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她忽然开口,语气森然:“宁愿是吧?日后听命于我,不得有二心。”
话音未落,她竟翘起二郎腿,慵懒靠向椅背,双手比划出拉弓姿势,朝他心口虚射三下,轻笑:“咻咻咻死啦。”
宁愿差点笑出声。
下一瞬,他冷冷反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他讥讽道:“不过是个投胎几次的残魂,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真以为去了骊珠洞天,求杨老头讨回点魂魄,就了不起了?”
范峻茂脸色由红转青,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这人怎会知道她的身份?知晓杨老头?甚至清楚她要去骊珠洞天的目的?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发颤。
宁愿继续敲着桌面,淡然道:“一介凡人。”
“呵,凡人?”她强作镇定,“凡人能知这些?你不是同道,就是某个老妖怪转世!”
宁愿耸肩,忽然咧嘴一笑:“没错,我是共主转世。”
此言如雷霆炸响,范峻茂道心几近崩裂。
他岂是任人拿捏之辈?话音未落,袖袍一振,天外天小天地骤然展开,隔绝内外。
身影一闪,他已欺至范峻茂面前。
“啪!”一记耳光狠狠扇下,将她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她欲挣扎反抗,却被一脚踩住脸颊,动弹不得。
少年俯视着她,语气冰冷:“你是我见过最蠢、最傲、最不知好歹的神灵。”
范峻茂怒目圆睁,刚要咒骂,又被狠狠碾了一脚,牙齿磕碰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
“我不但知道杨老头,”宁愿俯身低语,“还知道你主人是远古持剑者那位至高神。如今的部分神性,化作一柄锈迹斑斑的老剑条,悬在骊珠洞天廊桥之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现在,你觉得我该是谁?”
就在他一脚碾碎她几颗牙齿的刹那
万里之外,骊珠洞天。
那座古老拱桥下,悬挂万年、纹丝不动的锈剑,忽然轻轻一晃。
浓雾自桥底升腾,一道高大身影缓缓显化。
那人通体雪白光亮,面容模糊不清,却自带无上威仪。
小镇学塾内,正在授课的齐静春眉头微蹙。
他让孩子们抄写功课,随即一步踏出,身形已立于拱桥河畔。
这位受万人敬仰的儒衫先生,竟对那高大女子深深作揖:“前辈,何事惊动您?可是对我那小师弟……有了新看法?”
女子似刚从长眠中苏醒,打了个哈欠,目光却投向南方,语气平淡:“倒不是他。是我的一位旧部,惹了点麻烦。”
齐静春不再多言,只静静伫立河边。
女子也不驱他,抬手扯下一缕发丝,自根至梢缓缓捋过。
每过一寸,金光愈盛这是她的神道推衍之术。
然而,发丝竟在中途“啪”地断裂。
她轻咦一声,面露讶异。
连飞升境修士都难逃她的掐算,今日竟失效了?
除非对方是专精推演之道的飞升者,或十四境大能。
“我那部下,招惹了哪路老怪?”
她不再迟疑,双瞳骤放神光,如利箭刺穿虚空。
空间碎裂又重聚,一幅山海画卷浮现正是宁家铺子内景。
女子凝视片刻,神色无波,反而转向齐静春,淡淡问道:
“齐静春,你说,我会怎么做?”
“齐静春,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高大女子身形一落,已站在儒衫先生身侧,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或者说,我应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她抬指一点,半空中再显第二幅山海绘卷画面中是泥瓶巷那间破败小院。
“你一次次来找我,从不为自己,只为那个还没代师收徒、却总惦记着师父遗愿的少年。”
两幅画卷并列:左侧,青衫剑修脚踏神灵,杀意凛然;右侧,草鞋少年蹲在灶前,小心翼翼煎药,长生桥已断,命如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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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旧部,虽心性最差,但终究是我的人。这白发小子敢动她,无异于扇我的脸。”
她本以为齐静春会搬出一番圣贤道理来劝解。
不料对方却直截了当:“前辈,您是要杀了他吗?”
女子先是一笑,点头,随即又摇头:“按我从前的脾气,这少年早该死了。”
“我虽看她不顺眼,可若任由外人踩碎我的部下,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但她顿了顿,目光微动:“可这些年,你来了无数次,讲了无数道理……听多了,我竟也有些变了。”
她的神瞳转向右侧画卷那黝黑瘦弱的少年正守着药炉,听说为救一个姑娘,几乎掏空家底,在杨家铺子买了大堆药材,日日熬煮,不敢懈怠。
齐静春忽然笑了:“前辈这话,倒让我羞愧了。”
他语气转柔:“不过晚辈斗胆一问此事前因后果,究竟如何?”
“不知。”女子坦然摇头,“我也没打算溯光阴长河去查。但说实话,八成是我那部下自找的。”
她凝视左侧画卷中的青衫身影,忽而轻笑:“若真要我选,我反倒更喜欢这个白发少年。”
“天赋不错,脾性也对胃口,怎么看都比陈平安强些。”
“你说陈平安有赤子之心?可天下怀赤子之心的孩子何其多!”
她撩了撩额前发丝,望向泥瓶巷的草鞋少年:“他苦?是苦。可世上苦命人如尘沙,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况且”
..... .... ....
“他还有你这位十四境的师兄护着。”
“你总说他心境特殊,未来必成大器。可问题在于他的路,是你、你几位师兄,乃至你家先生一路铺就的。满门皆是十几境大修,试问,换作旁人,难道走不出来?”
“以你师兄崔的手段,连人心都能算计重塑。杏花巷那个马苦玄,本是魔头,不也被他‘雕琢’成了君子?这话,我是信的。”
齐静春闻言,只轻轻一叹,目光沉入河水深处。
他刚欲开口,却被女子打断。
“齐静春,你镇守骊珠洞天,不过六十年。而我,已在此看了三千年。”
“外界那些大修士,把小镇当窑口,视人为瓷胚烧得好便带走,次品则当场砸碎,与器物无异。”
“我见过太多所谓‘天纵奇才’,却从未多看一眼。包括这个踩我部下的白发少年,其实我也并不真正在意。”
“至于陈平安?命苦的孩子,如龙须河底的青石,数都数不清。”
“他五岁没冻死,是运气。可这三千年里,我亲眼见过三岁孩童冻毙街头。”
“百年前,有个小女孩,天生体弱,刚学会喊‘娘’,就在骑龙巷哭着找母亲。那天本是酷暑,却突降寒风有大修士无视洞天规矩,私施术法。”
“我沉睡多年,硬是被那声声凄厉哭喊惊醒。等我睁眼,她已成冰雕,就倒在离这廊桥不远的地方。”
“而这,只是其中之一。待洞天破碎之日,小镇六千凡人,一个也逃不掉。”
“好处尽归山上仙,灾祸全由百姓担。”
听完,齐静春双手笼袖,蹲在河边,久久无言。
双鬓微霜的先生,忽然很想喝酒自阿良走后,他再未沾过一滴。
那人曾说:“江湖没什么好的,只有酒还行。”
那时他还年轻,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可真入了江湖,却滴酒未饮。
此刻,他缓缓起身,再次向高大女子深深作揖。
“世道确在沉沦,一年比一年冷。”
“前辈对这人间失望,晚辈又何尝不是?”
“可我读了半生圣贤书,学的全是‘当为’二字。纵使失望至极,也得做点什么。”
他躬身未起,声音坚定:“我在陈平安身上,看见了一线光。我相信,他能长成我们所期盼的模样。”
“而我齐静春,既入骊珠洞天,便从未想过离开。”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眼中神采如星,笑意温润却不可撼动。
女子凝视着他这位被称作“可立教称祖”的读书人,竟是老剑条万年不动的心湖中,唯一泛起涟漪的存在。
“真要如此?”她罕见地流露一丝感伤。
齐静春点头,目光澄澈如洗,仿佛盛着整片天地的日月。
“许多年前,有人称我为圣人。”他轻笑,“可我只想做个君子因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圣人……却要当仁不让。”
“前辈,无论您是否应允,晚辈不过再添一次失望罢了。”
“但有两句话,我一直记得:明虽灭尽,灯炉犹存;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五.
57,范女臣服宁少主,武夫意志压剑修
齐静春未得应允,只得再度失望离去。
高大女子目送他背影远去,转身凝视两幅山海绘卷。
她双瞳迸射金光,跨越数十万里,直抵宁家铺子,锁定那白发少年。
片刻后,神通收敛,她独自走向龙须河畔,俯身掬水,借水波回溯草鞋少年一路走来的足迹。
最终,她赤足踏入河中,从河底拾起一块青石,紧握于掌心。
与此同时,刚回到学塾的齐静春忽然放声大笑。
满堂稚童面面相觑向来温雅的先生,怎会如此失态?.
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李宝瓶瞪圆了眼,急忙取出白纸,将先生大笑的模样速速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