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辉紧握剑柄,掌心微汗。她本是一株桃树,由祖师亲手栽种,听道千年方得化形。此地是家,有人犯禁,拔剑便是打得过打不过,从来不是考量。
她心中甚至盘算:若真打起来,能否趁祖师与陆沉交手时,偷偷砍他几剑?
门风之烈,可见一斑。
最终,陆沉收回脚,拱手笑道:“孙老哥所言极是。我这一身泥泞,怎敢脏了贵观青石?今日便先告辞,回去斋戒沐浴,择个吉日再来登门。”
孙道长微笑:“那老哥就不留你了,路上慢行。”
陆沉刚要施展缩地成寸离去,却被一声打断。
“陆掌教是我挚友,孙道长是我敬重的前辈。”宁愿搓了搓手,忽然道,“小子难得同时见到二位,不如……”
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只见他拍了拍腰间方寸物,取出一张长桌正是从黄粱酒铺“借”来的旧物,学姜芸的习惯,随身携带,以备荒野对饮之需。
他将桌子横放门槛,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又搬出两条长凳,分置门前门后。
“掌教曾说,三人总比两人好。如今加上春辉仙子,正好四人,岂不快哉?”五.
115,袖里乾坤传剑意,远游悬剑问前程
春辉掩嘴轻笑,孙道长捋须莞尔,陆沉更是拍腿大赞:“宁大剑仙,高!实在是高!”
他竖起大拇指:“你如此待我,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宁愿点头:“那好,酒后便随我去一趟蛮荒天下。”
陆沉立刻装聋作哑,自顾自坐下:“来来来,孙老哥、宁老弟、春辉姐姐,都坐!”
孙道长看了春辉一眼,选择坐在门外,与陆沉并肩。
宁愿招呼女冠入座,她却婉拒:“不敢与剑仙同席,容晚辈去取酒。”
不多时,她抱来十几坛佳酿,一一摆碗斟酒,从孙道长开始,依次而下.
陆沉没份,嚷嚷“天理何在”,宁愿只好起身,亲自为他满上。
青衫客与老道人对视一眼,默契举碗,一饮而尽。
陆沉有样学样,端起大碗,毫无愧色地灌下。
孙道长放下酒碗,笑问:“方才听陆掌教提起,宁小友飞升前曾在蛮荒斩了一位王座大妖?可曾在城头刻字留名?”
“确有其事,”宁愿边斟酒边答,“不过只是末流妖物,不值一提。至于刻字……尚未想好,只与老大剑仙略作商议,暂且留白。”
“留白好,留白好啊。”孙道长低语,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贫道也曾游历诸天,却因俗务缠身,始终未能背剑赴城头此乃平生大憾。”
他斜睨陆沉一眼,后者立刻低头逗弄肩头黄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五九七”位老大剑仙,小道仰慕已久。”孙道长语气郑重论年岁、论境界,他确该称其一声“前辈”。
二人推杯换盏,转眼四五坛酒见底。
陆沉罕见地安静,只偶尔抿一口,其余时间专注逗鸟。
宁愿注意到,春辉一直静立自己身后,背负长剑,姿态如剑侍,沉默而警觉。
月色初升,这场横跨门槛的酒宴,毫无散场之意。
这一日的大玄都观,格外喧闹。
门槛内外,酒香未散,笑语犹存。
宁愿与孙道长对饮畅谈,浑然忘却了时间流逝。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人仍未觉倦意。
陆沉何时悄然离去,他们竟全然不知。
其实自那张横跨山门的酒桌摆下后,三掌教喝了几碗便觉插不上话老观主只问剑气长城旧事,宁愿也难得敞开心扉,将远游途中诸多经历娓娓道来。
这些故事,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讲过。
即便与齐静春对酌,也因师徒之别而有所保留;哪怕面对挚友,往往也只是酒酣耳热时挑拣几句。
可在孙道长面前,他却如遇知己无辈分之隔,无立场之碍,既是前辈,亦是道友,再多饮几场,便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一老一少,一个飞升境,一个十四境合道,身上不见半分仙气缥缈,反倒透着一股市井江湖的爽利与侠气。
宁愿忽然转头望向东方。
晨光刺破云层,洒落人间。
大玄都观所处之地,并非高耸入云的仙山,不过是一处平缓的小丘,连“山”都勉强称得上,更像一座寻常土包。
没有云雾缭绕的神秘,也没有恢弘山门的威仪。
门前只有一条蜿蜒十几里的山间小径,沿途散落着几座凡人村落。
仙凡之间,不过咫尺。
身后陪侍整夜的春辉,忽地眸光一闪,身形化作一道虹光,没入门前那株桃树之中。
刹那间,满树桃花怒放,粉白如雪。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孙道长眯眼笑道:“小剑仙胸中,竟藏此等诗句?”
宁愿摇头:“道长莫要折煞我。这些词句皆是前人所作,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前人写诗,难道只为孤芳自赏?”老道人反问,“传于后世,本就是其意所在。”
青衫客闻言一笑,不再辩解。
孙道长又问:“若不急着走,何不多留几日?”
宁愿搓了搓手,试探道:“老观主可是要教我些神通?小子虽是十四境,但除了剑术,其余可谓一窍不通。”
“想学什么?”老人爽快应下。
“若开口就要学玄都观剑法,便是僭越。”宁愿谨慎道,“但我斗胆……想学您的‘袖里乾坤’。”
此术在山上修士眼中不算稀奇,但孙怀中的袖里乾坤,可纳数万里山河于方寸之间,天下独步。
话一出口,他又立刻自嘲:“非门中弟子,岂敢妄求真传?是我唐突了。”
老道人哈哈大笑,未置可否,只起身走下台阶。
三步之后,天地骤转两人已置身数万里之外。
原来孙道长在别处另辟修行之所,平日极少回观。
这等携人瞬移的神通,唯有飞升境以上方可施展。宁愿虽为十四境,本可抵抗,但见对方无恶意,便坦然相随。
庭院中,那株桃树亦被一同移来,扎根新土。
春辉自花中现身,依旧背负长剑,静立一旁。
石桌旁,二人落座。春辉俯身煮茶。
宁愿这才留意到她与老观主所佩之剑,皆为桃木所制,且同出一源,分明是由同一株古桃的树心炼化而成。
此前陆沉曾提,孙道长早年亲手栽下两株桃树,如今只剩其一。
似是察觉他的目光,春辉轻声道:“姐姐春华,已远嫁他乡。”
宁愿微微颔首,不便多问。
就在此时,老观主忽然唤他名字:“宁愿。”
青衫客抬头,只见老人并指如剑,一点剑光直入其眉心。
紧接着,百道剑意纵横交错,在他神魂深处刻下整套“袖里乾坤”的法诀。
传授之快,之直接,令人咋舌。
即便此刻不能尽数领悟,日后勤加修习,必能掌握大半。
老人捋须笑道:“飞升境传道于十四境,贫道也算风光了一回。”
宁愿睁开眼,心中已有答案,仍忍不住问:“老观主,为何如此?”
春辉抢先答道:“我家祖师向来如此。”
她语气轻快,毫无顾忌:“早年游历浩然天下,见一读书人顺眼,随手就把仙剑‘太白’送了出去。那人竟推辞不要祖师岂容他如愿?硬说是‘借’的,至今未还。”
宁愿脱口而出:“任侠意气?”
“正是!”孙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
少年神色微动,却强压心绪,转而道:“老观主,您距十五境,只差一把剑一把真正的好剑。”
话音未落,他背后长剑自行腾空,凌空一旋,悬于石桌之侧。
剑尖垂地,周身缭绕万千剑意,锋芒内敛却足以割裂虚空。
“倚天万里须长剑。”
“此剑随我远游三座天下,经数千种剑气长城古剑意温养,早已蜕变为真正的仙兵。”
“但它仍不足以助您合道破境。”
“可它承载的,不是寻常仙剑之力,而是万古剑魄之精粹非仙剑,胜仙剑。”
老人凝视良久,未伸手取剑,只问:“此剑何名?”
“我剑远游。”
孙道长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咧嘴大笑。
晨光熹微,茶烟袅袅,暖意融融。
庭院之中,茶烟袅袅,桃瓣纷飞。
仙人静坐,仙子侍立,长剑悬空,天地仿佛屏息。
孙道长早已臻至飞升境巅峰,距十四境仅一步之遥。
他的合道之机,多年前便已定下“倚天万里须长剑”。
若非早年将仙剑“太白”送出,他本可随时破境,跻身天下顶尖之列。
事情要追溯到玄都观初代祖师清源道长门下。
三位亲传弟子:师姐王孙、孙怀中、师弟黄杆,情同手足,常结伴下山游历。
王孙资质最优,率先飞升;不过数十年,三人皆登飞升境,玄都观声势一时压过青冥诸道宫,唯白玉京可比。
然而,一场变故令两派关系彻底破裂。
万年来,青冥天下头等大事始终是天外天的化外天魔. .
而试图从根本上破解此劫者,史上仅有两人:白玉京大掌教,以及孙怀中的师弟黄杆。
黄杆虽天赋卓绝,却厌倦争斗。跻身飞升后,竟孤身潜入天外,拘押一头化外天魔回返,欲从其本源推演天魔真相,以魔制魔。
此举风险极大一旦失控,恐酿成不亚于“一洲陆沉”的浩劫。
更严重的是,他触犯了白玉京铁律:私引天魔入世,罪同叛道。
余斗闻讯,提剑直赴蕲州,悬剑玄都观山门,依律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