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这场灾劫,当白玉京迎来第三位掌教时,山上便流传一句谶语:一洲陆沉,方得陆沉。
“说白了,”陆沉摸着下巴,“化外天魔,本就是修士心魔所化。”
“凡修道者,踏入玉璞境时必生心魔。若渡不过,心魔反噬本体,化作邪祟;即便斩杀成功,若有丝毫残存,亦可重生壮大。”
“很难杀?”宁愿问。
“若不难,天外天岂会存在万年?”陆沉仰望天幕,随即一笑,“不过对你而言,倒真不算难。”
“你似乎天生克制这类邪物。”
青衫客指了指自己,半开玩笑:“因为我本就是天魔不是化外,而是域外。”
陆沉侧首,目光深邃:“宁道友,我一直想问:你是否真来自域外?”
他强调:“我说的,不是天外,不是其他天下,也不是星域深处那座远古天庭……而是,在这无数大千世界之外,是否还有无穷之境?”
“甚至天地万物,不过是某人闲暇时写就的一本书?”
宁愿差点被这话呛住。陆沉竟已推演至此?
他灌了口酒,硬着头皮答:“眼见为实。当下便可验证。”
“好一个‘当下便可’。”陆沉接过他递来的酒壶,继续道:
“心魔可斩,天魔难灭。单个天魔战力未必强,却能千变万化。道心稍弱者,当场遭劫;即便道心坚固,也难彻底诛绝因其一念可化百万分身。”
“你那一剑斩杀的十四境天魔,若散开分身,数量近乎无穷。就算我师兄余斗出手,也需数十年光阴,还不一定杀得干净。”
宁愿打断:“所以,道祖向我抛出橄榄枝,正是因为这个?”
“正是。”陆沉坦然,“你能杀,且比任何人都容易。只要境界不高于你的化外天魔,几乎扛不住你一剑。”
“余师兄虽与你有过节,但天外问剑后,他在师尊面前亲口称赞说你那条绵延千万里的光阴长河,可困杀天魔。”
宁愿略一沉吟,转而问:“既然余斗也能杀那天魔,只是费时,那万年来为何没清干净?”
“杀不完。”陆沉揉了揉眉心,“只要世间还有修士登高,心魔便会不断滋生,天魔便源源不断。这是无解之局。”
“所以,”宁愿低声,“自远古登天一战起,人族与天外的战争,从未真正结束?”
“四座天下青冥的化外天魔、浩然的神灵余孽、西方的冥府阴司……源头都在那座星域天庭?”
陆沉迟疑片刻,微微点头。
青衫客继续前行,小口饮酒。临近山门,他忽又低语:“既然如此,为何要‘寻一’,而非‘杀一’?”
陆沉猛然抬头,死死盯住他。
“为何惧怕末法?灵气枯竭又如何?没了修士,凡人或许活得更好。”
“大修士跺脚便是山崩,多少百姓只是路过,就被一道流散术法碾成齑粉。”
“今日我只请来十四境,若是十五境,乃至更高……”他望向天幕,声音轻却坚定,“我要问剑的,必是那远古天庭。”
“神族至高神台,压不住我的道。”
陆沉伫立原地,终于明白这位青衫剑修真正的合道之志,不在四座天下,而在天外之天。
此时,一位少年道士第三次踏入人间,与宁愿并肩而立。
宁愿侧目一瞥,悄然退后半步。
道祖微笑:“与我并肩,无需避讳。”
“未曾参与登天之战,”宁愿摇头,“心虽高远,仍觉无颜。”
“来日兵解,道祖可会救我?”
“救得,自然要救。”少年道士含笑应道。
可当宁愿再看时,眼前哪还有少年?分明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刹那间,时光倒流万年
一座无名山丘,篝火旁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即将为整个人间,拔剑向天。
三教同心,妖族共赴,万众一心,血染星河。
万年之后,青衫背剑,独立月下,轻声低语:
“异世通梦,恨不同生。”
青冥天下,大玄都观山门前。
年轻道士陆沉先行抵达。
山门处,早已有一位玉璞境的女剑侍静候多时。
陆沉一见她,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搓着手迎上前:“春辉姐姐!上次见面……该有好几百年了吧?”
他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又笑嘻嘻道:“那时您刚化形,还是个粉嫩可爱的小丫头。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可有了道号?”
“‘桃木剑仙’?听着还行,但配不上您的风姿。不如叫‘桃叶仙子’?或者‘桃木仙子’?这般容色,再配上个雅致名号,怕是要让天下草木精怪自惭形秽喽!”
女剑侍端立门侧,闻言莞尔:“原来十四境的大修士,也会犯糊涂。”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带刺:“陆掌教,您在这儿东拉西扯,毫无意义。我家祖师早有严令凡人可入,鬼魅可入,路边野犬亦可入,唯独白玉京的陆沉,不得踏进山门半步。”
大玄都观素来与白玉京势同水火。门规森严:凡白玉京来者,一律拒之门外。若敢强闯,全观上下从掌律祖师到外门弟子会即刻布下剑阵,隔绝天地,当场诛杀。
陆沉虽为飞升境三掌教,真要硬闯,即便能逃出生天,也必脱一层皮。除非道老二或道祖亲至,否则无人能保。
不过,这敌意仅针对余斗一脉。只要不触犯规矩,两派门人在外相遇,通常互不理会。
此刻,陆沉眼珠一转,回头朝身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春辉姐姐正值韶华,何必说这些冷言冷语?我这次可是给你们带来一位重量级人物一位真正的大剑仙!”
他竖起大拇指,先指向远方,又猛地调转方向,得意洋洋地戳向自己:“巧了不是?这位纵横三座天下、剑斩王座大妖的盖世英豪,正是贫道的生死之交!”
他凑近一步,神秘兮兮:“我曾跟他提过您几句,他一听就……怎么说呢?虽未谋面,却已心驰神往书上叫‘遐思遥爱’,妙得很呐!”
春辉嘴角微扬,修养极佳,依旧笑意盈盈:“听闻陆掌教在浩然天下待了十几年,看来没白去,还读了几本书。”
“只是这些雅词,从您嘴里说出来,反倒失了韵味。”她语气温柔,话却锋利,“就像井底的灵石,泡在水中光华流转,一旦捞出,不仅灵气尽散,丢在路上,旁人还以为是坨牛粪。”
陆沉双手捂脸,仰天哀叹。
就在此时,春辉神色一肃,敛衽行礼:“玄都观门人春辉,拜见剑仙前辈。”
陆沉蹲在一旁,双袖笼手,一脸酸涩差别也太大了!
宁愿早已听见方才对话,此刻再看春辉那番比喻,只觉贴切至极。他瞥了眼蹲着的三掌教,差点笑出声:这位堂堂白玉京三掌教,此刻活脱脱像条被拒之门外的……落水狗。
他上前抱拳,态度谦和:“仙子谬赞。在下宁愿,‘剑仙’二字不敢当,‘前辈’更是折煞。论资历,在贵观怕是连外门弟子都不如。”
春辉抬眸细看眼前青衫客。那一剑开天、横贯青冥的景象,她亲眼所见。祖师回山前,她曾问胜负,老人只笑而不答,只让她在此等候“剑仙登门”。
能与道老二问剑而不败,必是十四境无疑比自家祖师还要高出一境。且年岁尚轻,相貌清俊,远胜旁边那位油嘴滑舌的道士。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再次躬身:“祖师有命,特遣春辉在此恭候。请剑仙入观。”
宁愿正欲迈步,胳膊却被一把拽住。
陆沉死死拉着他,一脸委屈:“宁小子,你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人在这儿,成何体统?”
宁愿挣了挣,没挣脱,只得转向春辉,略显尴尬:“仙子,这位陆道长确是我友人,不知能否……通融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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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辉笑容不变,轻轻摇头:“非是春辉不敬宁剑仙,实乃观规森严。若放白玉京之人入内,必受师门重责,还望体谅。”
其实,宁愿本就没打算带陆沉进去。
他转头对陆沉笑道:“道长,你也听见了。入乡随俗,规矩不可破。咱们既来拜访,自然要守人家的礼数。”
恰在此时,一位高大老者缓步现身山门。
正是玄都观祖师孙怀中。
他身着朴素道袍,胸前绣有十二幅图案,象征四季十二月;腰间悬铃,背后负一柄桃木剑。若非气度超然,几乎与市井游方道士无异。
但此人仙风道骨,一眼便知非凡。
宁愿连忙行礼:“晚辈宁愿,拜见孙道长。”
老道人含笑回礼:“玄都观孙怀中,幸会宁剑仙。”
宁愿有些赧然,又补了一句:“剑气长城宁愿,冒昧登门,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孙道长做了个“请”的手势:“酒已温好,专候剑仙共饮。”
陆沉蹲在原地,瞪大双眼,看着一老一少并肩而入,背影渐远。
他喃喃自语,满腹委屈:
“这一老一少……真不是东西!”
宁愿一步踏入大玄都观山门。
回头望去,只见门外陆沉与门内孙道长正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孙道长笑呵呵开口:“我这弟子说得倒也没错。陆掌教去浩然天下待了十几年,一身道法竟沾了些儒家文气,确实了得。”
他捋着胡须,语气悠然却暗藏锋芒:“只是啊,咱们这位三掌教,在青冥修行多年,又被佛祖关起门来‘教导’了几千年,如今又跑去儒家读了几卷书……东拼西凑,反倒弄得一身泥泞,不道不儒不佛,有点四不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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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白玉京,怕不是被自家弟子当成外头来的乞丐,一棍子打发走喽?”
“人见人烦,像清晨的霜露,走到哪儿,哪儿就败坏一片。”
宁愿本想忍住,可实在憋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陆沉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反击:“哎呀,孙老哥您可别光说我!当年您仗剑游历几座天下,走到哪儿惹到哪儿,后来去浩然一趟,连佩剑都弄丢了。”
“回观之后,干脆趴窝不动,上千年没挪过窝这可不行啊!老话讲,树挪死,人挪活。您得多出门晒晒太阳,别总窝在家里发霉!”
“陆老弟?!”孙道长大笑。
“孙老哥?!”陆沉眯眼回应。
高大道人一挥手:“走走走,咱哥俩在门口站着算怎么回事?进来喝两杯,聊到天亮!”
年轻道士连连点头,施施然抬脚迈入。
可就在左脚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忽然悬停半空。
门内,孙道长笑意未减,却已悄然蓄势;
观中十余道凌厉杀机骤然浮现最低玉璞,最高仙人;
一旁的春辉,手已按上剑柄,指节微白。
大玄都观的规矩,从不开玩笑:白玉京之人,不得入内一步。
只要陆沉那只脚落下,孙道长必是第一个拔剑之人,全观上下将瞬间布下绝杀剑阵,隔天断地,围剿来犯。
陆沉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他轻轻缩回左脚,蹦跳一下,又换右脚悬在门槛上方,进进出出,玩得不亦乐乎。
“诶嘿,我不进!我又进来了!我又出去了……”
那副欠揍模样,让宁愿终于看清这位三掌教,骨子里就是个顽童。
真他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