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李槐见状,立刻跳起来告状:“齐先生!李宝瓶在画您刚才的样子,她对您不敬!”
李宝瓶心头一紧,狠狠剜了他一眼;李槐却冲她做了个鬼脸。
齐静春接过画作,又是一阵朗笑,还夸道:“画得真好!”
转头却对李槐道:“今晚我去你家一趟你最近功课太马虎了。”
小男孩顿时苦了脸,五官皱成一团。
……
宁家铺子内。
当宁愿展开天外天小天地时,后院的顾清崧便已察觉异样。
他走到门口探看,却发现即便以自己十一境修为,若不动用强力神通,竟也无法窥破其中虚实除非强行击碎那方小天地。
顾铁头略一思忖,便默默守在门口,未作声张。
后院众人见他神色异常,欲上前查看,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他并不知范峻茂的真实身份,“五四七”对范家也仅知桂夫人一人。
虽好奇铺中之事,但既然宁愿未传音示警,便默认无碍。
范二只当姐姐与宁先生密谈要事,继续在远游剑威压下苦练拳桩。
小天地内,宁愿一脚将范峻茂踹开,重坐回掌柜交椅。
双眸剑意流转,如寒潮压境,令这位四境神灵几近窒息。
“区区神灵,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催动气府剑意,如千丝万缕的杀机缠绕其身。
“信不信,我在此地将你彻底斩灭,连神魂碎片都回不到天庭?”
范峻茂双唇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少年带来的压迫感,竟如当年面对至高神灵一般。
神灵虽号称不死不灭,但那仅限于凡俗天地;神与神之间,本就可互相诛灭。
更可怕的是他对她的来历、主人、目的,了如指掌;而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连持剑者这等存在,他都知晓其神性化剑、悬于廊桥之下的秘密。
此人究竟是谁?
她强撑硬气,咬牙不语,可冷汗浸透衣衫,身躯止不住地战栗。
宁愿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是桂枝先前泡的,尚有余温。
他并不急于收场,心中权衡:杀她不可行。
持剑者性情暴烈,若因此结下死仇,后患无穷。
况且,他早先便隐隐察觉有人窥视此地虽只是直觉。
他的天道隔绝能挡推演掐算,却拦不住类似“掌观山河”这类直接映照现实的神通。
就在某一瞬,少年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虚空某处。
他感觉没错有人正在注视这里。
此刻,对方正与他对视。
他看不见身形,亦辨不清面容,唯见一双狭长金瞳,深邃如渊。
被剑意禁锢的范峻茂也骤然望向同一方向,满脸震惊,继而热泪夺眶。
可那双金瞳,自始至终未瞥她一眼。
宁愿心神剧震。
那并非境界压制,而是生命层次上的天然碾压
如同井蛙望月,蚍蜉仰天,差距之大,令人绝望。
但他并未低头。
并非因意志超凡,而是深知:若对方真要取他性命,纵有一万个自己也无力反抗。
既如此,何须露出怯懦之态?
赴死而已,他早已不是第一次。
弱者未必真弱。
蛟龙沟那头五境母蛟,为护幼女,孤身尾随桂花岛七十万里;
剑气长城上,九岁云姑执剑登城,剑尖所指,是整座蛮荒天下。
世道虽沉,人间却从未缺英雄英雄不在境界高低,而在脊梁是否挺直。
小书童能拔君子剑,他宁愿又岂不敢直面十五境至高神灵?
其实,若范峻茂初时言语冒犯,他本可忍让。
但如今的他,已非昔日孤身一人。
他有牵挂,有责任,更需为未来布局。
范峻茂这类神灵,骨子里刻着傲慢视凡人为尘土,唯对同道存平等之心。
眼下她对弟弟尚有温情,只因魂魄残缺,人性暂压神性。
一旦杨老头为其补全神躯,神性复苏,人性必被吞噬。
日后她在宝瓶洲抗妖,实乃崔与杨老头多年打磨心境之果。
而此刻的她,尚未经历那番锤炼。
以前的宁愿,或许会一剑了结。
如今的他,却要思虑更深若非持剑者在后,他连废话都懒得讲。
他手握一张底牌,足以彻底湮灭神灵,断其归途。
就在他与那金瞳对峙良久之际,心湖忽闻一道声音:
“小家伙,我把她交给你,生死由你。”
范峻茂闻言,当即单膝跪地,泪流满面,朝那虚空深深叩首。
肩头压力骤然消散,宁愿缓缓收回目光。
与至高神灵对视太久,双眼已渗出血丝。
他伸手覆上茶杯,指尖微颤
茶水尚存最后一丝温热。
随后,他转头望向仍跪伏在地的范峻茂,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从今往后,听命于我。”
“诺。”她垂首应道,“属下遵命。”
范峻茂先一步返回了范家。
他半边脸颊被宁愿踩得高高肿起,若让范二瞧见,怕是不好交代。
小天地的禁制已然撤去,宁愿再度感到身心俱疲。
与那位持剑大神对视,绝非儿戏。
即便对方未释放丝毫境界威压,仅凭生命层次上的天然压制,就已令他双目刺痛、几近受损。
这还是宁愿头一回正面遭遇如此古老的神。此前所遇的桂夫人,充其量只能算作小神罢了。
就连范峻茂身为持剑者麾下之人,如今神性残缺、修为不高在宁愿面前也毫无反抗之力,仿佛砧板上的鱼肉。
此刻,宁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尽快动身前往骊珠洞天。
既然那位持剑大神并未因先前之事对他出手,反而将范峻茂交由他处置,其中意味已不言而喻。
但他并不认为,这位远古大神会认自己为主。
这份机缘,注定属于陈平安。
并非他看不上那柄“老剑条”此剑可是天上地下杀伐之力最强的神兵。
而是因为齐先生的存在,已足以说明一切。
据宁愿所知,齐先生曾踏足光阴长河,从中截取了一捧河水。
那河水凝聚的是陈平安自幼至今走过的所有道路。齐静春将其置于廊桥下的龙须河中,请老剑条闲暇时观览,实则是为自己的小师弟谋取这场莫大机缘。
不过彼时,齐静春尚未将那枚信物簪子赠予陈平安,严格来说,陈平安尚不能算作他的小师弟。
剑灵确实看了,却未有丝毫触动。世间苦命之人何其多?看多了,便也不觉稀奇。
那么,老剑条究竟为何最终认主陈平安?
宁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
是因为陈平安袭杀蔡金简时展现出的不同以往的决绝?
还是他与宁姚联手大战搬山猿时的锋芒?
宁愿觉得都不是。真正的答案,始终藏在齐先生身上。
他记得清楚,剑灵真正认主,是在骊珠洞天破碎坠地之后。
也就是说,老剑条亲眼目睹了齐先生以一己之力硬抗天劫仅凭三个本命字,独战三教顶尖修士,最终陨落。
只为护住掌心那颗骊珠,其中承载着小镇六千凡人性命。
六千人多吗?当然多按一家十口算,便是六百户人家。
可放眼天下,又显得微不足道。譬如老龙城一地,便有数百万人。区区六千之数,消失也掀不起波澜。
但齐先生不愿。
谁让他是圣人呢?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受万民敬仰,行的是仁义之道。
这样的人,怎可能在危难来临时退避?
灾劫临头,自当挺身而出,责无旁贷。
宁愿揉了揉脸,目光投向后院. .
顾清崧嘴唇微启,传音问道:“怎么了?”
宁愿轻轻摇头:“没事。”
顾清崧便不再追问,转身继续在铺子各处风水要穴布置法宝。
他深知自己脑子不如宁愿灵光,问一次便够。既然宁小子不愿说,再问也是徒劳。
况且,顾铁头本就不想知晓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