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快选。”道人不耐挥手,神色愈发焦躁。
宁愿心念急转。他知道这些高境修士手段通天,尤其道门一脉,擅长推演命格、布局因果。连老大剑仙都能随意操控他的行踪,更遑论眼前这位疑似倒悬山大天君的存在?
问了也白问。他索性抬头,直截了当:“能不能……两个都不要?”
真是个土包子!这般机缘,寻常中五境修士怕是要跪地叩首、感恩戴德,他竟还敢推辞?
道人脸色一沉,不再言语。只见他右手朝雷池一探,二指轻捻,一道银白雷弧如活物般被拘于掌心。紧接着,左手一招,宁愿怀中的方寸物令牌竟自行飞出,悬于半空。
下一瞬,道人屈指一弹,那缕雷劫无声没入令牌之中。刻有“剑气长城”四字的令牌随即飞回,稳稳落入宁愿手中。
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剑尖微转,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孤峰高楼而去。
就在他离去的刹那
青冥天下某处,一道横贯千丈的剑气自未知天域劈落,撕裂天幕,直指道门白玉京。那一剑之威,竟硬生生斩开一座仙家宫阙!
……
离开雷泽台,宁愿很快抵达师刀房。
此处算不得景点,无甚风光可赏,唯有一面恢弘玉壁矗立堂中,其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这是一张悬赏榜。
师刀房规矩森严:凡欲张贴悬赏者,须先由其核定价格,并当场押付全额赏金。无人敢虚张声势,因师刀房不仅刀法凌厉,凶名更是传遍数座天下。
虽同属道老二一脉,但这一支专修法刀,腰佩短刃,特征鲜明。天下修士素有“四大难缠鬼”之说师刀房、墨家赊刀人、法家修士、剑修,皆令人闻风丧胆。
试问,谁敢在倒悬山这等禁地开设悬赏榜?而师刀房不仅敢开,还敢接任何目标哪怕是山巅大修、正统神,乃至儒家书院山长,只要钱到位,名字照挂不误。
宁愿粗略扫过榜单,见有南海大妖、某洲宗主、山岳正神,甚至一位书院山长赫然在列。
更令他意外的是,几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其中:崔、宋长镜、陆沉。
崔的悬赏多达二十余张,遍布九洲,足见这位叛出文圣门下的首徒何等招人憎恶;宋长镜身为东宝瓶洲藩王,仅有一张悬赏,理由荒谬至极“小小宝瓶洲,岂配拥有武道山巅宗师?”;最离谱的当属陆沉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十四境巅峰大能,竟也在榜上。
讽刺的是,师刀房本属道老二一脉,而陆沉正是道老二的亲师弟。按辈分,师刀房掌教见了他还得恭敬称一声“师叔祖”。
自然,没人敢擅自挂他名字。那张悬赏,竟是陆沉自己贴的,赏金仅一枚雪花钱。
……
敬剑阁距师刀房两条街。宁愿走过一条巷道,拐入主街,人流渐密。
他低着头,心思仍萦绕在雷泽台之事那道人为何怒气冲冲而来,却一言不发塞给他一缕雷劫?莫非与老大剑仙有关?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陈清都与道老二素无交情,甚至早年几乎结下仇怨。
传说当年道老二远游浩然天下,最后一站本该是剑气长城。他背负仙剑“道藏”,意欲踏碎世间最大山字印,与陈清都一决生死,以证其不仅道法无双,更在剑道上另辟第五脉,凌驾四脉剑修之上。
可最终,他停步于倒悬山,未曾踏入蛮荒一步。
世人不知缘由,但宁愿笃信一点:若道老二真敢去问剑,必败无疑。
除非三教祖师持信物亲临,否则只要老大剑仙坐镇剑气长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于世”。任你道法通天、仙剑绝世,亦无胜算。
正思索间,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他面前。
“宁愿,你是瞎了吗?”
“就你这样闯江湖?刚才我要是在你背后捅一剑……”
“这么冷的天,你现在早就凉透了!”
宁愿抬起头,打量眼前这个拦路的小姑娘。
他心里嘀咕:姜芸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个子实在太矮了。明明出身仙家大族,又非贫寒子弟,怎么连寻常同龄女孩都比她高出半头?
今日她穿了件云纹白袍,材质非凡,丝线流转微光,显然不是凡物,而是一件仙家法衣。相较之下,宁愿一身单薄黑衣就显得格外寒酸白嬷嬷针线活本就不精,衣服裁剪粗糙,若再沾点泥雪,活脱脱像个沿街乞讨的流浪儿。
昨日天色已晚,他没看清她的模样。此刻细看,才发觉这丫头确实生得极美:雪肤凝脂,眉目如画,只是头顶那顶斗笠实在丑得扎眼。
姜芸察觉他的目光,非但不羞,反而扬起下巴,把整张脸从斗笠下完全露出来,嘴角微翘,带着几分得意:“好看吧?”
“好看。”宁愿点头,随即补了一句,“但你得把斗笠还我。”.
25,斗笠压鬓入重关
……
两人最终一道前往敬剑阁,斗笠的事却不了了之姜芸死活不肯摘。
敬剑阁是一座七层高的白玉楼阁,门前广场开阔肃穆。宁愿在入口处驻足,仔细阅读立于门旁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三百个名字,皆是玉璞境以上的剑仙。毕竟,唯有此等修为,方能在剑气长城斩杀上五境妖族;元婴修士连想都别想。
其中八成是剑气长城的英烈,余下两成来自浩然天下各洲。
他深吸一口气,与姜芸一前一后步入阁内.
其实从挽月阁出发,敬剑阁最近,但他偏偏留到最后才来因为这里不仅供奉着云姑托他临摹的“长离”剑,还有他父母的佩剑。
此时已是黄昏,阁内游人稀少。两人此前两次相遇,竟都在日落时分,也算巧合。
入门后是一张古旧长桌,管事懒洋洋交代了几句规矩。姜芸一反常态,安静下来,只低声对宁愿说要去右侧看女子剑仙的佩剑,便轻步离去。
宁愿则向左行去。敬剑阁内的仿剑按战功排列:越往深处,所斩妖族越多,地位越高。所有佩剑皆由阵法悬于半空,剑尖齐齐指向南方那是剑气长城的方向,也是蛮荒天下的所在。
他在一楼缓步浏览,未见“长离”,也未急于寻找。途中与姜芸擦肩而过,彼此只淡淡一瞥,无人开口。
登上二楼,此处供奉的是仙人境剑仙之剑。行至中段,他终于见到那柄“长离”。多看了几眼后,他继续前行,在过道尽头停下脚步。
前方悬浮着两把剑“茱萸”与“幽篁”。正是他爹娘的佩剑。
剑下有一道虚幻光幕,记载着主人的生平事迹。
宁愿蹲下身,怔怔凝视。
忽然,脑海如遭雷霆轰击!剧痛炸裂,无数破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拼凑、撕裂、重组
他瞬间口鼻溢血,蜷缩在地,浑身抽搐,像一只垂死的虫豸,在角落里痛苦扭动。
与此同时,姜芸站在“长离”剑前。来时宁愿曾拜托她:“若我画不好,就请你替我画。”
她环顾空荡的二楼走廊,不见少年身影,便从方寸物中取出笔墨,认真临摹起来。
“我帮他画了这把剑,斗笠就不还他了,嘿嘿。”她心里暗喜,笔下愈发专注。
墙角处,宁愿勉强撑起身子,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血迹,却越抹越花,显得狰狞可怖。他忽然想喝点什么,便从方寸物中摸出一个普通酒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一口。
劣酒混着喉间血腥直冲胃底,差点让他当场吐出来。
他苦笑着想:下次回剑气长城,除了给云姑带驻颜灵药,还得教她酿酒。虽然自己也不会,但可以学。
听说浩然天下有座竹海洞天,住着一位青神山夫人,不仅貌若天仙,还酿得一手绝世好酒腰圆臀丰,风姿绰约……(当然,重点是酒。)
“阿良做不到的,我来。到时候让他眼红去。”
正想着,他猛地抬头过道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妇人。
她衣着朴素,容貌平凡,却面带温柔笑意,静静望着他。
眨眼间,她已来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手。宁愿有些窘迫,试图自己站起,却被她轻轻拉起,随后拥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柔柔拍着他的背。
她身后,站着一名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沉默不语。
当姜芸再次见到宁愿时,少年已靠坐在墙边,低头写着他的山水游记,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
孤峰山脚的白玉广场上,小道童仍如往常般趴在地上读书。他周身地面干爽无雪,连飘落的雪花也在半空悄然消融,似有某种隐秘术法护持。
他读得极慢,仿佛逐字咀嚼,每遇精彩处,便忍不住拍手叫好,满脸雀跃。
此时广场已空无一人。那抱剑汉子张禄,整日白昼酣睡,入夜却精神百倍,双目如月光般清亮。他晃了晃腰间的酒葫芦,不信邪地倒扣入口,仰头良久,才勉强挤出一滴酒液。
他咂了咂嘴,闭眼细细回味,舌尖还特意舔过唇边,可睁开眼后,满脸烦躁。目光四下乱扫,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小道童身上。
他没直接上前,反而悄悄绕到镜面大门后,蹑手蹑脚来到小道童背后。趁其不备,一巴掌狠狠拍在对方屁股上。
“张禄!你别以为我怕你!”小道童猝不及防,脸直接栽进书页里,气得大吼。
汉子立刻换上笑脸,蹲到他身旁:“陪我聊会儿天,行不行?”
小道童哪会不知他打什么主意,翻了个白眼:“跟你有什么好聊的?想喝酒不会自己去买?拐个弯就有好几家酒肆。”
“再说了,你可是十二境的仙人境剑修,那些在剑气长城做买卖的仙家,哪个见了你不点头哈腰?只要你开口,别说酒,连人都能给你挑着送上门。”
这话半点不假。张禄虽自称“看门狗”,却是十二境的剑修,在山上修士眼中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在浩然天下,像宁愿那样的观海境修士都能开宗立派;中五境修士若想安逸度日,随便找个偏僻小镇都能称王称霸.
26,敬剑阁前拭旧血,雪夜赠笠共饮冰
山上高人当然不少,但人一多,滥竽充数的自然也多。
“呵。”张禄伸手想揉小道童的脑袋,被对方一把拍开,只得讪讪收回,“他们送的酒,喝起来跟尿差不多。我白天睡觉,不就是图个眼不见为净?”
小道童冷笑:“你瞧不起别人,难道别人就看得起你?剑气长城真有你的容身之地?”
汉子沉默片刻,想起正事,转而露出狡黠笑容:“打个赌如何?”
“不赌!”小道童警惕地缩了缩脖子,“你这种烂酒鬼,比路边一口浓痰还招人嫌。赌品差到连阿良都比你强。我赢了没好处,输了怕是要被你坑得底裤都不剩。”
张禄顿时一脸落寞:“这辈子真是没盼头了想当酒鬼没酒喝,想当赌鬼又没人陪。”.
小道童却忽然笑出声:“依我看,剑气长城近二十万人里,就属你活得最自在。同样是参加过‘十三之争’的人,敬剑阁里那两把仿剑的主人早已战死,而你呢?路过此地的各方修士,哪个不对你恭敬有加?”
“表面是戴罪看门,实则逍遥快活。只要开口,美酒美人任你选,还不用上城头拼命杀妖。”
汉子先是神情黯然,随即咧嘴一笑,觉得这话倒也没错。
“那咱不赌,就猜一猜。”他说。
“猜什么?”小道童翻了一页书。
张禄朝远处努了努嘴:“敬剑阁那个小子在他离开倒悬山前,会不会炼化那道雷弧?”
小道童眼神一凝,宽大道袍微动,两道青色符凭空浮现。他并指画符,低吟咒语,符纸缓缓升空,开始燃烧。
张禄横剑于膝,轻弹剑身。一声清越剑鸣响起,那两张符瞬间化为灰烬。
不等小道童发怒,汉子抢先道:“非礼勿视,懂不懂?莫非你还想让你们家另一座仙阙也被一剑劈成两半?”
小道童顿时僵住,目瞪口呆。张禄则得意坏笑。
传闻昨日,倒悬山那位大天君试图推演一名自剑气长城走出的少年,结果天机蒙蔽,算之不出。他转而动用“掌观山河”神通窥探,却被无形之力扇了两记耳光。无奈之下亲自登门,不情不愿地送出一缕雷劫。更惨的是,他远在青冥天下的道场,竟被人一剑斩裂,仙阙从中劈开!
……
敬剑阁外,宁愿独自坐在石阶上,手中紧握酒葫芦。姜芸先前已替他擦净脸上血迹。
他在阁内吐了一地鲜血,被管事训斥“敬剑之地,不得放肆”。姜芸默默收拾残局,此刻才出来。
不多时,一袭白袍轻轻落座他身旁。姜芸没说话,只将三幅画卷递过去。
“多谢。”宁愿接过,低声致谢。
除了“长离”,她竟还将“茱萸”与“幽篁”一并绘下。画工精湛,三剑尺寸分毫不差,右下角还工整抄录了每位剑主的生平:年岁、战功、本命飞剑神通……事无巨细,皆有记载。
姜芸不知他经历了什么,却体贴地未加追问。她仍戴着那顶丑斗笠,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笠沿,积成薄薄一层。
她抬头望天,不见月亮;低头看雪,又侧头凝视少年侧脸。良久,见他发间积雪渐厚,便伸手轻轻拂去,随后摘下斗笠,小心盖在他头上。
宁愿默默饮酒。云姑酿的酒虽粗糙,但多喝几口竟也顺口起来就像两个将就过日子的人,时间久了,总能生出些情分。若还生不出,不过是日子还不够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