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简单得令人心酸自由。
隐官萧并非恶人。千年斩妖,功勋卓著,受人敬重。即便日后叛离,也非出于对剑修的敌意,而是对浩然与蛮荒两座天下的深恨。她对剑气长城有情,所求的,也不过是挣脱枷锁的自由。
宁愿想为所有人争得这份自由,但前路艰难,他梳理出三条路径:
其一,打穿蛮荒,灭尽妖族除非他是十五境,否则绝无可能。
其二,挥剑北指,攻占浩然不仅做不到,更不该做。
其三,效仿未来老大剑仙之举,举半城飞升,迁往五彩天下可如今那方天地尚在虚无深处,文庙耗费万年才勉强定位、逐步开辟,眼下根本无从着手。
三条路皆不通,他于是生出第四策:
就两个字抢。
……
宁府近日迎来一位外乡剑修,消息不胫而走,半座城池的酒肆都在议论。
原因无他:那是个年纪轻轻的龙门境少女,资质顶尖,容貌清丽,还兼修儒道,一身书卷气与剑意交融,温婉中透着锋芒。如此人物,自然引得无数年轻剑修争相结交。
可惜无人能踏进宁府大门一步。
向来和善的白嬷嬷,这几日却铁面无情无论来者是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公子,一律轰出门外。有个愣头青在门外高声呼喊姑娘芳名,竟被她一巴掌扇得七荤八素。
此刻,一道白影如烟掠至府门前。
宁愿下意识伸手去摘腰间葫芦,才想起黄粱酒早已尽数留给老观主。
他在门口伫立良久,悄然隐去身形,缓步而入。
堂堂剑气长城本土出身、宁府长子,回家竟需偷偷摸摸说出去谁信?
可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他脚步顿住。
视线穿过庭院,落在斩龙台石崖的凉亭上黑衣少女宁姚盘坐其中,身旁多了一位青衣姑娘。
那女子背对大门,身边搁着一顶熟悉至极的斗笠。
宁愿心头一震。那斗笠,他已多年未见。
他身形一闪,无声落于凉亭之内。以他十四境修为,府中无人能察。
小妹仍是那个小妹,姜芸也还是那个姜芸。
因曾强行祭出仙剑“天真”,宁姚如今已能令其自行砥砺剑锋。当初剑开倒悬山那一役,虽是无奈之举,反倒成就了兄妹二人她为兄长祭剑,他为她镇压剑灵,彼此扶持,方为骨肉。
宁愿估测,即便尚未结丹,宁姚的战力也597已逼近元婴,甚至更高。毕竟“天真”乃四大仙剑之一,纵使受损,亦远胜半仙兵。更特殊的是,此剑既是佩剑,亦是她的本命飞剑。
而姜芸则安静得出奇,只默默祭出“逆流”磨剑,其余时间便趴在栏杆上,仰望天上三轮明月,眼神清澈。
宁愿轻步坐到她身旁,侧头细看她穿的正是那件母亲亲手缝制的青色长裙,裙摆果然如她曾玩笑所说,剪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莹白小腿。
他心头微动,抬手欲抚她发顶。
就在此刻,斩龙台上一道流光骤然激射而至!
飞剑穿透他虚化的身躯,悬停半空,周身剑气如丝如缕,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姜芸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小宁?”她轻唤,语气带着一丝困惑。
宁愿差点笑出声她竟给“逆流”取了这么个名字。
飞剑无法回应,只在空中微微震颤。
姜芸左右张望无果,只得低声命令:“小宁,回来!”
飞剑虽不情愿,仍乖乖钻入她眉心。
宁姚此时睁开眼:“姜姐姐,怎么了?”
那声“姐姐”叫得略显僵硬以宁姚的性子,管一个比自己小的姑娘称姐,自然别扭。可没办法,姜芸是来找她兄长的,长兄如父,辈分摆在那里。在宁姚心里,这位或许就是未来的大嫂,“姐姐”不过是过渡称呼罢了。
姜芸摇头:“没事。”
两人再度沉默。宁姚本就寡言,而姜芸……明明平日大大咧咧,在倒悬山时能一条街吵得人脑仁疼,连重逢于黄粱酒铺都毫无羞怯,可一入宁府,竟变得格外娴静。
宁愿心想:这般鲜活的姑娘,怎就偏偏遇上了自己这个满腹算计的家伙?
他再次摸向腰间,又一次意识到酒已不在。
此刻清醒无比的刑官大人,前所未有地渴望一醉方休。
宁姚继续参悟剑道,姜芸则百无聊赖地召出两把本命飞剑一青一白,化作寸许大小,在指尖轻盈旋绕。
她将下巴搁在栏杆上,望着飞剑,一遍又一遍低语:
“小姜,小宁。”.
122,刑官立威收重宝,石崖之上问死生
宁愿未在宁府久留,离开后便信步走向城中一家酒铺。
途中,陆芝悄然现身,默默跟在他身后。
“那座斩龙台石崖,现在就去征收吗?”她问。
宁府的斩龙台虽属私产,但在即将开启的蛮荒大战面前,刑官有权征用一切资源.
宁愿略一思忖,摇头道:“不急。眼下知道我这刑官的人还太少,再等几日。”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斩龙台只是开始。接下来,剑房、丹坊这些要害之地,都要划归刑官一脉统辖。”
陆芝轻笑:“所以您点名要我辅佐,正是因为我是外人?”
若换作董三更、陈熙这类本土大族领袖,即便表面顺从,内心也绝不会真正认可一个外乡人执掌刑官之位。他们或许不会当场反对,但暗中掣肘几乎不可避免。
更何况,刑官当众重创隐官萧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全城一边是千年杀妖、深受敬重的自家人,一边是初来乍到、仅凭一头王座大妖立威的外乡人。人心向背,不言而喻。
临近酒肆,陆芝忽然低声道:“刑官大人,我和萧……算是朋友。”
宁愿已先一步掀帘入内,扬声招呼:“老板娘,三斤牛肉,一坛酒!”
随即转身邀陆芝落座,笑意温和:“多谢告知,不过这事,我早有耳闻。”
酒肆几张旧桌摆在门外,已有三两剑修围坐饮酒。陆芝一现身,立刻引来注目这位仙人境大剑仙极少涉足市井,平日闭关于城头,动辄闭关年余,寻常人难得一见。
老板娘端上酒肉,是个面容沧桑的妇人,脸上纵横交错着旧日剑痕,连笑容都因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吃好喝好。”她刚要转身,却被宁愿叫住。
“你是云姑?”
妇人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默默点头。
云姑的故事在剑气长城并非秘密。她一生守在此地,浩然天下唯一挂念的,便是那个“宁家小子”。
宁愿神色平静:“我从浩然来,有个后生托我带句话给你。”
云姑眼神骤然柔软,急切追问:“可是宁家那孩子?他如今在哪儿?可还安好?境界如何?有没有……遇上心上人?”
宁愿笑着安抚:“他是我弟子,已结金丹。我离开时,他在东宝瓶洲,一切平安` 〃。”
见他停顿,云姑又忍不住问:“那姑娘……可好看?”
“好看得很。”宁愿饮了一口劣酒,皱了皱眉,“如今人就在宁府。她擅酿酒,你若有空,不妨去瞧瞧。总让她闷在府里也不妥,不如接来你这儿,一起酿些好酒。”
云姑咧嘴笑了,疤痕牵动,却满是欢喜。她默默坐回长凳,听他说起宁小子要为她铸一把剑“剑不成,无颜归家”。
话音落下,妇人起身进了后堂。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整坛新酒,又添了几碟小菜,朗声道:“往后您来,分文不取。您是宁小子的师父,就是我的长辈。”
……
五日后,新任刑官之名已传遍剑气长城,连北境浩然驻军势力也有所耳闻。倒悬山的山水邸报想必已在筹备刊载这一年,人间风云激荡,而“刑官十四”成了街头巷尾最常提及的名字。
躲寒行宫内,主位太师椅上,白衣刑官端坐中央。左右两侧,陆芝与春辉分坐交椅。
桌上摊开一张剑气长城全域图,宁愿凝视良久,终于开口:
“陆芝,即刻前往宁府,征收斩龙台石崖,移至躲寒行宫正门之外此后大战期间,此地即为行刑台。”
他手指划过地图几处关键节点,语气转冷:“随后,你与春辉一同接管所有剑房、丹坊。无需解释,直接划归刑官一脉。各据点主事者,每三日须携档案前来汇报。”
春辉听得心头一紧,却知多言无益,只得沉默。
陆芝微蹙眉头:“刑官大人初掌权柄,城中流言颇多。那些老剑修战功赫赫,未必会乖乖听令。”
宁愿双手笼袖,神色淡然:“无妨。你们只管执行。若有抗命者,不必当场冲突回来告诉我,我亲自走一趟。”
他微微后仰,眼眸半眯,声音轻得近乎自语:
“否则,我为何让你们第一个去征那斩龙台?”
两位剑仙离去后,躲寒行宫内只剩宁愿一人。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揉着眉心,神情略显疲惫。
接下刑官之位,当众立誓反攻蛮荒这份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若说毫无压力,那才是怪事。
堂中堆满了千年间隐官一脉积累的档案秘录,层层叠叠,高过人头,几乎塞满整个大堂。这些卷宗记载着战功、交易、家族秘辛,是剑气长城运转万年的记忆。
宁愿本不想全看,但既然要动手,就得掌握底细。他闭目凝神,十四境神念如潮水般铺展,瞬间笼罩整座行宫。无数册子自行浮空、翻页,内容如流水般涌入识海。
境界高自有好处若换作低境修士,光是翻阅这些资料就得耗上数年。而他仅用大半天便通览一遍,虽觉头脑胀痛,却已心中有数。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隐官一脉核心成员的档案。然而翻遍所有卷宗,除了萧弟子庞元济与君子王宰略有记录外,萧本人、竹庵、洛衫三人竟全无只字片语,档案一片空白。
他泡了壶茶,望着袅袅升腾的雾气,目光穿过大门,落在新移来的斩龙台石崖上。
不久,陆芝与春辉御剑而归。
“剑房与丹坊的主事者,拒不从命。”陆芝开门见山。
宁愿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好。随我走一趟,拘人。”
……
丹坊距躲寒行宫最近。宁愿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瞬息即至。
此地并非普通府邸,而是与剑房同源的仙家重宝据档案所载,二者皆为三教联手铸造剑气长城时一并炼成的镇城之器。昔日丹坊可炼血肉再生之药,剑房能铸半仙兵,如今却因资源枯竭、人才凋零,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太象街上空,白袍身影凌虚而立,身后两道剑光紧随。如此张扬之举,引得街巷百姓纷纷驻足议论。
陆芝蹙眉低声道:“.. 刑官大人,这般高调,恐令您本就不稳的地位更加动摇。”
宁愿未回头,只淡然一笑:“无妨。这把椅子,除老大剑仙外,无人能撤我。他们想骂,尽管骂。”
他转身正色道:“记住,刑官一脉行事,不需看任何人脸色。我们只管做事,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
他从未打算靠温吞手段收服人心。剑气长城近二十万剑修,个个身负战功,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秩序。万年来,他们生于斯、死于斯,祖辈战死,子嗣继之,连婚配都难不是没人想过为何不能跨过镜面去浩然天下,只是无力改变罢了。
老大剑仙能镇压此地万年,并非靠德望或规矩,而是纯粹的无敌实力。一旦他不在,百年之内,此地必乱。萧的叛意,便是明证。
宁愿深知,自己等不起百年千年的经营(王得的)。唯一可行之路,便是以雷霆之势,在最短时间内强行整合。
他不懂兵法,也不擅谋略,索性扬长避短你若不服,我便以力压之。
此刻,他五指一张,磅礴神力倾泻而下。
整座丹坊轰然离地,被硬生生拔起!坊内所有人尽数被困其中,无处可逃。
“刑官一脉,征收丹坊。”他声音平静,却传遍整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