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踏足丹坊顶端,直奔玄笏街剑房所在。
如法炮制,剑房亦被强行拘起,两件仙家重宝腾空而起,径直飞向躲寒行宫。
落地后,宁愿袖袍一拂,解除禁制,隔空摄出一名剑房主事者,狠狠掷于斩龙台石崖之上。
他闪身而至,长剑抵喉,语气冰冷:
“抗命不遵,依律当斩。”
那人双目圆睁,欲言又止,却被封住口舌。
“春辉,”宁愿头也不回,“查他战功。若曾斩杀三头以上元婴境妖族,可免死。”
“若无,或不足……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那就死。”.
123,龙台前血未干,倒悬山巅惩黑心
陈熙踏足城头,径直走向那间熟悉的茅屋。
在剑气长城,一直有传言称陈氏一脉乃老大剑仙陈清都的后裔。对此,陈熙从未承认,陈清都也从不置喙。但仅凭一个“陈”字,这一族便注定与这座孤城血脉相连旁人或可用海量战功换取子嗣离开,唯独陈家不行。无论斩杀多少妖族,姓“陈”的人,永无脱身之日。
万年前,陈清都曾与文庙达成隐秘约定:只要战功足够,剑修亦可离开此地。然而所需功勋之巨,近乎天方夜谭。千年以来,成功者不过寥寥数人,且一人离城,需耗尽一族百年乃至千年积累。
董三更手握飞升境大妖首级,加上无数小妖性命,仍远远不够。
此刻,除陈熙外,齐廷济、董三更、老聋儿等多位大剑仙亦陆续登临城头,皆为一事而来质问陈清都.
老人背手缓步走出茅屋,目光扫过众人。
董三更率先发难:“那刑官十四究竟是何方神圣?行事如此酷烈,就不怕激起众怒,引得全城动荡?”
陈清都不答,只抬手一引,空中浮现出一幅镜花水月画面中,躲寒行宫前,斩龙台血迹未干,刑官正审问丹坊与剑房主事。
老人嗤笑一声:“人心?剑气长城的人心,早他妈烂透了。”
“一万年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乱才怪。”
齐廷济紧接道:“我们敬你,是因为你境界最高、杀妖最多、守得最久。可那刑官呢?一个外乡人,凭什么号令我们?”
老聋儿佝偻着身子,眼神浑浊,似听非听。
陈清都唤出那张坐了万年的旧板凳,悠然落座,望着镜中景象,语气平静却森然:“若他杀人之后,真惹出大乱,那就更简单挨个镇压,直到无人敢反。”
“他若优柔寡断,不用你们开口,我第一个亲手宰了他。”
陈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若他……不下杀手呢?”
“那他就不是刑官。”老人答得干脆。
董三更眉头紧锁:“你守了一万年,眼睁睁看一代代剑修战死。如今卸下刑官之位,是打算让他替你继续守下去?替你看着这些人送命?”
齐廷济610亦质问:“陈清都,你就没有半分愧疚?先祖之罪,为何要万代子孙偿还?”
“没有那些先祖,哪来的你们?哪来的剑气长城?”陈清都冷笑,随即摆手,语气转肃,“只要刑官所为不越规矩,尔等便只需服从。”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们不是想要自由吗?他若成事,你们便有望挣脱这牢笼。”
几位大剑仙神色骤变。
陈熙沉默片刻,又问:“他到底是外人,还是……自家人?”
陈清都只是笑,未作回答。
……
躲寒行宫前,斩龙台已成刑场。
春辉手持战功册走出府门,高声宣读:“周巡,元婴境剑修,二百余岁,参与两场大战。斩金丹境妖族一头,洞府境七头,其余千余同境战功不足三。”
宁愿点头,袖袍一卷,其余六名抗命管事尽数被摄至台上。
“既然要杀,就一次杀干净。”他语气平淡,“继续查,继续念。”
七人皆被封口,他无意听任何辩解。陆芝立于一旁,双手拄剑,眉头紧锁。她虽知这些人抗命在先,却仍觉此举过于冷酷新任刑官根基未稳,此时大开杀戒,只会激化矛盾。
春辉再度翻册,逐一宣判:
“陈宿,金身境武夫,斩敌数千,但无同境战功。”
“王钊,元婴境剑修,斩同境妖族六头战功抵命。”
宁愿挥手将王钊逐出台外:“抹去其战功记录。”
春辉依令而行。短短几日,这位玄都观出身的女冠已学会沉默执行,不再多问。
随后,陶谨、肖时等人战功相继公布。七人中,三人因战功达标免死,余下四人,命悬一线。
宁愿缓步上前,解开封印,允其遗言。
第一人破口大骂,话未出口,人头已落。
第二人低声问:“刑官大人,我死后……是不是就解脱了?”
“或许吧。”剑光闪过,再无(bbaf)声息。
第三人陈宿跪地哀求:“我儿才五岁,一直以我为傲……我可以战死城头,但求别让我死在自己人手里……”
“话太多。”宁愿闭眼一瞬,再睁时,剑已饮血。
最后一人陶谨,战功空白。他仰天狂笑:“我家世代战死城头,到我这代,竟死于同袍之手!我自练剑起,便发誓不为剑气长城杀一妖陈清都,你早该杀我!”
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向宁愿,眼中竟有释然:“动手吧。今日一死,终得自由。”
“如你所愿。”
剑出归鞘。
鲜血漫过斩龙台,渗入泥土,染成暗红。白袍刑官立于尸首之间,衣襟早已浸透猩红,宛如血铸之人。
月色如水,一袭白袍静坐于躲寒行宫的石阶上,默默饮酒。
不远处的斩龙台,血迹早已干涸,却仍泛着暗红,仿佛大地也记住了今夜的肃杀。
一道修长身影背剑而来,随意坐在他身旁。陆芝伸直双腿,宁愿目光掠过,从她臀下所坐的台阶算起,到脚尖落地之处正好四级。
他忽然轻笑:“阿良说得没错,腿确实长。”
陆芝微怔。她并不在意这近乎调笑的话语,只是“阿良”这个名字,已许久未曾听人提起。
她侧头一笑:“刑官大人,还认识阿良?”
几日相处,她虽看不透此人底细,却隐隐有种直觉:眼前这位刑官,名字是假的,面容亦非真容。一个外乡人,初至剑气长城便斩王座大妖,旋即被老大剑仙亲授刑官之位若无隐情,绝无可能。
她甚至觉得,自己或许曾在某处见过他。
宁愿将酒葫芦递过去,陆芝摇头婉拒:“刑官大人,我心中无愁,就不夺您解忧之物了。”
他哑然失笑,转回方才话题:“阿良……我确实认识。”
“那样的剑修,实在令人羡慕。亚圣之子,生来尊贵,一路顺遂,书声伴剑鸣,不过百年便登飞升境,更成浩然天下剑道魁首。”
“若写进山下话本,那便是主角中的主角不,根本无人可比。”
“年少仗剑游历,踏遍山河万里……在剑气长城这些剑修眼里,不正是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望向脚下这片焦土:“咱们这儿,连一棵树都长不出。几口井挖了千丈深,才勉强见水。万年剑气侵蚀,寸草不生。”
此地虽属蛮荒天下,却比南边更显荒芜。蛮荒尚有山川河流,而剑气长城,唯余血与铁。
陆芝忽然问:“所以,刑官大人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白衣青年答得干脆:“让此地,也能长出青山绿水。”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我要去城头处理些事。我不在时,躲寒行宫由你主事。”
话音未落,身形已掠向高空。却在半途顿住,蓦然回首
躲寒行宫外,不知何时竟生出一株桃树,高逾十丈,枝繁叶茂,满树桃花灼灼如霞。
“老观主孙怀中……一把年纪了,还爱干这种戳人心窝的勾当。”他低声喃喃,随即消失于夜色。
……
茅屋前,一老一少并肩而坐。
“待会儿,我去一趟倒悬山。”宁愿道。
老人“嗯”了一声,伸手要酒。
宁愿递过一坛,坛中酒液所剩无几。陈清都揭开泥封,掬了一口,眉头一皱:“云姑酿的?”
见他点头,老大剑仙顿时兴致全无。
两位刑官,一新一旧,一老一少,皆非人非鬼,静坐城头,遥望蛮荒,久久无言。
片刻后,年轻人问:“我去倒悬山,算不算坏了规矩?”
“算。”陈清都答得干脆,随即又补一句,“但你可以用战功换。再说了现在你是刑官,规矩,本就该由你来定。”
宁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但他并未返回躲寒行宫,也未去宁府,而是踏着月光,缓步走入一条偏僻街巷,最终停在一户破败院门前。
他屈指轻叩。
门开,一名妇人探出身来,见是陌生男子,略显迟疑:“找谁?”
刑官之名虽已传开,但见过其真容者寥寥。今日斩首之事尚未广传,她自然认不出眼前人。
宁愿未报姓名,只温和一笑:“大姐,可否让我进去坐坐?”
妇人稍作犹豫,还是侧身让路。剑气长城无盗无匪,无人敢在此地作恶,她并不设防。
刚进院门,一个手持木剑的孩童便跑了出来,仰头问:“娘,是阿爹回来了吗?”
妇人急忙将孩子搂入怀中,低声呵斥,又对宁愿歉意道:“先生莫怪,孩子不懂事。”
“可唤我十四先生。”他微笑,“我是个读书人,与你丈夫是故交。”
妇人眼神微动她知道这是假话。丈夫一生为剑修,何曾结交过什么读书人?但她没拆穿,只单手抱紧孩子,另一手倒了杯茶:“茶是刚泡的,尚有余温,先生将就。”
茶水粗涩,渣滓满口,远不如白水。宁愿却一饮而尽。
孩子在他对面扭来扭去,木剑不肯放下。妇人无奈,只得抱着他坐下:“先生若有事,不妨直说。”
宁愿却看向孩童,柔声问:“想不想像你爹一样,当个剑修?”
孩子怯生生点头:“想。”
“那就闭眼,我教你一门练剑的法子。”
孩子依言合眼,宁愿一指点出,孩童当即沉沉睡去。
不等妇人惊呼,他神色骤冷:“你丈夫,死在我手里。”
“从这一刻起,你、你孩子,还有你丈夫都死了。”
话音未落,大袖一卷,母子二人身形骤缩如芥子,被收入袖中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