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楚晚渔。
换句话说,除她之外,全天无一外客登门。
倒是范二临走前拍胸脯订下三百份桂花酥,说是为爷爷寿辰备礼扯。
宁愿今日多饮了几杯,此刻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目光落在泥泞街上。
范二说得没错杂草除不尽。这才几天,石缝间又冒出一片新绿。
整条街半天不见行人,铺子门可罗雀,也在情理之中。
与其说是“生意不好”,不如说压根没有生意。
恰如那句旧诗:闲时无客过,小庭斜日倚阑干.
55,渔女讨封获厚赏,金粟守门候高人
又过了两日。
天刚蒙蒙亮,宁家铺子后院便浓烟滚滚。
灶房里那锅蛟龙肉已焖了数日,依旧纹丝不动。楚晚渔馋得不行,一大早就溜进去掀盖查看,见还是咬不动,干脆抱来好几捆干柴,想加把火催熟。
结果火势失控,差点烧了灶房幸得池塘里的幼蛟探出头,喷出一团水球,才将火扑灭。
宁愿在屋内看得一清二楚,正欲教训这冒失丫头,桂枝却已抢先一步冲出门.
她不再似从前那般怯懦,一把揪住渔丫头的耳朵,劈头盖脸训了一通。小丫头撅着嘴,眼眶泛红,却硬是没哭出来。
桂枝越来越有掌柜的威严了。
其实人的转变,往往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念头,心性便悄然更易。
对她而言,老爷将铺子托付于她,便是信任;若不立起规矩、改掉软弱脾性,等老爷一走,如何镇得住场面?
至于那蛟龙肉,确实难办。金袍老蛟卡在元婴瓶颈,肉身本就强横如铁。寻常柴火,根本奈何不得。
修士自金丹境起便经历洗筋伐髓,肉身超脱凡胎;地仙死后尸身不腐十余年亦非奇事。桂枝用凡火焖煮,自然徒劳。
宁愿虽为龙门境,却并非样样精通。除剑术与武道外,其余小术法一概不通境界高,并不代表无所不能。
正如飞升境大能让他搓芝麻团子,照样手忙脚乱。隔行如隔山,此理古今皆然。
因此,今日范二一到,宁愿便交给他一项要务:速去桂花岛,请顾清崧前来。
范二虽憨,办事却利索。顾清崧听闻是宁愿相召,嘴角当即抽搐这“宁小魔头”又在打什么主意?
“顾先生,老爷在后院,要我先去通报吗?”桂枝迎上前,礼貌询问。
顾清崧微微颔首。他对宁愿无甚好感,但对旁人一向平和:“不必,几步路罢了。”
这时,柜台后冒出个小脑袋楚晚渔踮着脚,甜甜喊了声“顾先生”。
老舟子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小孩子讨喜。”
“先生要不要买我们铺子的桂花酥?可好吃了!都是我和桂枝姐姐亲手做的!”
“还有芝麻团547子!不过我嘴巴小,一次只能吃一个……”
话音未落,她已蹦到顾清崧面前,递上一枚芝麻团子:“您尝尝?”
顾清崧本欲伸手接过,却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张嘴咬住。
刹那间,这位乘舟渡海数百年的老舟子,心头忽如潮涌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师父尚在的岁月。
他忽然想:若当年师父离世后,他重返故土,面对山河破碎、家园倾颓,若有这样一个小姑娘递来一枚温热的芝麻团子……
或许,他就不会执拗地造舟远航。
或许,他会砸了船,在故里安家,娶妻生子,儿女绕膝最好,也如眼前这丫头一般灵动可爱。
他慢慢嚼完,弯腰轻揉渔丫头的发顶,声音柔和:“好吃,真好吃。”
随即又道:“顾叔很快要出海,铺子里现有的糕点,全给我包起来,路上慢慢吃。”
晚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悄悄背过手,朝桂枝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
顾清崧步入后院,只见宁愿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正摆弄一堆法宝。
那些皆出自杜俨所赠的咫尺物,琳琅满目,灵气隐现。
“宁小子,找我何事?”顾清崧语气不善,心里却已猜到几分八成是想请教布阵之法。
宁愿回头一笑:“顾铁头,帮个忙。把这些法宝,按风水要穴,嵌入铺子各处。”
“最好能布一座类似小天地的阵法平日聚灵助她们修行,遇险时还能自主防御。”
顾清崧本想一口回绝,可一听是为了那几个孩子修行,略一迟疑:“倒是可以……但需三五日功夫。”
“具体多久?”
“至少三天。”
“桂花岛三日后启程去倒悬山,时间不够。”顾清崧摊手,“况且我也听说你近日就要离开老龙城这活接不了。”
宁愿却平静道:“桂花岛行程推迟,我也不会在阵法完成前走。”
顾清崧一愣:“你说推就推?”
“言出法随。”宁愿点头,“稍后我去范家说明。另外,顾铁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凭啥?”老舟子脸色更黑。
宁愿盯着他,笑意渐深,看得顾清崧脊背发凉。(bbaf)
最后,他悠悠补了一句:“不然……就把刚才那芝麻团子吐出来。”
……
片刻后,顾清崧开始在铺子里来回踱步,时而跺脚,时而轻叩墙壁他在勘定风水穴位。
虽非阵道大宗师,但他师承陆沉,又活了数百年,涉猎广博,布一座护宅小阵并非难事。
只是他脸色始终阴沉如墨。
越想越不对劲那渔丫头递团子的举动,莫非也是宁愿暗中安排?
可转念一想,小丫头整日欢天喜地,哪懂这些算计?
此刻她正昂首挺胸在铺子里巡视,仿佛刚谈成一笔大买卖,连见了老爷都底气十足。
宁家铺子里,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因顾清崧买下了所有糕点,桂枝和楚晚渔忙着分装打包。江姨则在灶房掌勺人多了,做饭的活自然不能再由桂枝一人承担。
后院,顾清崧全神贯注地布阵,每一步都需精准无误;而宁愿呢?又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慢悠悠地喝酒。
他本想跟在顾铁头身后偷学点布阵门道,但终究没去。别人的道法神通,未经许可便窥探,是大忌。
午后,范二照例来后院梧桐树下练拳。自从在这树心旁修行,他的进境突飞猛进。
这截梧桐树心,价值恐怕远超半仙兵无论修士打坐还是武夫锤炼,在其荫蔽之下,皆易入定,甚至偶有顿悟。
连顾清崧见了都啧啧称奇。只是代价不菲:每日需消耗约半颗谷雨钱维持其灵性,除非种于山水灵脉之上,否则无法自给自足。
铺子开张以来,修缮、喜钱、树心……宁愿的钱袋早已干瘪。
虽身为范家供奉,年俸五十颗谷雨钱,对常人已是巨款,可他花销也大。山上修士闭关动辄数十年,积攒容易;但他却急需另辟财源。
杀人夺宝虽快,可天下哪有那么多如杜俨这般家底丰厚的冤大头?多数野修,哪怕金丹地仙,身上也未必有几个神仙钱全拿去修行了。
“还是认识的人太少。”他轻叹。
如今只与范家往来,关系既定,不好算计。若人脉广些,路自然就多。
就像借钱一个朋友,只有一个选择;十个朋友,就有十种可能。
这话虽糙,理却不糙。山上仙家为何热衷结交、广种香火情?无非是为多留一条退路。谁也不知道灾祸何时降临。
傍晚,顾清崧收工回岛,临走前未与宁愿打招呼,但脸色已不似初时那般阴沉。
渔丫头塞给他几大包糕点,他爽快付了十颗谷雨钱。
桂枝笑说顾先生大方这些点心实际还不到两颗小暑钱;
宁愿却嗤之以鼻:“玉璞境大修士,就给这点?抠门得很!”
渔丫头左右为难,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好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顾先生太抠了!”
在铺子里,楚晚渔地位最“卑微”:桂枝能训她,宁愿动不动就敲她脑门。
唯独江姨从不凶她,可小丫头反而不爱靠近妇人碎碎念太多,能把芝麻大的烦恼放大成月亮。
但奇妙的是,她又掌握着全屋人的“命脉”:每日伙食由她采买。
这是桂枝亲授的差事。小姑娘乐此不疲,还自封头衔“老龙城泥泞街宁家铺子二掌柜”。
范二练完拳告辞,却被宁愿叫住,命他传话:桂花岛行程推迟。
小胖子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自从宁愿答应带姐姐北上,他便视其为半个师父允他在树下修行、偶尔指点、护送姐姐……桩桩件件,皆是恩情。更早前,还听闻宁先生曾救桂花岛于危难。
几番叠加,早已是天大的情分。
至于那“危难”究竟为何?他并不清楚……
翌日。
桂夫人应允推迟行程,作为回礼,遣金粟前来铺子。
清晨,金粟叩门。桂枝开门得知来意,只道:“老爷未醒,请稍候。”
金粟蹙眉客人登门,主人竟还在酣睡?
但桂枝态度坚决,不准她擅入后院。少女无奈,只得乖乖等候。
桂枝平日温婉,唯独涉及“老爷”之事,寸步不让。
当初见宁愿爱蹲门口,她立刻定制躺椅;至于范二?坐地上就好。
不久,顾清崧也来了,带着三套聚灵阵图,欲征询宁愿意见。
可宁愿仍在宿醉中酣睡。
桂枝依旧拦在门口,哪怕对方是十一境玉璞修士,也毫不通融。
金粟看得目瞪口呆自己境界低,等一等也就罢了;可顾先生何等身份,竟也被一个三境小姑娘挡在门外?
顾铁头正板着脸,渔丫头恰巧拎着早点回来。见状,顺手塞了个包子进他嘴里:“顾先生,这可是我跑三条街买的李家肉包,香得很!”
老舟子顿时绷不住,连夸晚渔勤快,还伸手要了第二个。
有了第二,就有第三、第四个。
范二今日来得早,身后跟着一位绿衣女子姐姐范峻茂,那位四境修士。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在前堂静候。后院在桂枝的“戒严”下,成了禁地。
浩然天下,北有俱芦洲,南踞婆娑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