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14节

  趁他咽下一口的间隙,姜芸突然夺过酒葫芦。瞥见壶嘴残留的血痕,她略一迟疑,随即双手捧起,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

  上次那块牛肉差点崩掉她的牙,这次这口劣酒直接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都快出来了。

  巧的是,牛肉是云姑做的,这酒,也是云姑酿的。

  “不会喝酒就别硬喝,又不是非得灌几口酒才算剑仙。”

  姜芸被呛得满脸通红,宁愿一边替她拍背,一边轻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喝?”小姑娘抬起头,带着几分不服气地反问。

  宁愿笑了笑,轻轻摇头:“其实我也不喜欢喝。只是愁绪一来,总得找点事做。”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要是手边有根烟杆,再配上点烟丝,那我现在在你眼里,大概就是个老神仙了。”

  “你在胡说什么呀?”姜芸一脸困惑,“喝酒不等于剑仙,抽旱烟就能变老神仙?”

  少年嘿嘿一笑,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酒葫芦。

  “因为老神仙嘛,都会吞云吐雾。”

  小姑娘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愿望向眼前茫茫雪色,忽然想起一件事等过了年,小姚从宝瓶洲回到剑气长城后,会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不远千万里赶来,只为给她送剑。

  那少年一路打过百万拳,走过无数山河,最终抵达倒悬山。

  两人初次重逢,就是在敬剑阁外的广场上。

  也是在这石阶旁,并肩而坐。只是不知道,此刻自己屁股底下这块石头,是不是当年他们坐过的那一块。

  那时,那个一向腼腆的少年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向小姚袒露心迹。可宁姚似乎没有当场应允,取了剑便匆匆返回剑气长城,留下陈平安一人黯然神伤。

  但既然命运安排他们重逢,结局自然不会太差。

  如今身为小姚的亲哥哥,宁愿想到未来有个穷小子就在这儿“勾搭”自家妹妹,心里虽谈不上多反感,却也忍不住生出一股想揍人的冲动。

  转念一想,两人都是极好的人,注定会有圆满的归宿陈平安与宁姚,人间万万年。

  那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

  真正该操心的,是自己的前路。前方岔道无数,一片混沌,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都难以辨明。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弯下腰替姜芸拂去发间的雪花,又将斗笠重新戴回头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离开敬剑阁,雪地上留下两行悠长的足迹,风雪夜归人.

27,白玉京来换天君,道门信物易新人

  回到挽月客栈,宁愿又向掌柜交了十几颗小暑钱他还要在此等候十几天后桂花岛的渡船。

  进屋后,他解下绳索,卸下沉重的斩龙剑匣。肩头已被勒出深深的血痕。

  他将随身物品一一摆上桌面,随后在那本《山水游记》中添了一段新文字,接着从剑匣中取出远游剑,开始炼化。

  世间修士若修为足够,炼化山川江河都不在话下,更别说一把半仙兵。

  他催动真气,以炼化之法在剑身上缓缓烙印属于自己的印记。一旦完成,远游剑便与他心意相通,虽不至于诞生真正的剑灵,却已具备一丝“灵性”心念一动,剑即入手。

  说到底,这不过是给法器打上专属烙印,使其驱使起来如臂使指。

  而本命飞剑则不同,那是剑修以自身剑道日夜温养而成,与性命相连。若本命飞剑受损,主人亦会重伤。正因如此,剑修素来被视为山上四大难缠角色之首.

  论逃命,御剑速度无人能及;论杀力,稳居前三。山上早有俗谚:宁惹阎王,莫惹剑修。

  尤其要小心那些无门无派的独行剑修他们毫无牵挂,若不能一击必杀,便可能招致无穷无尽的报复:打不过老的,就揍小的;路过顺手一剑,专挑仙家祖师堂下手。

  修士炼化的法器若被他人所得,即便对方境界相当,想要抹除原主烙印也极为困难。若境界更低,不仅难以炼化,甚至可能遭其反噬。至于凡人,一旦触碰,立毙当场。

  远游剑乃半仙兵,炼化绝非一日之功。整整一夜过去,宁愿才勉强烙下第一道印记。

  三道为小成,九道方为大成。

  少年盘膝闭目,心神沉入体内诸天气府,摒除杂念,专注修行。

  仿佛自昨夜起,他才真正回过神来,踏上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正如他所说:走在路上。

  窗外风雪渐歇,晨光穿透积雪,洒在窗棂,融化了厚厚一层白霜,继而落在桌上的《山水游记》上。

  这一天,他未曾出门,始终静修。姜芸曾来探望,见他正在入定,便悄悄离去。

  她此次随先生游历倒悬山,名义上是历练心境、增长见识修行不止于洞府打坐,更在行走之间。但宁愿总觉得,这丫头纯粹是来玩的。

  果然,第二天她又来了,嚷着要他陪她去麋鹿崖,说那里有位道门老神仙当众炼制法宝。

  可此时正值炼化远游的关键阶段,第三道烙印即将完成,宁愿只得婉拒。

  不仅如此,他还厚着脸皮让小姑娘顺道带些饭食回来连续两日未进粒米,五脏庙早已抗议。

  姜芸气得直跺脚,差点骂出脏话,摔门而去。

  没过多久,她却又蹑手蹑脚地溜回来,还施展了一门隐匿小术,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拿走了桌上的《山水游记》。

  她早就对这本书好奇不已,之前开口借阅,却被宁愿一句“你看不懂”打发了。

  其实,她的一举一动,宁愿心知肚明,只是懒得揭穿因为她确实看不懂。

  不久后,她又折返,依旧鬼祟地摸进屋子,把书放回原处,正欲悄悄溜走,却撞上床榻上睁开眼静静望着她的宁愿。

  “我……”姜芸一时语塞,挠了挠头,最后竟傻乎乎地笑了。

  宁愿也笑了:“看不懂?”

  她连连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没关系,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看得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样吧,你教我说浩然官话,我教你认这些字,如何?”

  姜芸歪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少年挥挥手,语气轻松:“那先去给我弄点吃的。”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数日。

  这一日,倒悬山骤然掀起轩然大波青冥天下的道门正统白玉京,竟有一位手持道门信物的美妇人跨界而至。她径直登上上香楼,敬了三炷香。香火刚燃,孤峰高楼屋檐下悬挂的一只小铃铛便无风自动,发出洪钟般的巨响,声震整座倒悬山。

  消息传开,九位道门高真尽数现身。待那妇人步出上香楼,众人皆肃然躬身,礼敬有加。

  然而她并未多作停留,先去了孤峰镜面,与那位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低声交谈几句,随后一步踏空,登临孤峰高楼,将信物交予等候已久的新任大天君。

  倒悬山惯例,每百年轮换一位大天君。可这一任才坐镇四十余年,竟被提前撤换,实属罕见。

  “师尊……可是已回人间了?”那位曾赠予宁愿一道雷弧的背剑中年男子平静发问,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怨愤,仿佛早有预料。

  谁也没想到,这位执掌倒悬山数十载的大天君,面对罢免竟毫无愠色,只小心翼翼地问起师尊下落。

  那美妇人却只是冷冷摇头,连一个字都未与他交谈,态度之冷淡,与先前绕过常规礼序、先访小道童再交接信物的举动如出一辙道门中人来此,向来先拜祖师于上香楼,再谒见大天君;她却反其道而行,亲疏之意昭然若揭。

  背剑道人黯然离去,寻到看门的小道童亦是他的师弟略作交谈后,负剑远走,传闻是出海访仙去了。

  那日,一向嗜睡的抱剑汉子难得清醒,倚在门边看得津津有味。“我说什么来着?”他咧嘴一笑,冲小道童嚷道,“你那鸟人师兄的好日子,到头了。”

  小道童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中的江湖话本,语气平淡:“你说对说错,关我何事?我又没跟你打赌。”

  汉子却不依不饶,蹲到他面前,笑得促狭:“你那师尊……是不是不打算让他回青冥天下了?”

  须知,仙人境无法强行破开天幕飞升。如今此人既失倒悬山“山字印”加持,修为已跌回玉璞境。若白玉京无人接引,他便只能滞留浩然天下要么终老于此,要么凭自身修至飞升境。

  小道童目光仍落在书页上,随口应道:“不知。不过云游四海,未必不是好事。”

  张禄摸着下巴,望着道人离去的方向,嘿嘿低笑:“信不信?你那师兄,走不出南海。”

  小道童终于抬头,一脸狐疑这酒鬼剑修何时学会卜算吉凶了?

  新任大天君入主孤峰高楼后,接连两日毫无动静。不久,她的身份也渐渐浮出水面:白玉京二掌教亲传弟子,紫气楼副楼主,修为已达十二境巅峰。接手倒悬山后,受世间最大“山字印”之力灌注,隐隐已触碰到飞升境门槛.

28,逆流入窍开六停,豪掷千金入楠秋

  挽月客栈内。

  前几日,宁愿陪着姜芸逛遍了倒悬山八景,此后便闭门不出,专心修行。如今远游剑已达成“小炼”虽未到心念即至的地步,但操控已颇为自如。

  别看第一夜便烙下第一道印记,越往后,每增一道,难度便呈倍数增长。若想完成“大炼”所需的九道烙印,恐怕至少还需月余。

  于是他暂且搁置远游剑,转而温养自己的本命飞剑“逆流”。内视体内十八座气府,引导十五道剑意逐一凝练窍穴。更令他欣喜的是,这些剑意竟能融入逆流剑身,显著提升其杀伐之力尽管过程缓慢,但修行本就步步艰辛。

  姜芸每日午时准时送饭,宁愿也会暂停修炼。两人约定互授所长:她教他浩然官话,他教她辨识书中那些古怪文字。少年学得磕磕绊绊,进度却出人意料地快。

  转眼间,桂花岛渡船仅剩三日便将抵达。

  这日上午,宁愿出了客栈,用尚显生硬的浩然官话打听路径,来到一座毗邻主峰的豪阔宅院前。原以为是普通居所,一问掌柜才知,此处竟是家客栈最便宜的房也要一颗谷雨钱一晚。他顿时咋舌,如今囊中羞涩,十几枚谷雨钱还得留着日后横渡前往北境大郦王朝。

  他自然不是来投宿的,而是寻姜芸.

  不多时,小姑娘欢欢喜喜地跑出来,一把拉住他往里走。

  贵有贵的道理。这楠秋客栈绝非寻常楼宇,入门便是园林胜景:亭台错落,假山叠翠,流水潺潺,更有温顺灵兽悠然其间,俨然一方仙家别院。

  姜芸带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小院。院中已有位儒衫老者静坐正是她的陈先生。宁愿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姜芸有些纳闷:“你不是知道我住这儿吗?怎么今天特意找来?”

  两人在石桌旁对坐。她托着腮帮子,手肘撑在桌面,熟络之后,已改口唤他“宁小子”,全无拘束。

  宁愿尚未开口,目光却不由瞥向陈先生的房门。姜芸顺着望去,立刻会意:“放心,陈先生不是外人。我识字读书全靠他教,是个极好的先生。”

  宁愿略一思忖,正欲说话,那扇门却从内推开。

  老人含笑而出:“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先避一避。”

  宁愿连忙致歉。姜芸虽不明所以,却也未多言,只定定望着他。

  四目相对,宁愿轻声道:“三日后,我就要乘渡船去东宝瓶洲了。”

  姜芸抿了抿唇,神色平静:“嗯,我知道。我也快回南婆娑洲了。”

  少年凝视着她,忽然认真问道:“你想不想……成为剑修?”

  “啊?”姜芸一脸茫然。

  话音未落,宁愿屈指轻叩桌面。刹那间,逆流飞剑腾空而起,剑光流转,瞬息构筑出一座隔绝天地的小界域。流光碎影环绕四周,将二人笼罩其中,外界再难窥探。

  “打开你的本命窍穴,”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别抵抗。”

  楠秋客栈之所以昂贵,自有其道理每座院落皆布有阵法,五境以下的修士根本无法窥探其中。

  此刻,院中两人对坐。与上次相比,宁愿此次施展的“天外天”神通更为凝实,构筑的小天地覆盖近两丈范围,几乎将大半个庭院纳入其中。

  姜芸睁大双眼,被周身流转的细碎光屑吸引得目不转睛。忽然,一柄袖珍飞剑自宁愿眉心疾射而出,悬停在她面前,剑身微颤,灵性十足。

  “这就是你的本命飞剑?”她好奇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去碰。宁愿心念微动,逆流剑立刻收敛锋芒,温顺悬空。这丫头胆子不小,竟直接把飞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喜爱。

  “别玩了。”宁愿无奈,“放空神识,打开你的本命窍穴。”

  “哦,知道了。”姜芸松手,逆流重新悬于她眉心前方,剑尖轻指,却无半分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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