催动倒流之力。
不过,“天外天”作为领域仍可使用,用于压制或围困敌人,威力不容小觑。
“老大剑仙,那我回去了?”他朝茅屋喊了一声,“我可以离开剑气长城了吗?”
无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遍,依旧寂静。目光一转,落在茅屋外那块三尺长的斩龙台上。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打算偷偷搬走家中虽有一整座斩龙台石崖,但谁会嫌多?此物即便在剑气长城也属稀世珍材,曾有无数大势力愿倾尽家财求购。就连骊珠洞天廊桥下的那柄老剑条,也需以此石砥砺锋芒。
他盘算着:离开后身上神仙钱不多,万一窘迫,切下一小块卖掉也能应急。
可手刚碰到石台,茅屋内便传来一声低喝:
“斩龙台留下。回去等着,七天后回来找我。”
宁愿毫不迟疑,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他本想御剑返程,但“逆流”仍镇守在第十八气府门口,看押十五道剑意,根本无法调用。至于背上那柄半仙兵宝剑,尚未完成炼化,暂时无法做到心意相通,更别提御空飞行。
他抽出背后长剑,仔细打量。剑身朴素,唯剑柄镌刻云纹,再无其他标识。
“不如……就叫你‘远游’吧。”
七日后启程,是他人生首次远行,且短期内不会归来,恐怕要漂泊七八年。如此漫长的旅程,取名“远游”,再贴切不过。
回到宁府,管家纳兰夜行立刻告知他:宁姚已先行离开剑气长城。
宁愿点头,毫不意外。
兄妹二人之间有种特殊感应,并非源于血脉,而是幼时父母在他们心房种下的一道秘术。此术无攻防之能,仅能在一定距离内彼此感知对方状态。正因如此,宁姚前脚离城,他后脚便已知晓。
至于感应范围究竟多广,无人说得清。但有一点确定无疑:若其中一人身死,哪怕相隔整个天下,另一人也会瞬间察觉。
入夜。
宁愿独坐房中,盘膝于床榻之上,心神沉入本命窍穴,开始尝试炼化那十五道剑意。
七日之期紧迫,“逆流”长期堵在气府门口终究不是办法。若在外遭遇强敌,没有本命飞剑傍身,凶险万分;可若强行召出“逆流”御敌,又恐剑意失控,反噬己身,未杀敌先自毁。
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炼化部分剑意,腾出“逆流”。
他默念口诀,虽因初次运转略显生涩,却毫不退缩。一口真气自丹田凝聚,直冲十八气府,在心念引导下抵达最后一关。“逆流”微微偏移剑身,真气趁隙涌入。
刹那间,那口真气被十余道狂暴剑意撕得粉碎。但在体内,真气溃散无妨,他立刻重聚,再度冲击。
一次、两次、十次……真气不断被击溃,又被不断重凝。炼化之道,贵在持之以恒,若中途放弃,不仅前功尽弃,下次再炼还需从头开始。
房门紧闭,他早已嘱咐白嬷嬷勿扰,安心闭关。
窗外,三轮明月升起又落下,三次轮回。
直到第三日深夜,宁愿终于睁开双眼。
那道最为锋锐、源自“剑气长存”的剑意,已被他彻底炼化,化为己用。
宁愿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炼化剑意,已将他的精神与体力压榨至濒临枯竭的边缘。所幸,成果令人欣慰。
那道最为凌厉、源自“剑气长存”四字的剑意,终于被他彻底驯服,融入自身剑道体系。此刻,它气息内敛,与宁愿自身的意志浑然一体。“逆流”也不再将其视为外敌,任其自由游走于十八气府之间。
剑意本是无形之物,唯有境界登峰造极的剑仙,方能令其显化于世。而不同剑修所凝剑意,亦千差万别或主杀伐,或重守御,或含悲悯,或藏诡谲。剑气长城城头残留的上千道无主剑意,正是如此驳杂多样。
正因如此,无数外来剑修不远万里奔赴此地,只为求得一道远古剑意的认可,视之为天赐机缘。
而宁愿却一口气截获十五道,一旦尽数炼化,其出剑之威必将更上层楼。
但这份“造化”背后,也暗藏深意。老大剑仙为何赠他如此厚礼?固然因其资质出众,却不止于此。
其中关键,还在于那句“替你守住半截剑气长城”的承诺。老大剑仙曾窥探过宁愿的心境此人一旦认定某条路,便九死不悔,近乎执拗。若借这十五道剑意将他与剑气长城的命运牢牢绑定,何乐而不为?
反正那些无主剑意留在城头,终有一日会随长城陷落而落入蛮荒妖族之手,不如提前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陈清都甚至有些好奇:这个平日连放个屁都悄无声息的少年,将来真能兑现诺言?
不过宁愿对此毫不在意。在他看来,守城这种苦差事,自有陈平安去扛,轮不到自己操心。
精疲力竭之下,他倒头便睡,直至深夜才悠悠转醒。
摸黑去了厨房,胡乱扒了几口冷饭填饱肚子,又回到房中,继续闭关炼化.
14,陈清都访老瞎
……
在剑气长城更南之处,有一片不属于蛮荒天下的奇异疆域十万大山。
传说此地乃一位老瞎子以无上手段,驱使无数金甲傀儡,硬生生从蛮荒妖族手中割裂而来。此举之霸道,堪称惊世骇俗。这片群山自此成为老瞎子的道场。
无人知晓他真实修为几何,但即便站在修行界巅峰的大修士,提起此人亦神色凝重.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孤身一人竟能窃取一整片天地版图,且堂而皇之定居于剑气长城之南,若无通天彻地之能,谁敢信?
三轮明月高悬夜空,十万大山却并不宁静。群山深处,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数百里。
若有仙人御风路过,便会惊见:连绵山脉之间,矗立着一尊尊高达千丈的金甲傀儡;更有数不清的远古凶兽,体长逾千丈,浑身伤痕累累,却俯首听命,任由傀儡驱使,搬运山岳,毫无反抗。
群山之巅,一座破旧茅屋静静伫立,样式与老大剑仙居所相差无几。不同的是,屋后竟辟有一小片菜园,绿意盎然。
茅屋门前,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趴伏喘息,舌头耷拉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