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山河壮阔，若仅凭文字描摹，终究显得苍白无力。读书之人读到某处胜景，往往需一边翻页，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才能勉强勾勒出书中景象的十之一二。
可当真正踏上那片土地，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才知现实远比想象更震撼。
他曾在心中幻想过剑气长城的模样或许不止高过云层，甚至直插天外。然而即便现实中的长城并未达到那般夸张的高度，也已远远超越他所有预设的想象。
因为此刻，它就矗立在他面前。纵然残破不堪，不似豪门府邸那般金碧辉煌，可在宁愿眼中，却如一块自九天坠落的陨星，狠狠砸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久久难平。
“宁小子，盘坐下来，用心感悟。能拿多少机缘，全看你自己。”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正是老大剑仙。
宁愿猛然回神，毫不迟疑，当即御剑落地，盘膝而坐。他迅速调动体内真气，贯通周身窍穴，并运转起那位汉子曾传授给他的修炼法门《剑气十八停》。
自第一气府起始，一股气息奔涌而出，穿三山、越六关、过六洞、入九府，一停、二停……转瞬便冲至第九停。此后速度渐缓，直至第十三停，气息戛然而止，再难寸进。
几乎就在他盘坐闭目的同时，正前方城墙上，“剑气长存”四字骤然生变！
四字之中竟迸发出数道凌厉至极的剑意，霸道无匹。不仅如此，更高处的虚空之上，无数细密却锐利无比的剑意如潮水般涌现，尽数朝他席卷而来！.
刹那间，海量剑意铺天盖地，仿佛天河倒灌，疯狂涌入他的气府。
宁愿面色瞬间扭曲，几近窒息。这些剑意不仅数量惊人，且驳杂狂暴，根本难以驾驭。仅仅数息，他便一口鲜血喷出。
但他咬紧牙关，强撑不退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造化，是老大剑仙亲手赐下的机缘，绝不能轻易放弃。
附近几段城墙陆续有人现身。羊角辫少女萧第一个赶到，她身为隐官却似乎闲得发慌，哪里有热闹，她准在场。
“陈清都这个老混蛋！”她一边揪着自己的辫子，一边愤愤骂道，“当初怎么没给我这种好处？不然我何至于苦熬这么多年才到飞升境？”
话音刚落，她嘴角却浮起一丝狡黠笑意，随即朝城外大喊：“宁小子！既然陈清都帮你开路，我跟你关系这么铁，岂能空手？我也送你一道剑意！”
说罢，她屈指一弹，一道属于她的剑意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眼看就要汇入那万千剑意之中，融入少年体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
萧本坐在城墙边缘，双脚悬空晃荡，被这一掌看似轻柔地一拍，整个人直接栽下城头，“轰”地砸进地面，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
与此同时，她那道剑意也在半空中无声溃散，彻底消弭。
老大剑仙站在她刚才的位置，收回右手，望着坑底笑眯眯道：“滚远点，别在这儿乱撒野，不然连剑气长城的狗都要认得你了。”
深坑里毫无回应。老大剑仙也不多留，一步迈出，身形消失，返回茅屋。
这场小插曲过后，更多人闻讯赶来。
董三更、陆芝、陈熙、齐廷济……四位名震一方的大剑仙相继现身。唯有他们这等修为，才能在远处感知到此地异动。其余围观者多为附近苦修的剑修或修士，有些宁愿认得，多数则素未谋面。
但此刻，他哪有心思理会旁人？
万千剑意在体内横冲直撞，各处气府几近崩裂。一旦彻底撕碎，不仅剑道根基尽毁，连练气士的境界也会暴跌，跌到何种地步，无人可知。
过程中，近半数剑意竟自行退去，仿佛嫌弃他资质不足，原路折返城墙。剩下的仍在他体内游走，最终抵达第十四停这正是他当前的瓶颈所在。
然而不过几息，一道格外凶悍的剑意猛然撞开此关，直闯第十五停！
紧接着，它如先锋般引领其余剑意，势如破竹，接连冲破第十六停、第十七停，最终停在第十八停最后一关的门前。
那道领头剑意骤然止步。
与此同时，宁愿心湖中再次响起老大剑仙的声音：
“这就撑不住了？你这点本事，也配叫宁家的人？”
宁愿无法开口，只能以心念回应：“要是这最后一关被强行破开，我没当场咽气，你有没有本事把我救回来？”
“要是救不活，就赶紧收手！把这些要命的剑意撤走小爷我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光棍一辈子就死了。”
老大剑仙淡淡回道：“不知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妹妹宁姚当年练这《剑气十八停》，喝口水的工夫就一路冲到最后一关。再看看你，啧啧。”
“她可是有仙剑‘天真’傍身！我有什么？”
“你不是有‘逆流’吗？”
“我还以为你能驾驭光阴飞剑，至少也是个不输宁姚的胚子，结果就这？”
“呸！”宁愿心头火起，“放马过来！大不了人死鸟朝天，谁怕谁！”
两人在心湖里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但宁愿并非真想寻死他心念一动，立刻沟通本命窍穴中的“逆流”。
飞剑应召而动，在他体内疾速穿梭。令他狂喜的是，“逆流”剑身竟泛起层层时光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狂暴剑意纷纷退避，不敢靠近！
就在万千剑意即将强行轰开第十八停的刹那，“逆流”及时赶到，稳稳堵在气府入口之外。十几道残余剑意被其威压震慑，困在门内，不得寸进！
老大剑仙轻“咦”一声。
下一瞬，他缩地成寸，已立于宁愿头顶上空。只见他随手一挥，天地隔绝方圆数百丈的空间瞬间被封锁，连远处几位大剑仙的视线也被彻底切断，再无法窥探分毫.
11，“天外天”
“老家伙，你可给我盯紧了！”.
“刚才让你撤走剑意你不肯，现在可别怪我不还给你。”
小天地之中，宁愿依旧闭目盘坐，却以心念向老大剑仙传音。
他内心激动难抑“逆流”展现出的神异远超预期。这柄蕴含时光之力的本命飞剑，竟能镇压住来自剑气长城的狂暴剑意，实在令人震撼！
此刻，“逆流”稳稳悬停在第十八座气府的入口处，剑身周围缠绕着斑驳的时光碎片，流光熠熠，将十五道外来的无主剑意牢牢封锁其中。
只要这些剑意被困住，他日后便可逐一炼化，将其转化为自身底蕴。如此机缘，堪称天赐。
老大剑仙随手布下这座隔绝外界的小天地后，便站在少年面前。那些剑意本由他操控，可就在方才，他忽然察觉自己与它们的联系被硬生生切断这才让他亲自现身查看。
以宁愿那点微末修为，自然做不到这点。必有某种特殊力量介入。
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少年眉心，施展一门古老神通。刹那间，宁愿体内所有窍穴、气府尽数映入眼底包括那柄堵在气府门前的“逆流”。
“原来如此。”老大剑仙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只是略感好奇，并无夺宝之意。虽说这把飞剑确实非同凡响，但对他而言，还不值得动心。
一个甘愿背负刑徒之名、枯守城头万年的存在，怎会觊觎后辈的本命剑？说出去都无人相信。
然而，尽管“逆流”稳住了局势，宁愿先前所受的重创却并未消退。浑身血孔密布，鲜血不断渗出，场面已非“惨烈”所能形容，近乎骇人。
老大剑仙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既不疗伤，也不言语，只静静观察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打算如何自救。
他对宁愿的兴趣，已然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直觉告诉他：只要还剩一口气，这混小子就死不了。
“老大剑仙！”宁愿虽睁不开眼，却能感知到周遭变化小天地笼罩，老头儿就在身旁。“你就干坐着看戏？不打算出手救我？”
“我可是剑气长城未来的中流砥柱！人族最后的希望！”
“快救我于水火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见老头儿毫无动作，宁愿终于急了。他脑中灵光一闪决定尝试那项从未动用过的神通。
数息之后，老大剑仙猛然抬头，眼中首次浮现惊色。
眼前景象，竟连这位活过万载岁月的老剑仙也为之一震。
盘坐于地的黑衣少年头顶，一柄流光飞剑缓缓悬浮。成百上千的时光碎片自剑身逸散，在他周身盘旋，却不落地、不飘散，仅限于不足一丈的范围内流转。
那方寸之地，竟隐隐透出法则级的时光伟力！
这并非寻常手段，而是由“逆流”引动的飞剑神通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小天地，正在原地成型。
所谓“小天地”，乃是高阶修士以神通构筑的独立空间。它既能隔绝外窥，亦可作为杀伐利器。不同道统、不同境界者所建，形态各异：剑修多以剑阵为基，杀机凛冽；练气士则因道法纷繁，所成小天地千奇百怪。
一旦落入他人小天地，轻则实力受制，重则沦为困兽，任人宰割。反之，若坐镇己方领域，则如神明临世，掌控一切。
譬如浩然天下九洲散落的七十二书院，每位山长在其书院内皆如执掌一方小天地，元婴境圣人凭此可临时跃升一境；又如东宝瓶洲的骊珠洞天，虽规模宏大、内含山河生灵，本质上亦属小天地范畴。
而老大剑仙本人，整座剑气长城便是他的领域十五境之下，无人可撼。
如今，宁愿所凝之“小天地”虽微小至极，甚至勉强称得上“天地”，却因其本质而令老大剑仙凝神注视。
光阴之力，触及大道本源，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难窥其踪。
只有宁愿清楚，此乃他的飞剑神通，名为“天外天”。
这是他首次施展。随着小天地成形，他与“逆流”的联系骤然加深。
起初，“逆流”是系统强行植入本命窍穴，并非他亲手温养，故心意尚有隔阂。可此刻，那种隔膜正迅速消融。
虽闭目不动，他却能清晰感知小天地内每一缕流光的轨迹，仿佛此地已成他的绝对领域。
时光碎片纷飞，时间悄然流逝。当宁愿面色惨白如纸、体表血迹几近干涸之际，他终于悟透了“天外天”的玄妙。
心念一动，他低语二字：“逆流。”
话音落下，小天地骤然生变！
原本朝单一方向旋转的时光碎片戛然止住，随即反向疾旋。头顶的“逆流”飞剑光芒大盛，更多流光碎片喷涌而出，瞬间充盈整个空间。
若非老大剑仙以神通加持双目，肉眼早已无法看清其中景象。
小天地之内，时间正在倒流！
时光伟力全力运转，碎片越聚越多，旋转愈急，倒流之势愈发迅猛。
片刻后，流光渐散，小天地自行消解。
一名黑衣少年缓步走出，衣袍整洁，气息平稳，身上再无半点伤痕。
他望向仍坐在地上的老头，咧嘴一笑：
“老大剑仙，我这手‘天外天’，您觉得如何？”
宁愿御剑回到城头时，正巧撞见萧从那个深坑里狼狈爬出。她双腿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至他面前，仰起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宁小子，说说看，这次到底收了几道剑意？”她语气急切，眼中闪着精光。
宁愿淡淡点头，随口道：“不多，也就百八十种吧。”
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真的？”
“假的。”他毫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懒得与她周旋，“就一两道普通剑意，还是从城墙随便刮下来的，没一道是刻字大剑仙留下的。”
他心里其实恨不得一剑劈了她。
尽管表面平静，但他心知肚明萧刚才那番“送你一道剑意”的举动，根本不是好意。以她的性子，若非忌惮老大剑仙在场，恐怕当场就要动手。即便不敢杀他，也绝不会放过暗中做手脚的机会。
老大剑仙那一巴掌拍碎她的剑意，恐怕早已看穿她的意图。只是，他并未当场揭穿或惩处，说明尚无确凿证据。
宁愿清楚，萧未来会背叛剑气长城。而老大剑仙或许已有察觉，但规矩在此：仅凭怀疑，不能定罪。他若贸然跑去告发“此人日后会叛”，只会被当成疯子。
可他真想现在就宰了她哪怕她顶着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模样。
可惜，他不过是个观海境的剑修，在这强者如云的剑气长城，连“弱者”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垫底的小角色，谁都能轻易碾死他.
12，城头遇痴女，袖藏一线缘
“喂！你什么态度？”萧在他身后嚷嚷，“我可是剑气长城的隐官！你这臭脸摆给谁看？”
“再说了，你现在这副德行，越来越像那个老混蛋陈清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