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如何?宰了?”宁愿追问。
陆沉盯了他许久,盯得他头皮发麻,才慢悠悠道:“差不多。”
他将刻好的石子递过去上面一个“宁”字清晰可见。宁愿没接,陆沉便收入袖中,反问:“你对‘身死道消’怎么理解?”
“字面意思,”宁愿拔开葫芦塞,饮了一口,“身死,道亦消。”
“那‘神魂俱灭’呢?”
“神散,魂归天,魄入地,不入轮回,彻底湮灭。”
陆沉拢袖,语气平静:“那头十四境天魔,若由我和余师兄出手,也能杀,但需费些周章。可你那一剑……是真真正正的抹除。”
他举起石子:“就像我刻字,总有碎屑落下。再小,也是存在过的痕迹。”
“但那头天魔,在你剑下,连一粒尘都没剩下。”
“连我师尊都寻不到它曾存在的丝毫印记仿佛天地从未孕育过此物。”
“比身死道消、神魂俱灭,还要彻底。”
宁愿竖起拇指指向自己,故作夸张:“我这么厉害?”
随即收起嬉笑,转向陆沉,甚至以心声低语:“陆沉,你看我……像不像天魔?”
他忽而大笑:“天魔自可诛天魔。道长是否怀疑,我是化外天魔?还是……域外天魔?”
语出惊人,他却不罢休,再抛一句:“道长求梦数千年,不就是想验证这天地万物,会不会只是‘一’的一场梦?”
陆沉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宁愿却怪笑一声,模仿其姿态端坐,朗声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在你眼中,或在道祖眼中我,是不是那个逃走的‘一’?”
“若我真是‘一’,一旦兵解,天地是否即刻崩塌?”
“我睁眼,世界醒;我闭目,即为陆沉。”
话音未落,溪畔忽现一道身影。
一位少年模样的道士悄然立于水边。
“.. 哦?”
两位顶尖修士一个十四境,一个飞升竟全然未察其到来。
少年道士一手按上宁愿肩头,笑意温和却不容置疑: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啊。”
龙泉县。
自阮邛从京城归来,龙须河畔的铁匠铺便门庭若市,每日都有修士登门,或谈合作,或议大事。
这日,两人沿河而行。前方是铁匠阮邛,身后跟着一位高冠束发、剑眉朗目的男子风雪庙神仙台的魏晋。他周身剑意内敛,却仍难掩锋芒。
魏晋本在收到阮邛飞剑传信后便即下山,按理说,以元婴境修为横跨十几万里,早该抵达。但他迟了多日而这段时间,他已破境至十一境,堪称宝瓶洲当下最耀眼的剑道天才。
入铺前,阮邛笑问:“你说那位阿良前辈,仅凭几句话就助你勘破心魔、跻身玉璞?”
他并非不信,只是觉得太过离奇:“我更愿相信,是你恰好借他言语点醒自己。”
魏晋却斩钉截铁:“绝非无心之语。阿良前辈境界之高,难以揣测。若真要比较……”他略作思忖,“就算你我联手,两个十一境,恐怕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阮邛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自嘲。他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飞升境大修,深知境界之差如天堑。若自己是仙人境甚至飞升境剑修,何须困守这骊珠洞天?大郦朝堂那些蝇营狗苟,一个十一境兵家修士竟也显得力不从心。
所幸此行还算顺利他为女儿争来了一座主峰与两座侧峰,日后开宗立派是其次,关键是给了闺女一处正经的修行根基。
两人虽同出风雪庙,但分属不同支脉。按辈分,魏晋该称阮邛一声“师叔”。
刚到铺子,铸剑室内的金铁交鸣戛然而止。青衣少女推门而出,笑着唤了声“爹”,又向魏晋点头致意。
魏晋摸了摸空袖,苦笑:“原带了些薄礼,路上都送人了,如今两手空空。下次定补上。”
阮邛摆手:“(李诺赵)她都这么大了,哪还能见人就收东西?”
阮秀只浅浅一笑,说去准备些酒菜,便转身进了灶房。
两人入屋落座,不多时,酒菜上齐。少女未多言,脸上始终含笑,事毕便回了铸剑室。
下一刻,锤声再起她徒手按住烧得通红的剑胎,抡起大锤猛砸。火星迸溅如亿万星辰炸裂,声如雷霆。整座荧惑剑炉几乎压不住这股威势,打铁巨响传遍数里。
蛇虫鼠蚁纷纷逃窜,近者当场震毙;龙须河中鱼虾尽散,每锤落下,河水便翻涌如沸。
下游深潭底,一位河婆蜷缩颤抖。每一声锤响,她身形便黯淡一分,却不敢流露半分怨意,只能默默承受。
阮邛望向门外,轻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随即转向魏晋:“叫你来,一是暗中护送那群孩子去大隋求学,二是……近日我与真武山起了冲突,他们很快会找上门。”
“我自能应对,但那群孩子里有个泥腿子少年,恐有性命之忧。”
魏晋毫不犹豫:“刘起刘吴阮师吩咐,自当照办。”
稍顿,他又问:“下山时,我察觉神仙台一缕剑道气运北上,最终落于大郦境内。阮师可知情?”
锤声忽停。
阮邛沉默良久,饮了几口酒,才缓缓道:“你说的那人,正是与真武山结仇的龙门境剑修战力可斩元婴,号称天下第八境最强。”
“曾在我这打过铁,心思深,品性不坏。如今……生死不明。”
他瞥了眼铸剑室,锤声又起。
“大概率……已经死了。”
魏晋神色黯然,仰头灌下一大碗酒:“能在宝瓶洲夺下‘最强龙门’之名,天资远胜于我。实在可惜。”
“本还想寻他,压境问剑一场。”
阮邛笑道:“能让一洲剑道第一天才连叹两声‘可惜’,已是莫大殊荣。莫提了,喝酒杨。”
…….
113,齐静春授业竹林,陆沉警示心关险
暮色四合,晚霞染天。
阮秀走出院门,照例喊道:“爹,我去骑龙巷,要带酒回来吗?”
隔壁屋檐下,阮邛皱眉现身,突然低声道:“秀秀,若有心事,尽管跟爹说。”
他似下了极大决心,又补一句:“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爹都依你。”
少女眨眨眼,一脸茫然:“我能有什么心事?天天做饭、打铁、修行,偶尔去骑龙巷买点糕点,日子舒坦得很。”.
她甩袖笑道:“老爹别瞎想。你跟魏叔说的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阮邛仍狐疑:“真没有?”
“真没有!”阮秀摆手。
汉子这才松口气,上前塞给她一把神仙钱:“喜欢什么就买。”
目送女儿踏上小路,他伫立良久,忽然喊道:“早点回家!”
……
夜色渐浓。
阮秀沿乡间小径而行,穿过十二脚牌坊楼,走过老槐旧址,直抵骑龙巷糕点铺。买了爱吃的点心,又去桃叶巷打了几壶好酒,顺道到泥瓶巷喂了笼中鸡仔。
归途上,她叼起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仰望星空。
那人曾告诉她:“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又说,这话其实出自一位先生之口。
她一直没懂,却记在心里。既然不解,不如去找那位先生。
于是她独自走入一片竹林,望着头顶婆娑绿影,轻声唤道:“齐先生?”
无人应答。她垂眸,有些失落看来先生真的走了。
正欲转身,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嗓音:
“在的。”
阮秀猛地转身。
几丈之外,学塾门前,一位儒衫先生静静伫立。他面容不算苍老,却已满头霜雪,双鬓与发丝皆白如初雪。眉宇间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虽只寥寥数面,但关于这位齐先生的传闻,阮秀早已耳熟能详连身为兵家圣人的父亲,提起他时也语气恭敬。她翻阅那本山水游记时,也曾多次读到他的名字。
少女怔了片刻,又轻声确认:“齐先生?”
学塾门口,中年儒者微微一笑:“在的。”
阮秀急忙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将几壶桃花酿收进咫尺物中,整了整衣襟,郑重行礼。
齐静春回了一礼,温和道:“此来,是有事要问?”
“是。”阮秀点头,嘴角扬起,露出一排整齐贝齿,“有些问题,想了许久都没597想通,想请先生指点。”
“冒昧打扰,还望先生见谅。”
齐静春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即指向学塾:“既然如此,不如做我最后一位学生?”
他笑意未减:“教了六十年书,或许是个老古板,但临别前,还想再尝尝授业之乐。姑娘莫嫌唐突。”
阮秀眼中泛起光亮,欣然应允,随先生步入学塾。
屋内陈设如旧,只是积了些薄尘。齐静春走到一张书桌后,点燃蜡烛,火光摇曳。他又用衣袖仔细擦拭一条长凳,请阮秀坐下。
少女受宠若惊,乖乖落座。而齐静春并未坐上讲席,反而搬来另一条凳子,与她对坐。
“先生,”阮秀忽然开口,“外面都说……您已经走了。”
齐静春未即回答。他拂袖一挥,桌上凭空出现一套茶具;双指轻捻,竹林中两片嫩叶飘入杯中。再引清泉、生虚火,煮茶动作行云流水。
阮秀眨眨眼:“其实我带了酒。”
“你那酒,还是留给阮师吧。”齐静春笑着为她斟茶,“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他轻啜一口,缓缓道:“传言终究是传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话放在山上修行,未必全对,却总有几分道理。”
“世界如何,真相如何,他人所言不过是碎片。真想知道,唯有亲自去看。”
阮秀摇头,仍不解其意,索性直问:“那……他真的走了吗?”
“他?”齐静春反问,“你说的是谁?”
少女咬了咬唇,低头片刻,终于低声道:“就是……宁愿。”
“我爹说,那个挨千刀的,已经死了。”
齐静春神色平静:“此事尚无定论,我亦不便妄断。”
那日山林一别,青衫剑修御剑南去,再无音讯。他来得无声,去得无痕,仿佛从未踏足此方天地。
齐静春虽知内情,却未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