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目标明确:只取幼蛟。
途中十余头疲惫水蛟自天而降,刚施雨归来,瞥他一眼便钻入深海,懒得理会。
宁愿不动声色,每遇成年蛟龙,便撒一把纸人纸马掩护行踪。
直至百里外,终于发现一头幼蛟在海面嬉戏不过手臂粗细,通体青鳞,灵动可爱。
他屏息凝神,如老渔夫潜行捕猎。待距离不足百丈,袖中龙王篓骤然飞出!
法宝迎风暴涨百倍,凌空罩下,瞬息将幼蛟连同万吨海水一并吞入。
随即缩回原形,被他收入方寸物中。
几乎同时,海底某处,一双巨目猛然睁开。
宁愿毫不迟疑,竹篙狂点,“做甚务甚”符文亮起,锁龙舟如离弦之箭,直奔桂花岛!
“胆敢在我蛟龙沟行捕杀之事,好大的狗胆!”
身后传来雷霆怒吼,海面剧烈震颤,巨浪翻涌。
宁愿充耳不闻,仰头灌了一口黄粱酒,肩扛竹篙,一叶扁舟破浪疾驰。
晨光映照,少年身影如画
似那饮酒仗剑的谪仙,独行于怒海之上,笑对万蛟追杀。
海面剧烈震荡,宁愿不敢有丝毫大意,竹篙接连点在船底“做甚务甚”四字敕令之上。锁龙舟顿时化作一道虹光,瞬息千里,眼看就要重返桂花岛。
他头戴斗笠,并未从原渡口登岸,而是绕至岛屿另一侧,悄然上岛,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顺手将竹篙与锁龙舟一并收入方寸物中不要白不要。
桂姨早已在此等候。宁愿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海面。
“桂姨,那头老蛟,什么修为?”他低声问道。
桂夫人神色凝重:“它修行千年,虽从未与我正面交涉,但彼此心知肚明。表面看是元婴境,可气息有些古怪……莫非已踏入玉璞?”
宁愿摇头:“就算真是十一境蛟龙,也翻不起大浪。”
眼下局势正按计划推进。他唯一不确定的是:蛟龙沟里究竟藏了多少玉璞境老蛟?又有几个会真正出手?
至于十二境以上的存在绝无可能。这背后牵扯一桩三千年前的秘辛。
当年有位号“青主”的剑修,立誓斩尽天下龙族,践行“有蛟龙处,便斩蛟龙”之志。他不仅做到了,更亲手终结了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随后销声匿迹。
可即便三千年过去,他的威慑仍在。绝大多数蛟龙不敢突破十一境因一旦踏入仙人境,便会引动真龙之变,届时那位斩龙人恐怕立刻现世。
只要不是被一群玉璞境老蛟围攻,顾清崧应当能应付。
虽说他在浩然天下素有“吵架无敌、打架常输”的名声,但需知他招惹的对手,最低也是仙人境,十三境大修都不在少数。
况且昨日顾清崧亲口承诺:若有多位玉璞境蛟龙现身,他仍有十足把握带桂花岛全身而退。真要打,他也不惧,只是不愿波及无辜。
桂夫人忽然眸光如电,似与海底巨蛟隔空对峙。她侧首看向宁愿,轻声道:“南海浩瀚,蛟龙沟广袤,十境蛟龙定然不少,玉璞境恐怕也有几尊。”
说着,她屈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倒好奇如今这局面,是不是你刚踏上桂花岛时,就已盘算好了?”
宁愿咧嘴一笑,难得露出几分腼腆:“桂姨,您太高看我了。我又不是什么布局千里的棋圣,哪能算得这么远?”
两人正说话间,一道金丹境气息疾掠而至正是那位老舟子。
他满脸焦灼,瞥了宁愿一眼,径直对桂夫人急道:“桂夫人!有人私自在蛟龙沟捕杀蛟龙,分明是要陷害我桂花岛!”
宁愿默不作声,装作局外人。桂姨则瞬间换上怒容:“抓到那人了吗?他事后可曾返回岛上?”
老舟子苦笑:“有乘客远远看见,那人戴斗笠,乘的是咱们的锁龙舟,面容看不清。我查过渡口,那艘船也不见了这摆明是栽赃!会不会是桐叶宗余孽?除了杜俨七人,岛上是否还有他们的人?”
桂姨摇头:“那日我以秘法遮蔽全岛感知,除非元婴以上修士,否则不可能知晓真相。”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方圆十里海面骤然塌陷上百丈,海底无数黑影翻涌,成百上千条蛟龙破水而出,腾空盘旋,顷刻将桂花岛围得水泄不通。杀意如潮,锁定全岛!
与此同时,宁愿背上的远游剑竟微微震颤,发出低鸣。
他心头一动此剑乃半仙兵,从未沾染多少煞气,只斩过十一人:倒悬山许念、三位道门高真,以及杜俨一行。按理不该对蛟龙有如此反应。
唯一可能的缘由,是那斩龙剑匣。
此匣出自远古天庭斩龙台昔日专司处决山泽精怪、真龙大妖的刑台。远游剑久养其中,或许已悄然沾染克制妖族的锋锐之意。
若假以时日,此剑或可蜕变为专克天下妖族的神兵!
念头一闪而过。宁愿神念微动,脚下逆流飞剑浮现,御剑直赴渡口。
“舟子前辈,”他朗声道,“大敌当前,我虽境界低微,但若桂花岛与蛟龙沟不死不休,我的剑,必落于此海!”
老舟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若他知道这场“必死之局”正是这少年一手促成,不知作何感想。
渡口处,宁愿已摘下斗笠,黑衣负剑,目光如刃,直视高空中的金袍老者。
桂姨正与其对峙,显然谈判破裂。她强压怒火,声音沉稳却透着寒意:
“照你的意思,此事毫无转圜余地?”
“范家早年便与蛟龙沟立下规矩. . 千年来,我们替你们拖回数百具未能归海的蛟尸;每次过境,必撒香火折纸为贡,敬你们行云布雨之功从未失礼!”
那“金袍”实为一身金甲鳞衣,显然是本命法宝所化,品阶极高,看得宁愿暗自眼热。
老蛟化作人形,身高近丈,双目如炬,周身龙威滚滚,冷冷俯视桂夫人:
“桂夫人,规矩就是规矩。犯了,就得受罚。”
“儒家圣人当年为水蛟一族立下律令,我等纵有违逆,亦甘受天谴。如今你们坏了规矩,反倒要我网开一面?”
“凭什么?”
海面如被巨力下压,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碧蓝巨碗,桂花岛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上千条蛟龙盘旋半空,鳞光闪烁,眼中透出饥渴因圣人所立规矩,它们千年未食人肉,只靠行云布雨引发洪灾间接夺命。
今日,终于等来一场久违的盛宴。
桂夫人早已撑起一方小天地,笼罩全岛。虽未设隔绝禁制,但岛上千余名乘客已尽数知晓:他们被蛟龙沟围杀,命悬一线。
人心在绝境中暴露无遗。
有人怒斥桂花岛管事失察,竟让“贼人”混入;有人呆立原地,望着空中狰狞巨蛟瑟瑟发抖;更有心思活络者,暗自盘算如何趁乱夺取修士遗宝,甚至觊觎桂花岛库藏那可抵得上一个小宗门百年积蓄。
金袍老者负手而立,神情笃定,冷笑开口:“桂夫人,你说有人陷害你岛,老夫岂会看不出?可规矩就是规矩。是你识人不明,放任他人捕杀幼蛟,坏了千年之约,自然要承担后果。”
他目光灼灼,落在桂夫人身上,眼神既似杜俨当日的淫邪,又像饿狼盯上珍馐。
随后改以传音,内容虽未外泄,宁愿却心知肚明无非是逼桂姨留下,做他道侣。
自古“龙性本淫”,不拘种族,但凡雌性皆可为伴。更何况,桂夫人乃月宫桂树转世,神灵之躯,若能结契,或可得逆天机缘;即便无果,吞食其身亦是大补。
老蛟根本不在乎那头幼蛟死活,也从未追问凶手是谁对它而言,这不过是借口。
它真正图谋的,从来只有桂夫人一人。
而此刻,渡口处,黑衣白发的少年已握紧远游剑。
他想起未来某日,陈平安亦将途经此地,遭遇相似围困那时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若眼前这头老蛟,便是日后那尊玉璞境巨蛟,那他早已悄然改写了命运轨迹。
但他并不在意。
自从以仙剑“天真”配合老大剑仙劈开倒悬山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界外之魂。
他的道心落地生根他是宁家嫡长子,是宁姚的兄长,是剑气长城的剑修。
他,名叫宁愿。
“桂姨,何必跟这老畜生废话?”他朗声喝道,“它的规矩?狗屁不通!”
话音未落,剑0.5光横扫,数条低空游弋的蛟龙应声断为两截,血洒碧波。
桂夫人眼皮一跳这小子杀意如沸,又变回了当初剑斩七人的冷厉模样。
“竖子敢尔!”老蛟勃然大怒。手下死几条蛟它不在乎,但当面挑衅,颜面何存?
巨爪凌空抓下,百丈金芒撕裂空气,威压远超金丹,直逼元婴巅峰。宁愿脊背生寒,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桂夫人岂能坐视?她虽初入元婴,仍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株三丈高的琉璃桂树,枝叶摇曳,清辉如瀑。
连出三掌,才将那金爪震散。
老蛟怒吼:“桂夫人!此子屠我族类,你竟敢阻我?”
不等她回应,宁愿已御剑腾空,冷笑回敬:“老东西,待会再取你狗命!”
逆流剑光冲入云层,数息之间,雪白剑影纵横交错,十几条蛟龙头颅齐飞,尸坠如雨。
桂夫人仰望天穹,喃喃低语:“自打遇见他,我桂花岛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她忆起万年前那时她守天庭律令;天庭崩后,她守人间规矩;转世至今,又奉儒家礼法。
生生世世,循规蹈矩,却从未获得真正的自由。
反观这少年,反观那座剑气长城,何尝不是在守规矩?只是他们守的是剑道、是人族存续,而非奴役与妥协。
世间哪有纯粹黑白?正如宁愿曾对她说过:“世界不黑不白,精致如灰,千年万年,亦是如此。”
念及此,她眸光骤亮,手掌一扬山巅祖宗桂树连根拔起,化作三尺青枝,落入掌中。
以桂为剑,清辉为锋,心相为引。
一剑挥出,百里海域尽染银光,剑气直贯深海!.
48,桂树为剑战四蛟,打龙篙降千丈龙
老蛟不敢硬接,身形瞬移遁走。
剑光穿透海水,照亮蛟龙沟最幽暗的深渊刹那间,数道庞大黑影自海底苏醒,龙吟震天,气息如渊!
正于高空斩蛟的宁愿亦是一惊:平日温婉的桂姨,竟有如此霸道一面?
一剑惊起洞庭老龙眠,深海蛰伏的巨蛟,尽数被引出!
“完了……全完了!”
“连海底最深处的老蛟都被惊动了!桂夫人到底在干什么?”
“她自己想死,竟还要拉上千人陪葬!最毒妇人心,莫过于此!”
桂夫人那一剑劈入深海,除了金袍老者,又引出三头气息恐怖的巨蛟浮出水面。渡船上的乘客目睹此景,顿时万念俱灰.
起初,众人见那金袍老者只是元婴境,尚存一线希望盼着桂夫人神通广大,能击退强敌,甚至幻想她是上五境大修。可如今局势急转直下,逃生无望,恐惧化为怨毒,纷纷指着高空中的桂夫人破口大骂。
人心之变,不过须臾。
此刻的桂夫人立于岛巅,手握三尺桂枝,身后月宫虚影若隐若现,清辉如潮,将整座桂花岛笼罩其中。虽刚入元婴,却因神灵本源与心相之力,战力已逼近十一境巅峰。
她听见那些恶语,心中微叹,却未作解释。
毕竟,这场劫难确是无妄之灾由她与宁愿合谋而起,千余名乘客本不该卷入。
恶意如针,刺入心湖,纵是神灵转世,心境也难免生出一丝裂痕。
但她能忍,宁愿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