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您不必挂念,安心远行便是。”纳兰夜行接话,“少爷眼下应在城头与老大剑仙一处,不会有事。老奴稍后便去探望。”
白嬷嬷又递上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我这辈子练拳多过拿针,手艺粗陋,但料子是上好的绸缎,穿着应当舒服些。”
宁姚转过身,望着两位自小照拂自己的长辈,心头忽地一空。
她从未离开过剑气长城,今日却是要踏上陌生天地。听说浩然天下风景如画,天穹只悬一轮明月不像此地,终年剑气冲霄,连月光都染着杀意。她要去的宝瓶洲,不过是那方天下最小的一隅。
其实,她更向往北俱芦洲。
唯有那里的剑修,被剑气长城真正认可;也唯有他们,常赴此城,与本地剑修并肩杀妖。宁姚曾与其中数人同战,有人活了下来,更多人则长眠于城墙之下。
在剑气长城,从不以境界论英雄。
一个外乡剑修,哪怕只是龙门、金丹之境,只要为守城而死,便值得敬重。这,才是这座城的魂。
“白嬷嬷,纳兰爷爷,你们保重。”
宁姚不擅多言,只留下这一句,便戴上帷帽,轻拍剑鞘,御剑腾空,直奔北方那里有一面连接倒悬山的空间镜面,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
……
与此同时,城头茅屋外。
宁愿尚不知妹妹已悄然启程。听闻自己需再等半月才能离开,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老大剑仙的用意。
这是刻意将他与宁姚的行程错开。
若他同行,或许会干扰某些关键节点。比如宁姚进入骊珠洞天后的际遇那些事看似偶然,实则牵动大局。一旦他介入,原本清晰的命运轨迹恐将分岔,甚至走向绝路。
更何况,陈清都根本算不出他的命数。
在他眼中,宁愿要么是比宁姚更逆天的“命定之人”,要么就是个无法掌控的“搅局者”。而宁姚,是剑气长城百年难遇的剑道瑰宝,不容半点闪失。
因此,即便倾向相信前者,陈清都仍选择稳妥行事让他晚走半月。
宁愿倒也不急。
他手握未来大势,虽记不清所有细节,却清楚妹妹此行终将平安归来。与其担忧她,不如盘算自己的前路。
按脚程推算,宁姚修为更高,御剑更快,等他半月后出发,抵达骊珠洞天时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正思索间,他心头猛地一空,仿佛某种无形的联系骤然断裂。
他猛然扭头,瞪向茅屋:“老头儿!你不是说宁姚明日才走?”
屋内传来懒洋洋的回应:“我想让她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这里,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陈清都已拎着小板凳转身进屋,连个眼神都没给。
“那你留我在这儿干啥?”宁愿冲着茅屋大喊,无人应答。
他拔腿欲追,刚跑出几步,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拦在三丈之外。
怒火中烧,他想搬起那块斩龙台砸门可石条太重,勉强举起,却扔不出去。
无奈之下,他抄起空酒葫芦狠狠掷出。
葫芦竟未被屏障阻挡,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进茅屋。
“喝完了还扔回来?耍我?”
下一瞬,一道流光疾射而出,正中宁愿左脸。他整个人倒飞十余米,摔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砸他的,正是那只酒葫芦。
“宁小子!”一道清脆童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十足愤慨,“陈清都这般欺你,还不拔剑砍他?”
宁愿回头,只见羊角辫小姑娘萧从城墙边探出脑袋,一脸天真烂漫,仿佛真在替他打抱不平。
可宁愿心里清楚这位看似无害的“隐官大人”,实则是十三境巅峰的魔头,年纪成谜,性情乖戾,骨子里反骨至极。
他顺势笑道:“你让我砍陈清都?我哪是他对手。既然你也看不惯他,不如咱俩联手?”
“好啊好啊!”萧眼睛一亮,瞬间闪现到他身旁,嫌自己矮,又悬空浮起一尺,双臂环胸,气势十足,“你先出‘逆流’,我在暗处补剑十四境又如何?照砍不误!”
“等这老头一死,束缚剑气长城的枷锁就断了!”她越说越兴奋,“从此天地任我行,你我皆自由!”
宁愿差点笑出声真想抬脚踹她膝盖。
可一想到对方是飞升境剑修,立刻打消念头,换上一副认真神色:“隐官大人,我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陈清都的剑,你我加起来怕是连他衣角都碰不到。不如等咱俩都在城头刻上名字,再谈联手?”
萧眯眼一笑,如弯月般甜美:“此言有理,甚好,甚好。”
茅屋内依旧寂静无声,显然对她的胡言乱语早已免疫。
但宁愿却将她的话牢牢记下。
因为他知道萧所言,并非玩笑。
在她眼中,剑气长城从来不是荣耀,而是一道困住所有人的枷锁.
9,城头观明月 御剑出城
茅屋内一片寂静,萧见状顿觉无趣,连招呼都懒得打,转身便走,只留下宁愿独自一人。
他并不打算回宁府。老大剑仙命他在城头待上半个月,必有深意尽管他自己尚不明就里。
这些境界高深的大修士,总爱把事情藏在弯弯绕绕的言语和安排背后。
宁愿懒得揣测,索性沿着南边城墙缓步前行,心中反复咀嚼着萧提到的那两个字:“自由”。
剑气长城,究竟是不是一道枷锁?
在他看来,答案既肯定又否定。
万年前人族登天一战后,部分立下大功的剑修野心膨胀,妄图占据旧天庭、自封神明,由此引发内乱。三教祖师最终险胜叛军,而剑修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彼时有人主张彻底铲除所有剑修毕竟他们杀力惊人、难以驾驭,若不加以约束,迟早再生祸端。然而,也有一批剑修从未参与叛乱,若将他们一并剿灭,势必激起第二次人族内斗。那时的人族早已元气大伤,再也承受不起这般撕裂。
就在僵局难解之际,至圣先师出面调停:由儒家出面担保,让这批无辜剑修以“刑徒”身份迁往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的交界之地,并由儒家代为承担他们日后出剑所引动的因果。作为交换,儒家承诺将来会给予补偿.
于是,三教合力筑起一道横亘天地的绝境长城,将这群剑修安置于此,世代镇守边界,抵御妖族入侵。
万年过去,一代又一代剑修在此扎根,守着这道残破却巍峨的城墙,护住身后的人族疆土。
各人自有立场,但宁愿觉得,说这是枷锁,也不算错。
那些剑修本无罪过,凭什么就要被放逐在这片贫瘠之地?凭什么要替整个浩然天下挡下蛮荒妖族的铁蹄?
萧虽是叛逆之人,但她质疑的逻辑,并非毫无道理。
夜已三更,宁愿走到一处破损严重的城墙段落。剑气长城高耸入云,可他修为尚浅,站在城头望向南方,只见茫茫夜色如水铺展,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好仰头望天三轮明月悬于苍穹,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熟悉的便是这三轮清辉。
他曾幻想过剑气长城该是何等恢弘壮阔:无数剑修傲立城头,剑光冲霄。可真正踏足其上,才知现实远比想象复杂的确雄伟,却也满目疮痍。短短七八里路,竟见到十几处被轰塌的墙体,可见昔日战况之惨烈,难以言表。
白日里他还远远望见过南边千里平原上纵横交错的剑痕,短则百丈,长逾千里;更有堆积如山的妖族骸骨,有些仅剩骨架,却仍如小丘般庞大。
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也能仗剑出城,在长城以南斩妖除魔,宁愿心头热血翻涌,恨不得大战即刻来临。
只是,那样一来,不知又有多少剑修将血洒疆场。
他在一处断墙前停下脚步,原路折返。不远处有架秋千,一名女子正闭目静修。宁愿不愿打扰,也清楚就算开口搭话,对方多半也不会理会。
回到原先那处城墙,他不再练剑,决定就地歇息。他把那块名为“斩龙台”的石板搬出茅屋外,直挺挺躺了上去。
可惜斩龙台不过三尺长短,怎么躺都不舒服。最后他改了姿势上半身倚着茅屋墙壁,臀部坐在石台上,就这样沉沉睡去。
……
翌日,日头已高。
少年悠悠醒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茅屋内依旧悄无声息,他忍不住好奇:那老头儿整天窝在里面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蹑手蹑脚拨开茅屋的草帘,探头往里窥视。
“卧槽!”
话音未落,屁股猛地挨了一脚,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抬头一看,正是那位背手而立的老者。宁愿立刻堆起笑脸:“老大剑仙,早上好啊!”
老者淡淡点头:“是挺早的。”
宁愿赶紧爬起来,搓着手问:“您让我在这儿待半个月,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交代?”
他眼睛一亮,又试探道:“莫非……您觉得我是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准备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或者……有宝物相赠?比如本命飞剑,甚至大道至宝?”
老大剑仙一时语塞,咂了咂嘴,似是懒得理他,转身欲走,却又忽然折返。
宁愿眼前一花,对方已缩地成寸来到面前,又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远处不少正在苦修的剑修都看见了某个不明物体被人一脚踢飞,从一处城头直射另一处。
一道传音悄然落入宁愿耳中:“去看看那些字。”
宁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除了昨晚被陈清都用酒葫芦砸肿的半边脸外,身上并无其他伤势。老大剑仙那一脚看似凶狠,实则并未伤他分毫。
“字?”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略一思索,随即恍然。
定是指城头上那十八个刻字!
据说,在剑气长城,唯有独自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者,才有资格在城墙上留下一字。
万年以来,这样的名字不过十八个。
“平时能不能出城呢?”他扒着城墙边缘,努力探头向外张望,却因角度受限,什么也看不见。
“算了,既然是老大剑仙的意思,出了事他也得兜着。”
念头一定,他双指并拢点在眉心,低喝一声:“逆流,现!”
一柄银白色飞剑自眉心飞出,在他心念操控下迅速涨至一丈长短。少年纵身跃上剑身,御剑腾空,直冲城外。
剑气划破长空,拖曳出一道如时光倒流般的轨迹,伴随着风雷呼啸之声。
这并非他首次御剑飞行早在宁府时便已尝试多次,加之记忆犹在,操作颇为娴熟。
飞出城头后,他心念微动,逆流剑锋陡然下压,如流星坠地,转瞬即至。
片刻后,飞剑悬停于地面数丈之上,黑衣少年负剑而立,双脚稳稳踏在剑脊之上。
他抬头仰望那道横亘万年的绝境长城巍然矗立,仿佛撑起天地。
城墙上,十八个大字赫然入目:
浩然、道法、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董、陈、猛。
……
宁愿御剑悬停于半空,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剑气长城,一动不动。
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自欺欺人.
10,城前观字 剑意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