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捋了捋胡须,转而问:“你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阮秀双手搭在桌面,声音轻却坚定:“我想独自出门游历。”
“但我爹肯定不会答应。”
她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眉头微蹙:“我不想一辈子(bbaf)困在这小镇里。日复一日打铁、修行……几十年后回头,所有记忆都锁在这方寸之地。”
“我也想像陈平安那样,走遍山河,结识朋友,经历风雨,哪怕有危险也不怕。”
一口气说完,她闭紧嘴,静静等待答复。
此刻,真如学生求教于师。
齐静春沉吟良久,才道:“家事难断,书中万理,也难分对错。但你既来问我,我便试着说几句。”
他忽然反问:“你只提陈平安,为何不提宁愿?”
“陈平安如今不过行至大郦边境,而宁愿,早已跨越百万里山河,甚至踏过两座天下。”
阮秀侧过脸,语气别扭:“我不想提他。他算计我,也算计我爹他不是好人!”
她故意凶巴巴地补充:“他自己都说,他就是个烂人!”
齐静春轻笑:“可你第一个问的,偏偏是这个‘烂人’还在不在。”
烛光映在少女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她撇嘴嘟囔:“反正他就是个烂人。”
齐静春话锋一转:“此番游历,想去哪儿?”
“剑气长城。”阮秀毫不犹豫。
齐静春不再言语,只含笑注视她。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先生轻咳一声:“剑气长城,距此一百八十余万里,千山万水,不怕苦?”
“不怕!”她昂起头,“我要的,正是这千山万水。”
“我不是去找他。”她强调,“我去剑气长城,是因为我爹。”
“他曾说过,若非早年遇见我娘,他本想去那里杀妖练剑。他很羡慕那里的剑修。”
说罢,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
月色如水,阮秀踏着夜路归家。
脚步轻快,见到守在院中的父亲,神色自然如常。
“爹,等我干啥?家里没酒了?”
阮邛板着脸:“去哪儿了?”
“老爹,缸里还有龙虾呢,饿不饿?我给你做宵夜!”她话音未落,人已钻进灶房。
阮邛蹲在门槛上,眉头紧锁总觉得女儿今晚不对劲。
宵夜做好,他却只道“没胃口”。阮秀只好自己吃了。
深夜,她坐在窗边,一条腿翘在墙上,望着漫天星月。
不知何时,她已换上一身更贴身的青衣,身形曲线毕露,英气中透出几分柔美。
她没碰糕点,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三更过后,少女忽然跳下窗台,蹑手蹑脚推门而出。
先潜入铸剑室,取走一柄未完成的剑胎;再溜进库房,背上一口剑匣。
最后,她在父亲院前驻足良久,默默凝望。
随后,背负剑匣的少女沿龙须河缓步而行。
越过青牛背,穿过廊桥,她取出一张浩然天下堪舆图,仔细辨认后选定方向,毅然启程。
腰间悬着一块小巧竹牌临别时齐先生所赠,上刻四字:天开神秀。
而剑匣之中,那柄未煅成的剑胎,剑柄处已刻下二字:长离。
月光洒满人间。
女子剑修的眼眸,清澈如月下幽泉,映照万里山河。
蕲州。
少年道士悄然现身人间,手掌轻按在宁愿肩头。后者猛然回头,可道祖的身影却已如烟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十五境的神通,早已凌驾天外之上。
身为十四境的宁愿,竟连对方何时到来、何时离去都毫无察觉。
事实上,万年以来,飞升境修士多如繁星,十四境强者亦不在少数。但若论四座天下谁为最强,历来毫无争议唯有道祖,别无他人。
当然,这“最强”仅指斗法之能。
若抛开战力,至圣先师与佛祖这两位同为十五境的大修,在各自道统中同样拥有通天彻地之法,只是论起厮杀手段,略逊一筹。
高境修士相争,极难分出生死。十四境尚且难以彻底抹杀同境对手,更遑论十五境之间?正因如此,道祖方才那般举重若轻的现身,才更显骇人。
宁愿虽震惊于道祖的道法之深,却并不恐惧。他深知,修行之路,一人一道,不可偏移。
人族修道,纵有万千路径,每人却只能择其一而行。若登至高处时心志动摇,偏离本心轨迹,后果不堪设想轻则道心崩裂,重则堕入歧途,万劫不复。
山上修士为何最重修心?根源正在于此。
譬如一位儒家圣人,一生奉行圣贤之道,以教化苍生为己任。若某日他持刀斩杀一名无辜孩童,无需外人惩处,其自身道心便会瞬间瓦解或跌境沉沦,或彻底背道而驰。
所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并非虚言。
齐静春也曾对宁愿说过类似的话:你出身剑气长城,立场既定,读不读万卷书皆可,但务必行万里路,十万里、百万里,走得越远越好。
“书中有黄金屋,亦有心之牢笼。”
人一旦接受某种道理,便会被其束缚。读得越多,枷锁越重。言行举止皆需反复斟酌,唯恐违背所学,稍有差池,心魔即生。
反观未受教化之人,虽粗粝无文,却也自在逍遥,百无禁忌。
这话虽糙,理却不糙。
宁愿曾在老龙城与顾清崧谈及“天真”若渔丫头不愿修行,便不必强求。有了前车之鉴,日后再遇类似之事,自会三思而后行。
又如当年蛟龙沟一事。事后文庙降罪,蛟龙一族百年不得离南海。许多读书人纷纷声讨,称“存在即合理”。
这话自然有理,甚至堪称铁律。
可站在剑气长城的立场上,别说算计蛟龙沟,哪怕一剑荡平整座龙窟,宁愿也不会有半分愧疚。
立场决定是非。
剑气长城万年守南,抵御妖族,祖辈多战死沙场。他与妹妹的父母,正是死于妖族阵前。如此血仇,岂是几句“存在合理”能化解?
三千年前那位道号“青主”的斩龙人,因年少时亲近之人遭两头蛰龙牵连致死,便立誓诛尽天下真龙。后世新生的蛟龙何辜?自然无罪。
再往前推,兵家初祖曾联合部分剑修意图占据旧天庭,自立为神。三教合力镇压后,那些未曾参与叛乱的剑修,却被发配蛮荒,筑绝境长城,世代死守,抵御妖族。
他们何错之有?
只因出身关联,便注定一生练剑、杀妖、战死。
后世子孙赤条条来到世间,命运却早已写就凭什么?
说到底,世间哪有什么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生于何处,立场便在何处。
道理或许都对,却未必适用于所有情境。
人之一生,从幼年至暮年,始终在与自我周旋。
世上没有两个思想完全相同的人。每一次相遇,都是观念的碰撞相近者成知己或道侣,相悖者或擦肩而过,或成生死之敌。
与人周旋,实则是与己周旋。
……
宁愿猛然回神,耳畔传来潺潺水声。
陆沉仍蹲在溪边,笑得前仰后合,拍腿大笑,眼角几乎飙泪。见宁愿终于清醒,他喘着气道:“可算醒了!”
青衫客急忙回头,此刻道祖的身影才真正散去。
他转而瞪向陆沉,语气不善:“刚才那一会儿,道祖是在对我‘问道’?”
陆沉收敛笑意,却仍带三分促狭:“非也。我师尊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你的心关。”
此言一出,宁愿顿时冷汗涔涔。
道祖竟能无声无息立于十四境剑修身侧,还能在其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叩击心关若真欲取他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陆沉拍拍他肩膀,宽慰道:“别多想,师尊并无恶意。真要动手,你虽不敌,好歹也能挥出几剑再死。”
他顿了顿,笑容狡黠:“但宁小子,你有个致命软肋。”
宁愿已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这十四境修为,是借来的。真正的道心,还停在少年时期。对付弱者自然无碍,可若遇上十四境巅峰的老怪物他们最擅问心攻心,稍加引导,你便可能坠入心障,万劫不复。”
陆沉取出那枚刻有“宁”字的石子,递过去:“至今你只与我师兄交过两次手,尚未遭遇那些专精心术的老家伙。日后若碰上,记住掉头就跑,别硬撑。”
宁愿深吸一口气,起身朝天外郑重抱拳:“多谢道祖指点。”
随后,他侧身转向陆沉。
三掌教整了整莲花冠,坦然受下这一礼,脸上笑意悠然。、.
114,门槛对饮三人酒,道祖往事万古愁
离大玄都观已不远,陆沉与宁愿并肩而行。
青衫客双手笼在袖中,沉默不语,眉宇间似有千重思绪。三掌教则悠然逗弄肩头那只黄雀,神态轻松。
山门轮廓渐显,宁愿抬眼望了一瞬,忽然开口:“陆掌教,能说说化外天魔吗?”
不等对方回应,他立刻补充:“我知道些皮毛,您只讲那些秘辛就好。若涉及禁忌,直接跳过便是。”
陆沉略一颔首,缓缓道来。
白玉京,作为青冥天下道门祖庭,其真正使命并非传道授业,而是镇守天外那座名为“天外天”的裂隙之地。此地由道祖亲手建立,高悬九霄,只为阻隔化外天魔侵入人间.
而青冥天下曾有一场浩劫,载于最古老的典籍:一头堪比十五境的化外天魔,不知何故悄然潜入一洲。它甚至未施术法,仅凭一念生发,便令整洲所有上五境以下生灵尽数湮灭人、妖、精怪,无一幸免。
他们的死亡,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身死或魂散,而是被彻底吸纳为天魔的一部分,连轮回之机都被抹去。
余斗披道祖羽衣,执仙剑,率白玉京全体道官奔赴战场。天鼓自最高处擂响,号令一洲道宫围剿。战线横跨百万里,左至并州,右抵永州,北达殷州,南临翥州,整片山河沦~为修罗场。
道祖亲坐天幕,以无上神通圈禁一洲,既镇压天魔,又为-参战修士稳固道心。
最终,人族惨胜。
但青冥十五洲,自此只剩十四洲中间那一块,陆沉崩塌,生灵绝迹,数千-年后化作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