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得越多,烦恼便越深。
人真是奇怪的生灵。
婴儿初临世间,无忧无虑。
可一旦学会走路说话,忧愁便悄然萌芽。
孩童会好奇村外的世界,会想象大人所说的妖怪模样。
待到少年入学堂,读了几年书,开始远行万里,见识广阔天地,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世界的中心,许多事力所不能及。
人的局限性,太明显了。不仅做不了很多事,有时明明能做,却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青年时期虽有忧愁,但血气方刚,尚存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某日,或于山野,或在市井,或登高望远,或泛舟江海,忽见一女子身影婀娜,一眼入心,再难忘怀。
命好的,终能与佳人共度余生,归隐故里,生儿育女。
运差的,求而不得,郁郁终生,如孤魂般漂泊人间。
而后步入中年,直至白发苍苍。
无论走哪条路,临终回望,又有几人不曾后悔?
还有谁仍保有当年村中那个无忧孩童的模样?
早已消逝多年。
年少时,我们都曾幻想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拾枯枝为剑,斩落满地金黄菜花……
铺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桂枝坐在柜台前,手肘支在桌面,秀眉微蹙,面带愁容。
铺子开张好几天了,除去熟客光顾,仅有寥寥三五位陌生人进来过。
渔丫头吃掉的点心,比卖出的还多。
身为掌柜,桂枝自然为生意冷清而烦忧。
虽说老爷给她的那袋神仙钱,足够支撑铺子亏损几十年,但她仍想把生意做起来否则显得自己太过无用。
相较之下,渔丫头这个年纪,全无烦恼。她本就记性差,睡一觉便忘得干净。
此刻,小丫头独自趴在铺子门外,撅着屁股,专注地看着蚂蚁搬家。
其实只有一窝蚂蚁。宁愿也曾百无聊赖时蹲在地上观察过。
范二与金粟仍在梧桐树下修炼一个扎拳桩马步,一个立剑炉桩功。
两人似在暗中较劲,都想在宁先生的剑意压迫下坚持更久。
金粟心中不解:这范家小子境界不如自己,人又呆头呆脑,为何竟能比她撑得更久?
其实,这种修行与境界高低关系不大0.5。
剑意乃是意志的具象化。要承受其压迫,关键在于自身意志是否坚定。
金粟虽已达洞府境,远胜范二,却从未经历生死搏杀,只是在桂夫人悉心教导下稳步提升修为。
根基虽稳,却缺乏真正的磨砺。
而范二走的是武夫之路。这一脉的前辈,个个意志如铁,外力难撼其心志。
宁愿本人亦是如此。
他的坚韧并非天生,而是在剑气长城长大,多次参与南境战事,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而成。
正因如此,面对不可匹敌的大修士,他亦能面不改色。
更何况,他已是五境武夫。
白嬷嬷平日慈祥和蔼,可一旦练拳,下手毫不留情,常把孩子们打得鼻青脸肿。
孩子们哭着跑回家,嚷嚷着再也不跟白嬷嬷学拳,结果第二天又被家中长辈训斥,乖乖回去继续训练。
剑气长城虽以剑修闻名,却不止有剑修。
并非人人都能成为剑修,哪怕生于此地。
有些孩子天生气府闭塞,无法修行剑道,只能转修武夫之途既可延寿强身,修炼有成后,亦能与同龄剑修并肩登城杀妖。
指点二人几句后,宁愿走到井边,掬水洗了把脸。
随后,他来到铺子门口,学着渔丫头的样子,撅起屁股,盯着地上那群忙碌的蚂蚁。
顾清崧瞥见此景,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实在难以想象,宁愿竟是这般古怪之人。
桂枝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愁绪暂消.
58,御剑送女归渔村,拳镇城主守铺门
宁愿刚在渔丫头身旁趴下,就听见她嘴里小声嘀咕着一串数字。
大概是在数蚂蚁的数量。
小丫头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连看都没看宁愿一眼。
这样的孩子,最是招人疼爱。
宁愿原本趴着,这会儿换成了蹲姿,右手轻轻落在渔丫头的头顶,揉了揉那柔软的小脑袋。
这种手感,格外舒服。
他早已打听过楚晚渔的来历:家在海边的小渔村,父母健在,还有两个哥哥。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日子清苦却安稳。
到了她这一代,仿佛几代人的福气忽然汇聚,让她撞上了桂花岛的机缘,最终成了宁家铺子的人准确地说,是二掌柜.
虽说职位听着不大,可她掌管着整个铺子的伙食,责任不小。
此刻,渔丫头正数得入神,眼看就要接近一千只。上回就因为桂枝姐姐喊了她一声,前功尽弃。这次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数到一千。
偏偏宁愿这时凑近她耳边,笑问:“数到哪儿啦?”
小丫头下意识仰起脸,眉眼弯弯地答:“九百多了!”
话一出口,她才猛地意识到完了,刚才数到哪了?
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气鼓鼓地大喊:“老爷欺负人!”
说完,她一把抱住宁愿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力道不重,只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松口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环抱胸前,扭过头去,一副“我不理你了”的模样。
宁愿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瞧了瞧被咬的地方不疼,就是沾了点口水。
他笑着再次伸手,轻轻搭在她头上:“你想啊,要是今天真数到一千,明天就没蚂蚁可数了。”
“哼!”渔丫头撇嘴,“别以为我小就好骗。我今天数到一千,明天就数两千!”
这话倒是有股倔强劲儿。但宁愿并非只为逗她,接着问道:“你有这份耐心,怎么不去后院好好修行?”
“不想。”她干脆地回答。
“你在桂花岛待过11一阵子,也见过修士腾云驾雾、御风而行。难道就不想有一天,自己也能那样?”
小丫头沉默片刻,低下头认真想了想,轻声说:“想……但我现在更想阿爹阿娘。”
说到这儿,声音已带哭腔。她扑进宁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手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袖。
“老爷……我自从上了桂花岛,就再也没回过家了……我想回家。”
宁愿再次望向天空。
天色阴沉,蚂蚁搬家,大雨将至。
他转头看向站在铺子门口许久的顾清崧,轻声道:“顾先生,劳烦护送一程。”
这是他第一次称对方为“顾先生”。以往多唤“顾铁头”,偶尔叫“仙槎”或“顾清崧”。
顾清崧闻言,竟罕见地郑重起来,不仅点头,还依儒家礼数作揖回礼。
桂夫人曾教过他:面对“先生”,当行儒礼。虽修道法,却未被陆沉正式收徒,身在浩然天下,自当以揖代稽。
下一刻,这位卡在十一境瓶颈多年的修士撸起袖子,一拳轰向苍穹!
拳劲直破老龙城千年大阵,震散半空中的半仙兵云海,硬生生为两人劈出一条通天之路。
宁愿抱起小丫头,一边替她擦泪,一边顺手抹去她鼻涕,毫不在意地蹭在地上。
“我现在带你回家,好不好?”
渔丫头用力点头。
宁愿心念一动,眉心窍穴开启,一柄袖珍飞剑从中飞出,瞬息膨胀至一丈之巨,横悬于两人面前。剑身周遭缭绕着千百点流光碎片,宛如传说中的仙家神兵。
“见过御剑飞行吗?怕不怕?”
小丫头瞪圆了眼睛。她知道老爷是能飞的仙人,但如此近距离目睹飞剑化形,仍是心潮澎湃。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我……我也能上去吗?会不会掉下来?老爷,我有点怕……”
宁愿松开她,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温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掉下去。你不是说想回家吗?”
一听是回家,渔丫头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踏上剑身。
巨剑稳如磐石,令她安心。可刚站稳,她又跑回来,一把抱住宁愿的胳膊:“老爷,你陪我一起去!”
数息之后,一道璀璨流光划破长空。
渔丫头站在剑尖,宁愿负手立于其后。
小天地早已张开,将整柄巨剑笼罩其中,护持这位宁家铺子的二掌柜一路前行。
这是她第一次御剑飞行。高空之上,整座老龙城尽收眼底。
平日里,她每天清晨去李家铺子买包子,要走三条街,耗时大半个时辰。而老龙城据说有上千条街,有的甚至绵延数百里太大了。
她胆子其实很小。有一次好奇多走了半条街,就吓得立刻跑回来,生怕迷路。毕竟老爷、桂枝姐姐、江姨都等着她带回包子呢。
她总安慰自己:不是胆小,是身为二掌柜,责任重大,得照顾好大家的肚子就像家里那两头大黄牛,每天都要有人牵去吃草。
可此刻站在飞剑上,俯瞰全城,忽然觉得老龙城也没那么大。
宁愿在她身后笑道:“以后还愿不愿意好好修行?”
“愿意!特别愿意!”渔丫头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她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也能像老爷一样御剑,一定要带上阿爹阿娘和两位哥哥,一起飞遍天涯海角。
就在此时,一声雷霆般的喝问炸响:“何人敢在老龙城御空?!”
声音被小天地隔绝,渔丫头毫无所觉。
原来顾清崧先前一拳破开云海,已惊动苻家。数名修士前来查探,尚未修复阵势,便见有人御剑横穿。
宁愿迅速捂住渔丫头双眼:“闭眼,不许偷看。待会儿给你看个更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