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12节

  “嘿嘿。”姜芸忽然笑得狡黠,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小脸,“你身上怎么一股怪味?”

  “怪味?”宁愿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襟,并无异味。

  “真的有!”她连连点头。

  见她不像作假,他仔细回想,终于从怀中掏出云姑给的纸包牛肉。轻轻打开,仍是那股熟悉的咸香,未曾变质。

  但他忽然明白过来姜芸出身世家,山珍海味吃惯了,鼻子早已养得挑剔,自然觉得这粗制肉干气味古怪。

  “想吃吗?”他递出一小块。

  姜芸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

  宁愿慢悠悠把纸包重新裹好,语气认真:“那我们做不了朋友了。因为真正的朋友,得能坐在一起吃饭。”

  说完,他绕过她,朝来路走去。

  姜芸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一抬头,少年已快走出渡口。

  “诶!等等!”她拔腿就追,边跑边喊,“给我一块!快点!”

  “我当着你面吃下去,一口吞,绝不嚼!”

  宁愿忍俊不禁,挑了最小的一块递过去。

  姜芸咬下去差点崩了牙。

  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也是今天刚到倒悬山,”姜芸边走边笑,“坐的就是那头瓮仙蚌。”

  两人并肩走在倒悬山的主街上,大多数时候是她在说,宁愿在听。

  冬夜寒深,蛇虫蛰伏,冷意如针。尽管倒悬山有大阵护持,却并未隔绝自然节气。山上宗门普遍认为,若连风霜雨雪都要屏蔽,如何磨砺出真正的天骄?温室养不出真龙,圈养的池塘也育不出能腾云九天的蛟。

  宁愿自幼兼修武道,根基扎实,除非积雪压肩数日,否则几乎不会染病。但姜芸不同她连打几个喷嚏,鼻尖微红。少年瞥了一眼,终究没把那件唯一的外衣递出去。

  那件大衣,是他娘亲手缝制的遗物。父母战死后,兄妹俩的旧衣大多毁于战火,唯有这件保存完好。他一次都没舍得穿,更不可能披在旁人身上。这衣裳,是他最珍视的东西除了妹妹小姚,或许将来娶妻时才会拿出来。

  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儒衫老者低声嘀咕:“天赋难得,就是不太通人情。”随即取出一件月白披风,快步上前为小姐披上。

  宁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块漆黑令牌,掌心轻拂,一顶斗笠凭空浮现。他随手扣在姜芸头上。

  斗笠是他自己编的,粗糙简陋,但他觉得比剑匣顺眼多了。当初阿良来剑气长城时就戴着类似斗笠,腰间挎刀,却自称剑客。

  姜芸仰头疑惑:“又没下雨下雪,戴斗笠做什么?”

  宁愿一怔,随即灵机一动:“在我们那儿,漂亮的姑娘出门都得戴斗笠。”

  这说法荒诞不经,姜芸却笑得眉眼弯弯:“宁剑仙,你眼光真不赖!”

  ……

  “你知道吗?我在瓮仙蚌上遇见一条元婴境的蛟龙!”她继续喋喋不休,“那家伙千丈长,把整艘蚌船都缠住了!要不是同行有位元婴剑仙出手,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你,我也能认识别人。”宁愿随口应付,耳朵早已麻木。

  姜芸脚步一顿,歪头看他:“我现在把那块牛肉吐出来还你,行不行?”

  宁愿这才意识到话太冷,挠了挠头:“认识你……挺好的。”

  她噗嗤一笑,方才的委屈烟消云散。

  路过一家书肆,宁愿停下脚步。“我要进去买点东西。你若赶时间,不必陪我。”

  “你又练剑又习武,还看书?”姜芸嘴上惊讶,却抢先一步跨进门槛。

  书肆狭小,仅两排书架。宁愿粗略翻看,多是江湖轶事、山水游记之类,显然店主并非七十二书院出身。柜台后,老板正捧着一本封面绘有半裸仙姑的册子看得入神。

  姜芸脸一红,宁愿轻咳一声,老板才慌忙合上书。

  “要一套文房四宝。”宁愿说。

  老板一脸茫然.

23,雪径独行寻雷泽

  姜芸上前,用标准雅言重复一遍,对方这才点头去取。

  “连话都说不通,怎么闯荡天下?”她笑着问。

  宁愿正为此发愁。他聪明不假,但语言这东西,光靠看书学不会,得有人教.

  他想了想,答道:“没关系,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只要还在路上,就没什么大不了。”

  老板很快拿来文房四宝,虽有些陈旧,但还算齐整。问价时,宁愿愣住只需二十枚雪花钱。

  付完钱,他又问:“可有浩然天下的堪舆图?”

  “有,五枚雪花钱。”

  收好物品,两人走出书肆。宁愿心里窝火早前他花高价从奸商手里买过一张,此刻恨不得回去揍人。

  行至街角,他停下转身:“天晚了,就此别过吧,姜芸姑娘。”

  姜芸一路沉默,此刻抬头,眼中带着思索:“你刚才说‘只要走在路上就好’,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宁愿一愣,回想自己何时说过这话。片刻后,他没解释,只轻轻拍了拍背后的剑匣,转身走入清冷长街。

  “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我,都在路上罢了。”

  这一次,姜芸没追上去。

  她的先生陈姓老者缓步上前,轻拍她肩:“回吧。若真想明白,改日再来寻他。”

  “先生学问渊博,为何不能解我疑惑?”她不服。

  “我说得再对,也不如他亲口告诉你三两个字。”老者叹息,“因为……我不在路上。”

  姜芸低头,忽然懊恼:“糟了,忘了问他住哪家客栈!”

  老者指了指她头顶:“可他的斗笠,还在你头上呢。”

  ……

  月光如水,透过窗纱洒在书桌上新置的笔墨纸砚上。

  宁愿研墨良久,提笔落字。他开始写自己的山水游记第一页记剑气长城,第二页写倒悬山。虽经历尚浅,两页纸却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今夜无云遮月,清辉满室。写罢收笔,他望向窗外皎洁,心头浮起一丝茫然。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独自思索同一个问题:

  “梦”究竟是什么?

  他并非此界之人。

  前世今生,究竟哪一段才是虚幻?抑或两者皆是黄粱一梦?

  掌心摊开,一柄袖珍飞剑悬浮其上,流光微闪那是他从未启用的“系统”所赐。当初他将所有点数加在剑道上,此后便再未召唤。他怕一旦依赖此物,对“真实”的执念会更深,困惑会更重。

  思而不得,直至天边泛白,少年才和衣躺下。

  梦里纵横八万里,醒来提壶赚秋风。

  宁愿醒来时,呆坐床沿良久,头脑昏沉,仿佛还陷在昨夜的梦境余韵中。

  他忽然想起白嬷嬷早年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才五六岁,贪睡懒起,每次都是娘亲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催他去斩龙崖练拳。白嬷嬷总笑着说:“翌日早行,得从容也。”

  少年起身,褪下旧衣,沐浴更衣换上的仍是一件黑衣。自小他就偏爱黑色,觉得那些行走江湖的剑侠都该如此打扮。白嬷嬷记在心里,便由着他。

  窗外结满白霜,寒气透纸。他将昨夜写就的山水游记收好,背起斩龙剑匣,推门而出。

  此番逗留倒悬山,本只有一桩正事:前往敬剑阁,临摹那柄名为“长离”的古剑。之后便要乘跨洲渡船,直赴东宝瓶洲。

  客栈大堂不见疏雨的身影,想必又在外头招揽客人去了。

  门外积雪已没小腿,街道本就清冷,此刻更是行人寥寥。他下意识想戴斗笠,翻了翻方寸物才猛然记起昨夜那顶斗笠还扣在姜芸头上,忘了取回。

  原本计划今日走遍倒悬山八大奇景,却因睡过头,此时已是午后。思忖片刻,他决定只去三处:雷泽台、师刀房、敬剑阁。

  但他并未直接前往,而是循着记忆,再次来到捉放渡。

  今日游客不减反增。倒悬山雪景素负盛名,而捉放渡正是观景最佳之处。昨日因姜芸搅扰,他匆匆错过,今日特意折返。

  越过人声鼎沸的捉放亭,他径直走向渡口崖边一座高楼,推门而入。

  “少侠来得巧。”一位中年美妇坐在柜台后,听闻他要去东宝瓶洲,翻开手中簿册,“明日午时,一艘自老龙城苻家而来的吞宝鲸将抵港,后日清晨启程。”

  她身着高领长裙,刺绣繁复却不露分毫肌肤,容貌寻常,气质却端庄沉静。宁愿暗自留意倒悬山但凡稍有规模的商铺,多由女修掌柜,且越是高档之地,女子衣着越显克制;反倒是青楼勾栏,才以半遮半露为卖点。疏雨在挽月阁的装束虽略显暴露,但也不过是谋生手段罢了。在他眼中,她与眼前这位美妇并无贵贱之分。毕竟,山上山下,日子都得过,谁也不比谁高贵。

  “吞宝鲸潜行深海,速度极快,两个半月可抵宝瓶洲极南。”美妇继续道,“票价五枚谷雨钱。”

  宁愿又问:“可还有其他去东宝瓶洲的渡船?比如能飞的?”

  美妇合上册子,笑意温和:“七日后,北俱芦洲会来一座墨家机关城,乃跨洲巨舰之一,攻防之力堪比玉璞境修士。途中停靠水符王朝一渡口,一个时辰。只是……票价三十枚谷雨钱。”

  宁愿心头一热,随即冷却。他总共只有不到三十枚谷雨钱那是父母留下的全部家底,近日又花去一些。另一袋钱是云姑给的铸剑专用款,一分都不能动。想到那奸商高价卖他的假堪舆图,更是恨得牙痒。

  美妇看出他囊中羞涩,却未流露轻视,反而递来一杯热茶。

  宁愿道谢后,又问:“那位姐姐,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何时到港?”

  离开时,他手中多了一块无字玉牌,仅雕一朵桂花。

  “还得再等十几日。”他望着银装素裹的倒悬山,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他已预付八枚谷雨钱,订下桂花岛一间厢房。虽速度不及吞宝鲸,但作为飞行渡船,兼以景致绝美,价格反而更高。

  离开捉放渡,他连问十余人,终于寻得通往雷泽台的路。倒悬山严禁御空,人人皆靠双腿行走。

  约莫半个时辰,绕过街角,雷泽台轮廓赫然入目.

24,道人强塞雷劫火

  与其称“台”,不如唤作“池”。四周环绕九十九级石阶,中央是一方巨大水池。宁愿拾级而上,只见池中雷霆翻涌,电光如浆,噼啪炸响,仿佛天地怒火被囚于此。

  传说此地乃道门第二祖师数千年前远游浩然天下时,自某处上古雷泽禁区截取“一捧雷水”带回,置于倒悬山。此后历代大天君镇守此地,凡有邪修触犯禁令,皆被抽魂掷入池中肉身由天君诛灭,神魂遭雷劫涤荡,彻底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正因如此,无论九洲何等世家子弟,至此皆不敢造次。儒家杀人尚讲道理,道门则规矩既立,违者即死,从不多言。

  宁愿蹲在池边,目不转睛,看得入迷.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御剑腾空,竟直悬于雷泽台上空公然违背倒悬山禁令。

  宁愿怔怔望着那道人御剑凌空,直到对方现身良久,才猛然回神。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雷泽台附近原本熙攘的人群早已悄然散尽,偌大高台之上,只剩他与那位背剑道人。

  显然,对方是冲着他来的。宁愿不傻,心中已有判断。

  但他并不惊慌若真要取他性命,方才便已动手,何须多此一问?

  那中年道人相貌英挺,眉宇间透着一股令鬼神退避的威势。他负手悬空,目光如电,在宁愿身上扫视片刻,冷冷开口:“一缕雷劫,或一把仙兵,选一个。”

  宁愿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

  道人语气中带着明显怒意,似有不满,却又强压着。

  少年抱拳行礼,试探问道:“敢问道长,为何要我做此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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