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合宁愿心意越早到,越有机会赶在骊珠洞天异变前见到那位“齐先生”。
他并非只为见一面,内心深处,更想设法救下那人。
如此人物,不该早早陨落。
他晃着双脚,时不时啜一口葫芦里的黄粱酒,已有几分微醺。
原本他并不嗜酒,可这黄粱酒实在太过醇美,入口即醉心神,不知不觉已饮尽两坛,第三坛也快见底。
此酒非同寻常,九坛饮尽,足以助他破入元婴境。但他刻意压制境界,不愿借外物强行突破。修行之道,讲究水到渠成,除非生死关头,否则绝不仓促破境。
十一境之前,修士晋升本无大碍,亦无心魔之扰。理论上,只要资源充足、资质尚可,成就元婴地仙并非难事。
但靠宝物堆砌的境界,终究虚浮如纸,根基不稳,战力孱弱。何况这类奇珍本就稀有,岂能浪费?
宁愿志不在此。他的武夫境界已达五境,前五境的“最强”头衔与他无缘,但往后几境,他定要争上一争哪怕只夺一两冠,也值。
夜深人静,岛上行人稀少。上千盏琉璃灯悬于桂树枝头,将整座浮岛映照如昼,在漆黑海面上缓缓前行,宛如星舟。
宁愿跃下树杈,坐在石椅上,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只鱼篓,细细打量。
篓子不大,形貌普通,似芦苇编就,与渔夫所用别无二致。
可这却是顾清崧交予他的“龙王篓”明日引蛟所用的关键之物。
他虽知此物对天下水裔有天然克制之力,却仍是头回亲眼得见,不免好奇。
据顾清崧交代,此篓经修士炼化后,只需注入真气投入江海,便可拘捕蛟龙。
不止蛟龙,凡属水族,皆对其畏惧。此篓可困住元婴境以下所有水裔,一旦入内,绝难挣脱;即便是元婴蛟龙不慎被擒,也必受重创,不死也废。
龙王篓乃上古蜀国最强宗门倾数代心血所铸,代代改良,专克水族。传说最古老的那只,甚至能拘杀飞升境真龙!
当然,宁愿手中这只远未达那等威能,但对付蛟龙沟的群蛟,绰绰有余。
他抬头,并非望天,而是看向头顶繁茂的桂枝
他知道,桂姨便是这株祖宗桂树。自己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但他从未打算隐瞒。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与顾清崧联手欺骗桂姨。
恰恰相反他要与桂姨联手,一起“演”给顾清崧看。
“姨,还有多久到蛟龙沟?”他朝树梢喊道。
话音未落,周遭灵气微漾,桂夫人现身于侧。
宁愿转头一看,顿时愣住:“桂姨……你怎不遮脸了?”
今夜的桂夫人未施任何遮掩,素面朝天,云裳轻曳,衣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雪颈与精致锁骨,发髻斜簪,赤足立地,周身萦绕淡淡清辉,桂香浮动,恍若月中仙子。
少年鼻尖一热,心跳微乱。
他两世为人,皆是未经情事的雏儿。面对同龄少女尚能自持,可桂夫人这般成熟风韵,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他原以为自己定力足够,如今才知只是未曾遇见真正动人心魄之人。
但他并不因此自责。世间诱惑万千,连圣贤亦不敢言全然不动心。
正如那句老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桂夫人在他身旁坐下,笑意盈盈:“你既是我外甥,我何须对你藏头露尾?”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赞道:“小小年纪,定力竟如此之好。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少年郎中,能如你这般稳住心神的,不过十指之数。正因如此,我才常年遮面,免得惹出是非。”
这并非自负,而是事实。她与另外三位夫人并称浩然四大美人,多少修士梦寐以求一睹芳容,更遑论亲近。
宁愿侧目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默然不语。
桂夫人目光下移,瞥见他紧攥腰间玉牌的手,心中了然。但她故意不揭穿,反而一把将他搂入怀中,笑问:“远儿,心里是不是藏着哪位姑娘了?”
宁愿欲挣,却又不敢动用真气一则打不过,二则失礼。只得轻轻点头。
桂姨笑得更欢:“快说说,是哪家的姑娘?来自哪洲?莫非是剑气长城那边的小丫头?”
说着便要去取他腰间玉牌。宁愿眼疾手快,抢先将其收入方寸物中。
虽被桂姨抱着温软舒适,他仍觉不妥,脑袋下意识往她胸前蹭了蹭。桂夫人顿时面颊飞红,嗔怪地瞪他一眼,赶紧松手。
宁愿余光扫过她衣襟起伏之处,心头微讶:似乎比先前更丰盈了?
旋即神色恢复平静,拾起脚边龙王篓,岔开话题:“桂姨,还有多久到蛟龙沟?”
桂夫人整理衣衫,正色道:“这几日全速航行,我对这条航线熟稔于心,天亮时分便能抵达蛟龙沟。”
“届时,你便可动手。”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宁小子,桂姨可是被你拉上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可别到最后,连整个桂花岛都搭进去。”
宁愿轻笑,翻手取出一坛未启封的黄粱酒:“桂姨,若我拍胸脯保证,谁都不会信。”
“既然踏上这条路,就只管往前走。至于终点是花是火,何必提前揣测?”
他抬手一召,桂脉小院上空流光一闪,逆流飞剑归入体内窍穴。
又从方寸物中取出两只白瓷碗说是“偷”的,实则小院已是他的私产,自然不算窃取。
“桂姨,你卡在金丹境许多年了吧?”他斟满两碗酒,举碗笑道,“今日,与我共饮此杯。大道宽广,何妨同行?”
“你的破境之机,就在今夜。”
话落,他一饮而尽。
桂夫人亦举碗相随。黄粱酒乃仙家烈酿,一碗下肚,她双眸微醺,脸颊泛霞,更添妩媚。
两人皆未运功驱酒。后半夜,宁愿尚能支撑毕竟久饮成习;桂姨却已醉意沉沉,倚在他肩头,呼吸温热,吐气如兰。
少年任她靠着,心有所感,低声道:
“愿我们走到路的尽头时,都不曾后悔。”
话音刚落,满树桂华骤然盛放,清辉如雨。
桂夫人睁开双眼,气息流转,金丹碎裂,元婴初成。
“桂姨,能跟我说说万年前的远古天庭吗?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桂树之下,桂夫人仍倚在少年肩头,因黄粱酒力未散,双眸微阖,神思朦胧。宁愿趁此机会,问出了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他只知道她是月宫桂树的转世之身,却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
联想到前世听闻的传说所谓“嫦娥”,并非某位仙女的名字,而是一种天庭神职,历任者众多。
那么,当年的桂夫人,是否也曾被唤作“嫦娥”?
世间是否还有其他月宫桂树存活至今?
无人应答。他轻轻侧首,只见桂夫人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从这个角度望去,衣襟微敞,雪色半露。
少年心头一烫,连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目光投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将至,思绪却飘向更远的时空。
他深知,如桂夫人这般神灵转世者,在四座天下并不罕见。
譬如宝瓶洲的骊珠洞天,便有一位铁匠之女,实为上古火神降世那可是天庭五位至高神之一.
正文
47,锁龙舟诱千蛟出,月桂为剑斩金鳞
远古天庭曾是统御诸天的权力中枢,除共主之外,四位至高神权倾寰宇。
那位火神执掌星辰万象,辖下神座行宫无数,其中一座行宫坐落于荧惑星上。
其侍者精通锻造,以荧惑为炉,采火精为炭,引光阴长河为焰,手握万古星辰为锤,锻剑成道。
或许正因如此,火神转世后才会降生于铁匠之家?
不止她一人。骊珠洞天另有两位至高神转世:一位水神,一位持剑者。
后者更是人间剑道之源正是她将剑术传于凡尘,才有了后世万千剑修。
若论辈分,天下剑修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祖师”.
这样一想,陈平安虽历经磨难,但自走出小镇起,身后所倚靠的,无一不是震古烁今的大人物:
老剑条、文圣、几位师兄……个个皆是站在天地顶端的存在。
宁愿掰着指头数,越数越心惊这哪是寻常修士?分明是浩然天下的“太子爷”!
反观自己,不过是个异乡来客。身后能倚仗的,顶多算上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以及宁姚那位尚未完全成长的兄长。
可老大剑仙注定战死长城,宁姚也还在路上。
说到底,他没有“吃软饭”的资本,一切只能靠自己。
他曾动念避开骊珠洞天那里老怪物太多,纵使他身怀隔绝天机之秘,能避过所有推演掐算,
可恰恰是这份“不可测”,反而会引来更多觊觎与试探。
但最终,他还是打消了退意。
既然踏足此界,骊珠洞天便绕不开。早去晚去,终归要去。
若能活着,便好好走一遭;若不幸陨落,也不过是一场大梦千秋,有何惧哉?
晨曦破云“五四七”,洒落南海。
肩头一轻,桂夫人睁开双眼,周身云裳微震,酒意尽散。
“宁小子,该动手了。”
她理了理衣襟,翻手取出一截桂枝:“这是我本命物之一,一次性之用。你将其纳入气府丹田,可得一炷香时间的地仙修为。若遇强敌,便启用它。”
宁愿接过,问道:“您刚入元婴,我用了此物,是否也达元婴境?”
“境界相当,但战力未必。”桂姨点头又摇头,“我初入元婴,尚不稳固,但比金丹强得多。”
无需多言。宁愿起身,剑意轻震,驱散残余酒气,独自朝渡口走去。
心念一动,远游剑自桂脉小院疾驰而回,落入掌中此乃大炼之妙,百里之内,飞剑随心。
他的计划清晰:独自泛舟出海,悄然引蛟,制造混乱。
待桂花岛被群蛟围困,顾清崧便会现身镇杀,顺势赢得登岛资格,成为范家供奉。
桂花岛得护,范家得强援,顾铁头圆梦三方皆利,唯他暗中布局。
而他真正图谋的,是那只龙王篓一件能擒拿金丹境蛟龙的至宝。
若能捕获一两头血脉纯正的幼蛟,日后在落魄山附近买座山头,建竹楼、凿池塘,养蛟为伴,岂不快哉?
山脚渡口,桂枝早已候着,奉上一艘品阶最高的锁龙舟此舟乃顾清崧早年亲手打造,船体铭刻符,尤以“做甚务甚”四字最为醒目,乃一道高阶斩锁符,专克水族。
“宁少侠,蛟龙沟观景需谨慎,那些蛟龙未必温顺。”桂枝递上几把薄纸,“这是纸人纸马,若遇蛟龙靠近,撒入水中即可驱散。”
“多谢。”宁愿收下,登舟离岸。
锁龙舟轻盈迅捷,竹篙一点,便掠出数百丈。
蛟龙沟海水澄澈如镜,海底沟壑纵横,盘踞着成千上万蛟龙有细如蛇者,有粗如井栏者,传闻最深处更有千丈真身的上五境巨蛟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