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乖乖照做。宁愿手掌轻拂过她双耳,暂时屏蔽五感。
方才还温和含笑的少年,此刻目光骤冷,朝前方云海厉声呵斥:“剑仙过境,还不速速让道!”
云中三人身着统一服饰,皆为苻家修士。居中者见对方不过龙门境剑修,眉头微皱年纪轻轻就有此境界,多半出身大宗,不好直接击杀,但身为苻家人,又不能示弱。
他沉声道:“阁下可知老龙城禁令?凡修士不得御空。此举已犯规矩!”
回应他的,是一道长达百丈的凌厉剑气!
剑气撕裂云海,威压如山,三人尚未反应,护身甲衣尽数崩碎,齐齐重伤坠落。
这一剑,仅用了五成力。一龙门、两观海,瞬间溃败。
即便远游剑留在铺中,宁愿仅以指代剑,杀伐之力已冠绝同境。
他本就没打算讲理早与顾清崧商议好,此行本就要去苻家一趟。既然早晚要动手,不如趁早。
“小贼坏我城规,还伤我族人,今日休想离开!”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踏空而来,几步便登临云海。
来者乃一威严中年,背负布裹兵器,气息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似有仙意流转。
元婴境,且非寻常元婴。
他一现身,整片云海竟如活物般向其聚拢,衬得他愈发飘然出尘,恍若天外谪仙。
然而这“仙风道骨”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下一瞬,一尊如小山般的金色拳印自天而降,轰然镇压!
中年人连同整片云海,被一拳砸落凡尘。
宁家铺子内,顾清崧缓缓放下衣袖,仰头朗笑:“恭送宁先生出城。”
老龙城上空那片存在数千年的云海,今日首次被彻底撕开。无数城中百姓远远望见:一位剑仙御剑而过,所经之处云海退散,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绚烂剑痕。
……
渔丫头再度睁眼时,脚下巨剑已驶出老龙城云海。
老爷果然没骗她眼前景象,比想象中更美。
身后,老龙城风雨交加,急雨如鞭抽打高墙;前方,宝瓶洲南岸阳光洒落,金光万点,如同碎金铺地。
恰似拨云见日,御风揽月。
小姑娘立于剑尖,双眸映照天地。这一天所见之景,哪怕日后她成为纵横九洲的剑仙,踏遍五湖四海,也再难复现此刻心境。
那一瞬的震撼与喜悦,将萦绕心间,千百年不忘。
这座小小渔村,向来与世无争,今日却因仙人降临而喧闹非凡。
全村不过几十户人家,从村东头走到西头,几步路便到尽头。
渔丫头站在飞剑前端,远远就望见了自家屋顶的轮廓。
据她自己说,自打上了桂花岛,已有一年多未曾归家。
她才八岁,年纪尚小,思乡情切再正常不过。宁愿取下腰间葫芦,小口啜饮着里面的桂花小酿,神情平静。
仙人御剑破云而至,悬停于渔村上空。此时的渔丫头却忽然换了副模样双臂环抱胸前,下巴微扬,一副“本姑娘很了不起”的神气。
毕竟是孩子,老爷带她御剑凌空,不摆个架势,岂不是辜负了这排面?
动静不小,村民纷纷抬头张望,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当场跪地,朝着空中行大礼,满脸敬畏。
百里之外便是老龙城,那里修士云集,是宝瓶洲南海之滨最繁华的贸易重镇,堪称一洲门户。可即便如此,这偏远渔村中,几乎无人踏足过那座巨城,更别说知晓什么“山上仙人”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去了,也未必进得去光是进城所需的雪花钱,就足以让普通人家倾家荡产。
书上常写凡人访仙的奇谭:有孝子背母夜行深山,以诚心感动仙人,求得灵丹;也有书生游学途中,偶宿神山,得仙女垂青,不仅共度良宵,还一步登天,位列仙班。
但那些终究是故事,离现实太远。
真正的现实是:老龙城需要大量凡人干活赶车的、做饭的、看门的,甚至青楼里的娼妓。它要身强力壮的男人,也要年轻貌美的女子。
但它只需要“一批”,而不是“所有人”。
边界无处不在。
在蛮荒天下,有一群人日夜死守剑气长城,以无数剑气构筑人族最后的防线。而九洲腹地,却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讥讽剑气长城不过是笑话浩然天下亿万生灵,文庙强者如林,何须你们在边疆拼命?
正因如此,剑气长城的剑修大多敌视浩然天下,看不起这些坐享太平的“后方之人”。
这就像国家将倾之际,君王与群臣不思救国,反在宫中纵情声色。
宁愿深知,这种裂痕几乎无法弥合。哪怕浩然文庙愿意接纳剑气长城,那边也不会主动归附。
当年城破前夕,老大剑仙一剑举城飞升,将剑气长城的未来火种送往五彩天下。
可为何不早些秘密将孩子们送入浩然?
难道真做不到?
不过是一道镜面而已,怎会束手无策?
换个角度想,或许确实做不到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信任与归属早已断裂。
此刻,仙剑悬空,渔丫头忽然在人群中认出了熟悉的身影,激动得大声喊道:“阿爹!阿娘!我回来啦!”
……
宁愿独自返回老龙城。
他让渔丫头多陪家人几日,过几天再来接她回去。
547 她父母百般挽留,想留他吃顿饭,但他婉拒了。
倒不是看不得别人阖家团圆,而是受不了自己置身于那份温馨之中像一个局外人,格格不入。
刚回到铺子门口,他就看见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那儿,脸色阴沉,却一动不动。
正是先前被顾清崧一拳轰落云海的那位苻家修士。宁愿猜得没错,此人正是苻家当代家主苻畦。
元婴境巅峰,若动用家族几件半仙兵,勉强可与玉璞境周旋。但在顾清崧面前,毫无胜算。那位“顾铁头”虽卡在玉璞瓶颈,战力却逼近飞升境,连真正的仙人都能从其手下脱身,岂是苻畦可比?
宁愿去时御剑如入无人之境,归来依旧无人敢拦。
“这位想必就是宁小剑仙吧?”苻畦见少年落地,强压怒意,拱手说道。
身为一城之主,他谈不上恭敬,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礼数毕竟,顾铁头就蹲在铺子门口嗑瓜子呢。
那一拳的威势,至今让他心悸。即便当时毫无防备,他也清楚,就算祭出所有半仙兵,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可令他难堪的是,白发少年落地后,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径直走进铺子。
顾铁头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儿堆在脚边,整整齐齐归成一小堆这是渔丫头教他的规矩。
宁愿笑着问:“顾铁头,你以前也总这么干?”
顾铁头点点头,继续嗑瓜子。
他曾不服气地嘀咕:“你家老爷吐得到处都是,怎么轮到我就不行?”
渔丫头当时只摇头:“你都说是我家老爷了,我虽然是二掌柜,可管不了他呀。”
这话把顾铁头气得够呛他修为更高,为人老实,怎么人缘反倒不如那个小子?
宁愿听罢,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顾铁头,似乎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木讷汉子了。
“我回来之前,你俩就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宁愿瞥了眼门外杵着的苻畦。
顾铁头努努嘴:“不然呢?我能放他进去?”
“里面范家小子在练拳,金粟在练剑,桂枝在算账,江姑娘在备晚饭……我刚揍了他一拳,还能请他喝茶?”
宁愿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道:“干得漂亮!”
随即神色一正,郑重道:“多谢顾先生今日护道。”
顾铁头嗑瓜子的手顿了顿,撇嘴道:“我可没给你护道,我是给渔丫头开路。”
宁愿立刻又换回嬉皮笑脸:“我知道,知道!多谢多谢!”
顿了顿,他又试探道:“我看你挺喜欢那丫头,观察好几天了,没想过收她为徒?”
顾清崧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正打算跟你提这事。”.
59,城主蹲门借巨款,顾佬悟道怜天真
一直被晾在门口的苻畦,终于按捺不住,高声开口:“此前小剑仙御剑出城一事,实乃我苻家子弟有眼不识泰山……”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说了也白说。
整个宁家铺子,已被顾清崧随手布下一座小天地,彻底隔绝外界。两人从头到尾,根本没把他这个老龙城城主放在眼里。
苻畦胸中怒火翻涌,却不敢发作。做了这么多年城主,他深知山上修士一旦失态,往往万劫不复。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重新站定在铺子门口,纹丝不动。
姿态如同凡人求见仙君讲究的,是一个“诚”字。
小天地一经展开,便将整座宁家铺子完全笼罩。外人虽能看见铺子的轮廓,却只能看到一幅仿佛凝固不动的画面那是小天地布下前的景象。
这便是“小天地”的玄妙:虽未彻底隐匿形迹,却已隔绝大天地法则,外界所见,不过是幻影残像.
宁愿顺手从顾铁头掌心抓了一把瓜子。
顾清崧冷哼一声:“连两三颗都要抢?”
桂枝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抬眼瞧见门口两人,立刻轻快地小跑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道:“老爷,我这儿多的是,不用抢顾先生的。”
宁愿接过,笑着夸道:“还是我家桂枝最懂心疼人。”
若是在桂花岛那段日子,他若说出这话,定会让少女双颊飞霞,羞得不敢抬头。可如今时日流转,人心也在悄然变化。
桂枝早已听惯了老爷那些甜言蜜语,嘴上说着“不信不信”,心里也真不信了,自然不会再有那般娇羞情态。
但话好听,终究是好听的。
哪个姑娘不爱听几句悦耳的言语?
她甜甜一笑,正要转身回柜台,却被顾铁头喊住:“掌柜的,我的那份瓜子呢?”
桂枝头也不回,只朝后挥挥手:“没了!等二掌柜回来,让她上街给你买。”
宁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顾清崧吃了瘪,目光落在宁愿手中那一大把瓜子上,盯了好几眼,却始终没伸手去拿不屑为之。
可他眼角一扫,却见柜台上赫然摆着一整袋瓜子,桂枝一边打算盘,一边悠哉嗑着。
方才的小插曲就此揭过。顾铁头神色一正,转而说起正事。
“宁愿,关于渔丫头修行的事,我觉得你做得不太妥当。”
他眉头紧锁,语气罕见地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