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藕书院,乃儒家七十二院之一,坐落于南婆娑洲南岸。
其南四十万里外是倒悬山,北十万里处,则与醇儒陈氏遥遥相对。
醇儒陈氏属亚圣一脉,出过一位肩挑日月的飞升境大修,独占“醇儒”二字,为一洲砥柱。
而南边姜氏亦不遑多让,代代英才辈出,贤人君子层出不穷。
现任碧藕书院山长,正是姜氏族人。
书院之名,并非文庙钦定,亦非取自典籍,而是源于其所在一座名为“碧藕”的洞天。
此洞天极为特殊:不藏于虚空,而是直接扎根大天地,人人可入。
若有仙人御风掠过上空,必见无数碧藕仙藤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地下碧藕可食,助益修为;空中仙藤可炼法宝,威力卓绝。
更有传言:女子常食碧藕,可驻颜不老。
数千年来,凡出自此地者,男子俊逸,女子清丽,皆非凡俗。
书院本身,便悬浮于云端,由万千仙藤托举,宛如仙境。
落日时分,侍女铃兰坐在书院台阶上打哈欠,百无聊赖。
“小姐去趟倒悬山,到底碰上什么事了?”
自小姐归来,便命她在门口守候,专等东宝瓶洲的飞剑传信。
可两个月过去,杳无音讯。
铃兰暗忖:小姐怕是被人骗了。
书院里君子如云,个个才貌双全,何苦惦记一个宝瓶洲的穷小子?那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又小又穷。
天色渐暗,她正欲回房,忽见天边一道流光疾驰而至一柄小巧飞剑悬停于传信阁前。
管事瞥了一眼,猛地精神:“小兰,你不是让我留意宝瓶洲来的信?”
铃兰一愣:“啊?对啊……怎么了?”
管事摘下信筒,查看印章后笑道:“东宝瓶洲,确凿无疑。”
铃兰眼眶一热,抢过信筒确认姜氏印鉴,随即飞奔向书院深处,一路狂奔至一座府邸前,气喘吁吁:
“小……小姐!有您的信!”
书信,终于抵达婆娑洲。
宁愿醒来时,日头已高悬中天。
他刚踏进铺子,便见堂内四人静候今日倒是格外热闹。
桂枝最先瞧见他,笑意盈盈唤了声“老爷”。
金粟紧随其后,恭敬道:“宁先生。”
起初她对枯等颇有微词,可一见连十一境的顾清崧都安分坐着,便再无怨言。眼前这位宁先生,果然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范二立刻起身行礼,他身旁的姐姐范峻茂却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顾清崧则与楚晚渔趴在柜台上,一大一小嘀嘀咕咕,脸上皆是笑意。
宁愿厚着脸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径直走向顾清崧。两人转入后院,商议布阵之事。
“我准备了三种阵法:聚灵、攻杀、防御,你要哪一种?”顾铁头开门见山。
“都要。”宁愿笑眯眯道。
顾清崧皱眉:“不是我不愿,我在阵道上造诣浅薄,连许多专精此道的中五境修士都不如。这些还是昨夜翻师父留下的典籍临时学的。”
宁愿不再强求,点头:“那就聚灵吧。”
他心里清楚:铺子里几个姑娘修为尚浅,真遇强敌,低阶防御阵形同虚设。顾铁头自己也坦言:“以我本事,最多挡下金丹修士几道术法。你那些法宝虽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但每件至少值数百谷雨钱真全拿来布聚灵阵,供几个小丫头修行?”
他盯着宁愿,眼神认真。这答案关乎两人日后是否还有交集。
宁愿袖袍一挥,十三件法宝尽数落地,语气淡然:“身外之物,迟早要散,尽管用。”
顾清崧仍追问:“为何是她们?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是至交?”.
56,天外天中压范女,廊桥下问齐静春
少年略一沉吟,目光直视对方:“我自剑气长城跋涉百万里至宝瓶洲,不久还将北上大郦只为寻回至亲。”
“至于好友……算算时辰,我的信该到南婆娑洲了。”
顾铁头沉默片刻,似不满意,轻轻摇头。
宁愿忽然蹲下,双手笼袖,冷笑一声:“老子乐意。”
顾清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板着的脸彻底舒展,甚至挠了挠头,又变回那个看似腼腆的汉子。
“修为有进展?”宁愿忽然问.
顾清崧也学他蹲下,同样笼袖:“昨夜想通些事,略有突破。闭关一年半载,或许能入仙人境。”
宁愿望向池中浮水的幼蛟,缓缓道:“既为范家供奉,就该做点供奉该做的事。”
“说吧。”
“丁家除名,范~家上位。”
“好。出海前,我去一趟-丁家。”
但宁愿不止于此:“明日,陪我去苻家走一遭。我动-嘴,你动手。”
顾铁头咂咂嘴,虽不情愿,终究点头。
宁小子这条船,连桂夫人都上了,他还能跳下去不成?况且方才那番问答,他其实颇为满意
这宁小子,虽满肚子算计,却未失“人气儿”。在他看来,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他素来厌烦儒家圣人,道理一套套,真正做事的却寥寥。
譬如那蛟龙沟,水蛟一族年年赴南岸施云布雨,实则引发洪灾,百姓死伤无数。积尸之多,足以堆成一座山。
那些被“天灾”夺命的,有多少是像渔丫头这样的孩子?
可圣人们只说“给妖族一条活路”,却对人族苦难视若无睹。
宁愿隐约猜到他的心思,却未多言,转身离开,留顾清崧着手布阵。
他所结交之人,皆有一个共通点有“人气儿”。
山上修士,无论境界高低,只要保有此物,便值得往来。
这种东西越多,一个人的底线就越清晰。
就像剑气长城那座灰暗破败的城池,聚集的正是这样一群人。
哪怕那位看尽万年人间的剑仙,也从未丢失这份“人气”。
少年又想起某人曾说过的一句话,越品越有深意:
真正的强者,必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
……
范二去梧桐树下练拳,金粟上前,说是奉桂夫人之命,向宁先生请教剑术。
她心中暗喜剑气长城的剑法,岂是凡俗可比?
宁愿却只淡淡道:“去后院,跟范二一起,在树下立剑炉桩。”
话音未落,他神念一动,远游剑离匣而出,悬于金粟头顶,剑尖直指天灵。
剑身附着少年剑意,如千钧重压倾泻而下。金粟瞬间如坠冰窟,仿佛死亡临身,剑桩顿时歪斜溃散。
她虽是桂夫人亲传弟子,却从未经历生死搏杀,在这般威压下,不过十几个呼吸便瘫倒在地。
宁愿摇头:“跟纸糊的差不多。”
一旁范二尝试摆出拳桩,修为不如金粟,竟坚持了近半炷香时间。
金粟咬牙爬起,重新立桩,任剑意碾压周身。
这种训练,在剑气长城再寻常不过。
那边的孩子,三境起便被带至城墙边,日日承受远古剑修遗留的剑意冲刷。
年复一年,境界与心志同步淬炼,直至登上城头
那一刻,海量剑意灌入气府,同时第一次直面蛮荒天下。
所有孩子的心神震颤,皆始于登城之日。
他们终于明白祖辈守护的是什么,也懂得为何剑尖永远朝南。
从那天起,肩上的担子便悄然落下,随岁月愈加重,直至某场大战中,血洒南疆。
顾铁头忙着布阵,范二在树下练拳,金粟咬牙承受剑意压迫铺子里如今只剩一人静坐堂中。
那位四境修士,范峻茂。
见宁愿从后院走出,她微微一笑:“宁先生。”
可那笑意里透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宁愿一眼便察觉异常:她并未起身,甚至连基本礼节都省了。
他心中顿时了然这位范家大小姐,恐怕已觉醒了体内沉睡的神灵魂魄。
正因如此,她才急于前往骊珠洞天,寻那杨老头补全神躯。
桂夫人显然也知情,甚至多年前选择落脚范家,或许早有此层考量。
宁愿不动声色,先走到柜台前,轻轻拍了拍桂枝的头。
小姑娘立刻会意,拉着渔丫头退入后院。
江姨在灶房忙碌,前堂霎时只剩两人。
他径直坐上掌柜的交椅,语气轻松:“范姑娘,找我何事?”
两人此前从未谋面。范二只回家传话,说宁先生愿带姐姐北上。
起初范峻茂不以为意,直到桂夫人亲自与她密谈几句,才对这人起了兴趣,决定“结交”一番。
眼前女子身量高挑,几乎与宁愿齐肩,端坐时眉宇间自有一股凌厉英气。
宁愿见过的转世神灵不多,仅桂夫人与她二人皆身形修长,气质超凡。
而这位,万年前在远古天庭的地位,恐怕还在桂夫人之上。
天庭之中,唯有一共主;其下四位至高神;再列十二高位神灵。
范峻茂既属持剑者麾下,即便非高位神,也绝非寻常天兵。
宁愿指尖轻叩桌面,静待对方开口。
范峻茂却迟迟不语,他也懒得再问,只在心里盘算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