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槎沉默片刻,忽然收起威压,拍了拍手,目光锐利:“好,那你且说说,究竟图什么?”
宁愿笑意浮现:“若桐叶宗日后寻上门来,这口黑锅就由您来背。”
仙槎嘴角一抽。宁愿连忙补充:“但只要您肯背锅,晚辈便助您重登桂花岛。”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追了桂夫人几百年、屡屡碰壁的中年舟子顿时瞪大双眼:“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宁愿点头,“您也看到了,桂姨待我如亲外甥。有我这位‘军师’在,让您登上桂花岛算什么?就算安排您住进她隔壁院子,也并非难事。”
仙槎听得目瞪口呆,挠了挠头:“真能成?”
“条件很简单,”宁愿竖起一根手指,“您替我和桂姨扛下桐叶宗的麻烦,我就帮您打通关系。”
“至于住隔壁……那还得另议。”
老舟子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一言为定!”仙槎斩钉截铁。
宁愿转身望向海面。明日便到蛟龙沟,之后桂花岛将驶入浩然东海。
他忽然自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不厚道了?一路都在坑蒙拐骗。
但转念一想,又轻轻摇头,低声自语:“管他呢。我又不是浩然天下的人我不过是个来自剑气长城的粗鄙剑修罢了。”
仙槎撤去两重小天地后,宁愿正欲返回桂花岛,却被他一把拽住,满脸急切:
“小子,这就走了?那我呢?我能跟着你一块儿上岛吗?”
宁愿不耐烦地甩开手,一脸嫌弃:“我直接带你上去?行啊,大不了桂姨骂我几句。可你呢?她见了你,怕不是当场把你轰进海里喂鱼!”
他翻了个白眼:“我不得先回去替你美言几句?你真打算这辈子都只能在海上远远望着桂花岛?”
仙槎一听,立刻松手,脸上堆起和善笑容:“那……我就跟在岛后头候着,等你消息。”
“动作快点!别让我干等!”他补充道,语气里满是焦灼。
宁愿懒得再搭理,身形一掠,轻巧落回岛上。
桂姨仍站在原地未动。他一上岸,瞬间换上灿烂笑脸,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甜甜唤道:“姨!”
桂夫人扶额轻叹,无奈摇头这少年,她是真的看不透。
不久前,他还孤身一人,剑出如电,将桐叶宗七人尽数诛灭,杀意之盛,令人心悸。可转眼间,又像个撒娇的孩子,一口一个“姨”,叫得比自家那些桂花小娘还甜。
她不禁怀疑:这十三岁的少年,莫非神志有异?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装的?
可若真是伪装,这般年纪竟能演得如此自然,未免太过骇人。
但无论如何,如今他已是范家客卿,与自己利益相连,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两人并肩往山上走。渡口处,仙槎只能远远张望,急得直搓手。
途中,桂姨频频侧目打量身旁少年,几次欲言又止。宁愿也不多话,只紧紧挽着她的手臂,偶尔悄悄嗅了嗅桂夫人身上有股清雅香气。
并非出于邪念,纯粹觉得好闻。
毕竟桂树本就芬芳,山巅那株祖宗桂树下的气息,亦有宁神静心之效。
想到此处,他开口问道:“姨,以后我练剑,能不能去山巅那儿?”
桂姨挑眉,略作思忖:“可以。但你那剑气给我收敛点,别削了我的桂枝。”
……
回到桂脉小院,宁愿并未修炼,而是让桂枝搬来一张躺椅,舒舒服服地仰卧其上,开始盘算下一步。
他琢磨着如何“利用”顾清崧这位玉璞境修士,虽比桂夫人高出整整两境,却因一次醉酒偷抱桂树,被她下了禁足令,数年不得登岛,只能隔海遥望。
据宁愿所知,顾清崧的真实战力远超表面境界。他曾是仙人境,因遭重创跌落至玉璞,又得白玉京三掌教陆沉亲传道法,实力绝非寻常十一境可比。
然而,他在浩然天下声名远播,并非因修为高深,而是因为嘴太毒。
此人打架常输,吵架从无败绩,一张嘴便能喷得山巅大修面红耳赤。他自有一套歪理,总能把是非说得看似有理,实则全凭一张利口。
正因如此,他得罪过不少大人物从玉璞到十四境,仇家遍地。能活到现在,堪称奇迹。
论逃命本事,更是古今罕见。传闻他曾多次从飞升境强者追杀中全身而退,命硬如万年老龟。
他曾为陆沉撑篙三百年。可陆沉最终在北海飞升,未带他同行,仅视其为不记名弟子。顾清崧上岸返乡,却发现故土早已沧海桑田,亲人故旧皆化尘土。
于是他再度执篙出海,寻师问道,却始终未果。直到某日遇见桂夫人虽从未见过她真容,却一眼倾心,痴守至今。
可惜,这份情意从未得到回应。
宁愿揉着眉心,思索对策。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拿桂夫人做文章。但问题在于,若桂姨坚决不肯松口,一切计划都将落空。
第二条路,是透露陆沉的下落。按时间推算,此刻陆沉应已抵达骊珠洞天,化名算命先生隐居。顾清崧若知此事,定会立即前往。
但此举风险极大一旦陆沉得知是他泄露行踪,必会找上门来。那位懒散随性的十四境大修,最擅算计人心。宁愿自认无论修为还是智谋,皆非其对手。
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什么都不做。以顾清崧对桂夫人的痴情,即便无人推动,只要得知桂花岛惹上桐叶宗,他也会默默守护左右。
可这样一来,宁愿便捞不到半点好处。
这才是他真正纠结之处。他不像某些人那样热衷讲道理他当然也能讲,但更习惯先用剑抵住对方喉咙,再慢慢谈。
夜幕降临,少年再次出门,来到渡口。
顾清崧果然还在,连姿势都没变,手持竹篙立于船头,纹丝不动。见宁愿独自前来,顿时喜形于色:
“宁小子!可是说妥了?我现在能登岛了吗?”
宁愿没上船,只蹲在岸边,双手揣在袖中,静静盯着他。那眼神看得仙槎浑身发毛。
中年舟子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在桂夫人那儿碰了钉子吧?”
夜色如墨,渡口昏暗。少年蹲在岸边,双手缩在袖中,一言不发,静得像道幽影。
顾清崧等得心焦,忍不住低吼:“宁愿,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46,桂姨醉酒倚少年,月宫旧事问无从
良久沉默后,宁愿终于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慢悠悠开口:“顾铁头,想登岛?给你两个选择。”
一听他肯说话,仙槎松了口气,忙不迭道:“你说!别说两个,十个我都答应!”
“先听我说完。”宁愿摇头,随即以聚音成线秘术传音,“其一,你随桂花岛一路前往老龙城,到时直接找上范家,讨个供奉之位。往后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时间一长,自然有机会登岛。”
见顾清崧要插嘴,他抬手制止:“这事我已问过桂姨这是她给你的机会。”
“其二,是我替你想的法子,见效极快,甚至一天之内,就能让桂姨对你刮目相看。”
“我选第二个!”顾清崧脱口而出.
宁愿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笑意:“确定?”
“确定!”中年舟子斩钉截铁。
宁愿屈指轻弹,一道三寸剑气破空入海,水中倒映的明月应声裂作两半。“明日桂花岛将驶入蛟龙沟,届时会有成百上千恶蛟围攻,危及全岛性命。”
他拍拍手,语气轻松:“顾铁头,你只需护岛杀蛟,别的不用管。”
顾清崧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蛟龙沟会出手拦截?莫非……是你搞的鬼?”
宁愿坦然点头:“我本不知。但既然需要,那就让它发生。”
仙槎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他,静待下文。
“你身上是不是带着龙王篓?”宁愿指尖捻着一缕微光剑气,漫不经心地问,“把它给我。我来引蛟出海,你负责斩杀如何?”
此言一出,顾清崧如遭雷击,脸色剧变。
宁愿却笑得愈发从容:“这法子虽有些取巧,却是最快赢得桂姨好感的路子。”
“别急着拒绝。主意是我出的,引蛟是我干的,跟你毫无干系。你只管除害护岛,功劳全是你的,何乐不为?”
顾清崧脸色阴晴不定,沉吟片刻,终于咬牙道:“若被桂夫人识破是我们合谋……我这辈子就真别想上岛了!”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站起,怒目圆睁,“老子虽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但这种下作勾当,绝干不出来!宁愿,你这心肠也太毒了!”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已带敌意如此狡诈之人若常伴桂夫人左右,日后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怎么?”宁愿冷笑,“觉得我是祸害,想趁机除掉我?”
但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继续道:“顾铁头,难怪陆沉不肯收你为徒你这脑子,能不能别这么死板?”
顾清崧黑着脸,强忍怒火,听他往下说。
“主谋是我,动手的是我,罪责全在我。你只负责斩蛟救人,功德归你,你在怕什么?”
“再说了,蛟龙沟那数万水蛟,因无天庭律令约束,每逢降雨便肆意妄为,动辄引发洪灾,一次便淹死数十万凡人。”
“你我皆为人族,诛妖何罪之有?反而是积德行善,造福苍生!”
这番话并非虚言。宁愿心中确是如此思量。
古时天庭尚在,雨师敕封四海龙王,统御天下水裔。无论真龙、蛟属,皆须持旨行云布雨,违者受天雷焚身之刑。
可自人族登天、天庭崩解后,水部神职湮灭,规矩荡然无存。蛟龙一族自此放纵本性,年年酿成大灾。
“如此看来,”宁愿双手仍笼于袖中,笑意盈盈,“这计划是不是妙得很?”
“说你笨你还恼?你只看到我在算计桂姨,却没看到我想的是第五层铲除祸世恶蛟!”
“我没读过圣贤书,但我知道自己是人,更是一名剑气长城的剑修。那座守了人族一万年的绝境长城,教我的从来不是仁慈,而是责任。”
他越说越激昂,字字如锤。顾清崧听得额头冒汗,脑中嗡鸣不止。
“此事唯一不妥之处,是我利用了桂姨。”宁愿五指一张,剑气迸发,将海中残月彻底绞碎,“但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说完,他不再言语。顾清崧坐在船上,低头苦思。
越想越觉得有理这少年出身剑气长城,本就与妖族势不两立;而蛟龙沟的水蛟,确是年年为祸人间。
终于,他咬牙抬头,问出最后顾虑:“万一……桂夫人发现了呢?”
“若她知晓我们合谋,我岂非永世不得登岛?”
宁愿缓缓起身,从袖中抽出手,笑容更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五人知晓。”
他耸耸肩,轻描淡写补了一句:“顾铁头,你要记住谎言本身,从来伤不了人。”
……
夜风微凉,宁愿摘下腰间酒葫芦,小口啜饮黄粱酒,悠然踱步回桂脉小院。
此事已成定局,只待明日桂花岛驶入蛟龙沟。
“到时我也乘舟出海,亲自体会一番斩龙之快意有蛟处,便斩蛟。”
他未对顾清崧说出后半句:这一局,既是算计,亦是伏笔。千里之外,另有深意。
因为真相,才是最锋利的刀。
宁愿半路改道,径直上了桂花岛山巅。得了桂姨首肯,他轻手轻脚爬上那株祖宗桂树的高枝,倚坐其上,极目远望。
此处视野开阔,整座岛屿尽收眼底。虽与他在小院屋顶观星并无本质差别,但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心境也略有不同。
据桂姨所言,因桐叶宗一事,桂花岛已全速前行,预计临近二月便能抵达老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