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24节

  少年仰望星空,心中默念:此去骊珠洞天,机缘可弃。

  唯有一事若有机会,定要向那位先生讨一缕春风回来。

  第二日下午,宁愿在屋顶悠悠转醒。昨夜不知为何,竟独自饮尽了一整坛黄粱酒,此刻头脑仍有些昏沉。

  他身旁放着那本《山水游记》,身上盖着一件外衣,逆流飞剑早已悄然归入体内窍穴,而远游剑则静静搁在院中石桌上。

  他将那件外衣仔细叠好,盘腿坐起,目光投向北方。南海风平浪静,一如往常。

  自打离开倒悬山以来,直至昨日出手杀人,少年的心境已悄然生变。连他自己也察觉到,身上杀意似乎重了几分。

  其实,事情本不必走到这一步。明明有数条路可选,却偏偏踏上了最锋利的那一条。

  但有一点他十分确信:自离开倒悬山后,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源于本心,再也不是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宁少侠醒了?我去让厨房给你备些吃的。”院中传来桂枝清亮的声音。

  宁愿轻身跃下屋顶,将手中衣物递给她:“有劳桂枝姑娘了。”

  桂枝微微欠身,默默接过衣服,转身出门。

  他感觉得到,她有些怕自己。这也难怪两人年纪相仿,可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取人性命。即便许多仙家子弟到了这个岁数,也未必亲眼见过几次血。

  而宁愿对此毫无不适。严格说来,这不过是他第二次亲手杀人,内心甚至隐隐泛起一丝兴奋。

  在剑气长城时,他杀的都是妖族。九岁便登上城头,经历一场大战、四五次小战。除第一次握剑手抖之外,之后皆是冷眼出剑。

  并非他天性冷酷,而是不得不如此。一旦南境战火燃起,战场上尸横遍野、断肢残躯遍地,宛如人间炼狱。

  将杜俨毁尸灭迹,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在长城战场上,人族斩杀妖族后,通常当场绞碎其神魂,庞大的尸身则拖回城中或烹食,或卖给浩然天下之人,剥皮抽筋实属寻常。

  妖族若阵斩人族剑修,更不会带走尸体,往往当场生吞。那些畜生从不讲究熟食,有的甚至以人之魂魄为食。

  至于更不堪入目的暴行,如凌辱之类,亦非罕见。正因如此,剑气长城的修士若知必死,大多会选择自爆躯体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尸身落入妖魔之手。被吃掉已是“善终”,就怕遭遇更扭曲的折磨。

  因此,大战之后能完整收殓安葬的遗体,寥寥无几。

  此刻,宁愿开始打磨逆流剑锋,同时摆出剑炉立桩的姿势,练习最基础的剑术动作劈、砍、刺、撩。

  这些招式在修士对决中看似无用,却是剑气长城每个孩童的必修课。

  毕竟,大多数修士御使法宝对敌,剑修亦多凭剑气、剑意与修为取胜,极少有人近身肉搏那与凡人斗殴无异。

  但在战场之上,真气耗尽是常事。那时,要么撤回城头,要么挥剑近战。即便真气枯竭,也要以剑意催动手中之剑继续杀敌,其惨烈可想而知。

  宁愿至今难忘幼时一幕:白嬷嬷曾带他上城观战,一位金丹境老剑修抱着必死之心冲入妖群,真气耗尽后仍持破剑乱砍,最终被妖物掏心而亡。

  剑意无形,却可杀人。其形态千变万化,取决于剑修所行之道。不同剑修,剑意各异,温养出的本命飞剑亦各不相同。

  虽为无形之物,但若足够凝练,亦可具现。宁愿曾将九道剑意合一,勉强触及此境周身空间为之扭曲虚化。

  因此,即便真气枯竭,哪怕手中只握一根枯枝,单凭剑意,他也足以压制许多根基浅薄的观海境修士。

  境界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曾有一位老剑仙言道:“身为剑修,无论何等境界,若不能随手斩杀同阶浩然练气士,便与废物无异。”

  桂枝出门不久,晚饭便送来了却不是她本人,而是桂姨亲自送来。

  尽管有宁愿先前的承诺,桂夫人依旧神色忧虑。待他用完餐,才欲开口:“宁小子,桂姨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话未说完,却被宁愿打断:“桂姨,不如将这座桂脉小院赠予我。日后此宅不再对外开放,如何?”

  他双手搭在石桌边缘,神情认真:“另外,不知范家可愿聘我为供奉客卿?”

  桂姨一怔,心中惊异:“这小子莫非会读心术?”她原本正是打算请他出任客卿,以此建立明面关系,便于后续安排。至于一间小院,送出也无妨。

  见他神色诚恳,桂姨展颜一笑:“臭小子,倒是与桂姨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我便先替范家做主,将这桂脉小院划归你名下,稍后便拟好地契交你。”

  宁愿笑眯眯补充:“做供奉可以,但我不会长留范家。每年该给的神仙钱照付即可。”

  “若将来有事需我出面,而我不在……”他略一思索,随即道,“届时可飞剑传信至大骊龙泉落魄山。”

  “大骊龙泉落魄山?”桂姨低声重复,记忆中只有大骊,从未听过什么落魄山。

  宁愿未作解释此刻骊珠洞天尚未破碎,落魄山自然还未现世。须待洞天下坠,大骊朝廷派人勘定山水,方会为诸峰命名。

  二人谈得投机,桂姨临走前递给他一枚范家客卿玉牌,宁愿坦然收下。

  只是他暗自嘀咕:山上人为何总爱用玉牌?无论是储物、身份还是契约,统统做成令牌模样。

  桂姨离去后,宁愿继续练剑。不多时,桂枝也悄然步入小院,如往常般坐在石阶上,静静看他挥剑。

  ……

  次日清晨,桂枝送来早饭,同时递上一封地契自此,桂脉小院正式归宁愿所有,不再对外接待访客。

  地契虽不及大道契约那般具备天地法则约束力,却代表着老龙城范家的信誉。越是传承悠久的仙家,越重此物,轻易不会背约。

  宁愿对此并不在意。并非不信,而是即便日后小院再度开放,于他亦无损益反正本就是白得的。

  初入浩然天下时,他囊中不足三十枚谷雨钱;如今却身怀大量神仙钱,宝物亦不少,全靠一路“坑蒙拐骗”积攒而来。

  他索要这宅子,只为向桂姨表明态度:祸由我起,我自会负责到底,绝非事了拂衣去、不认旧账之人.

45,两重天地逼问底,许诺背锅换登门

  用罢早饭,下一件事接踵而至。

  那位金丹境的老舟子登门而入。虽对宁愿仍有芥蒂,却仍肃容道:“宁愿,我师父已至桂花岛,要见你一面。”

  师父有令,老舟子虽对宁愿心存不满,却也强压情绪,挤出一副和善模样解释道:“并非我师父摆架子不肯亲自登门,实在是……”

  他脸上一阵尴尬,支吾半晌才继续:“是桂夫人下了严令,不准他踏上桂花岛一步。如今他老人家只能在渡口候着,等你过去。”

  宁愿心中暗笑他当然清楚内情。老舟子口中的“师父”,其实也是一位老舟子,更是桂花岛化为渡船后的首位掌舵人,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真实年龄早已成谜.

  他不动声色地问:“既然前辈点名要见我,想必桐叶宗那档子事,他已经有所耳闻了?”

  老舟子点头:“大致都已知晓。”

  “那我这就去,岂能让前辈久等。”

  说完,宁愿收回正在打磨剑锋的飞剑,随老舟子出门。后者见他举止得体,心中略感宽慰,暗想:这小子倒也没那么讨人厌。

  可刚走出几步,老舟子忽然发觉不对回头一看,人竟不见了!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伴随着少年高喊:

  “桂姨!桂姨!!”

  “有人要打我!”

  “快出来!跟我走一趟!”

  宁愿已绕到圭脉小院门口,正用力拍门,嗓门洪亮,活脱脱像个被欺负后跑回家搬救兵的孩子。

  老舟子一时愣在原地,风中凌乱。

  门开了,桂姨嘴角微抽:“臭小子,谁要揍你?”

  她并不当真若真有强者要对这少年出手,哪会让他如此大呼小叫、砸门告状?

  宁愿咧嘴一笑:“桂姨,真有人想动手!不然我能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一把挽住桂姨的胳膊,亲昵道:“走走走!有人要欺负你外甥,你可得护着我!”

  桂夫人扶额轻叹,无奈至极。

  老舟子赶紧上前说明缘由:“桂夫人,是我师父来了桂花岛,说要与宁愿谈几句。”

  桂姨顿时明白过来,拍了拍宁愿的头:“行,有我在,那泼皮不敢动你分毫。”

  三人随即朝渡口而去。老舟子跟在后头,越想越不对劲这小子怎会知道师父与桂夫人的旧怨?他不是刚从剑气长城来的吗?莫非早有人告知?还是他并非初临浩然天下?老舟子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摇头跟上。

  出了桂宫大门,渡口遥遥在望。一叶扁舟静静泊于海面,舟上立着一名神色木然的中年舟子,手握竹篙,头戴斗笠。

  桂花岛仍在航行,而那小舟竟能同步前行,显见其主修为深不可测。

  宁愿仍挽着桂姨的手臂。那中年舟子一眼瞧见,顿时怒目圆睁,手臂青筋暴起,似要发作。然而桂夫人抢先开口,语气凌厉:

  “你还敢来?立刻滚!让你那破船离我桂花岛远点!”

  中年舟子气势瞬间萎靡,仿佛天塌了一般。他急得直跺脚:“我上次来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就喝多了抱了下那棵桂树嘛?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仇?”

  “浩然天下谁不知道我老实本分?连我先生都说我虽无大才,但向来规规矩矩!”

  桂夫人冷笑一声,手中凭空现出一截桂枝,作势欲攻:“呵,这点倒是不假你除了‘老实’,确实一无是处!”

  “连那次抱树,都是别人教你的馊主意!难怪你先生死活不肯收你为徒!”

  这话如刀,毫不留情。中年舟子顿时蔫了,颓然坐倒在船板上,一脸生无可恋:“没法活了……真没法活了……这日子一点盼头都没了……”

  老舟子目睹师父这般模样,羞得满脸通红,连忙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桂夫人冷哼:“滚蛋!”

  随即温柔地拍了拍宁愿的手:“别理他,有我在,他不敢动你。”

  但宁愿此行并非只为看戏。他松开桂姨的手臂,正色道:“姨,老前辈是专程来找我的。身为晚辈,理应上前问候几句。”

  桂姨面露犹豫宁愿如今是范家客卿,背景深厚,万一那“泼皮”因桐叶宗之事迁怒于他,后果难料。

  宁愿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身形一闪,几个纵跃便稳稳落在小舟之上。

  “前辈若有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见他登船,中年舟子立刻起身,神色一肃。只见他轻轻跺脚,周身灵光骤起,瞬息之间,一座隔绝外界的小天地悄然成型,将两人笼罩其中。

  紧接着,他手中竹篙猛然顿地,第二重小天地轰然展开,竟将整座桂花岛尽数覆盖!

  宁愿眸光微凝此人果然从陆沉那儿学了不少本事,竟能随手布下两重独立天地。

  这中年舟子,本名顾清崧,道号“仙槎”,乃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不记名首徒,玉璞境修士,道法通玄。早年陆沉泛舟海外,他便是那撑篙数百年的老舟子。

  此刻天地隔绝,桂夫人无法窥探舟上情形。仙槎神色骤变,目光如电,直逼宁愿:

  “你从何处来?为何对桐叶宗之人下手?又为何将祸水引向桂花岛?如实道来!”

  说话间,他故意释放玉璞境威压,意图震慑。然而宁愿毫不退让,体内剑意轰然爆发,如九道寒流交汇,硬生生将那股压迫之力挡在身外。

  他淡然一笑:“前辈,单凭威压,十一境尚不足以让我低头。”

  “我既敢独自登舟,自然有所依仗。”

  “若您今日对我出手,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足桂花岛一步。”

  少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邪气:“我若身死,后续之事便无人可控。”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您能为保全桂花岛而问责于我,剑气长城便会为我一人,剑落南海。”

  “我死之日,便是桂花岛覆灭之时。世间,也将再无顾清崧此人。”

  仙槎眯起双眼:“你在威胁我?”

  旋即又猛地一震:“你怎知我名讳?!”

  宁愿耸肩摊手:“不是您先以势压人的吗?白玉京的人,就爱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况且,前辈威名震动浩然,晚辈知晓您的名字,有何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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