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42节

  宁愿嗑瓜子的动作顿住:“怎么说?”

  顾清崧蹲在地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株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

  “她若不喜欢修行,那就别修了。”

  “没必要催她,更不该逼她。”

  那株野草被他轻轻攥在掌心。宁愿第一次见顾铁头如此认真说话,神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汉子将自己多年来悟出的道理,缓缓道出:

  “人这一辈子,有许多‘难得’。”

  “有些不算太难比如久旱逢甘霖,老天再无情,终会下雨;又如他乡遇故知,天地虽广,总能碰上心意相通之人。”

  “更难的,像洞房花烛成亲不难,点花烛也不难,难的是白首不离;还有金榜题名寒窗苦读的学子千千万,真正登榜的却寥寥无几。”

  宁愿默默将手中瓜子尽数放回口袋,双手笼进袖中,蹲在一旁,听得格外专注。

  顾铁头挠了挠头,似乎这番话耗尽了他不少心力。

  沉默片刻,他低头看着手中野草,继续道:“年幼时的天真,看似人人都有童年,实则并非人人都拥有‘天真’。”

  “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四五岁就要生火做饭,照看弟妹,操持家务。”

  “他们没法像别的孩子那样去学塾听先生讲课,不能上山摘果,也不能下河摸蚌。”

  “小小年纪就担起生计,日复一日。运气好的,长大后或许能娶妻成家;运道差的,一生庸碌,从未真正做过一天孩子` 〃。”

  宁愿忽然开口:“所以,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

  顾铁头点头:“这世道,连孩子的天真都未必保得住。渔丫头这份无邪,尤为珍贵。”

  “她不想修,就不修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宁愿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心头震动。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木讷寡言的顾铁头,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甚至让他生出一丝负罪感。

  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反驳。

  道理本就如此。

  孩子不玩,谁来玩?

  他自己两世为人,从未有过真正的童年,不曾体验过那种无忧无虑的天真。正因如此,思想里缺了这一环,自然想不到这一层。

  此刻,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既然有了铺子,身边也聚拢了亲近之人,就更该设身处地,替他们着想。

  他望着顾铁头手中的野草,久久无言。

  忽然想起那个穿草鞋的少年年幼丧父,几岁便上山采药,只为给病重的母亲治病。懂事太早,却无力回天,最终阿娘还是走了。

  那样的孩子,何曾有过“天真”?

  如今宝瓶洲北境战云密布,乱世将至,这般早熟而苦命的孩子,不知又有多少。

  世道一旦动荡,最先被压弯的,往往是孩子的脊梁。

  渔丫头不愿修行,那就由她去。

  若强行督促,堆砌资源助她速成,只会让她在极小的年纪就卷入山上纷争,知晓太多本不该知道的事。

  人不能一无所知,却也不能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思虑越重,烦恼越深。

  一切本该循序渐进。拔苗助长、强推前行,往往适得其反,最终困于半途,寸步难进。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宁愿望着地面,低声说道。

  顾清崧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一笑:“我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你小子聪明得多,说不定早就有两全之策了。”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收渔丫头为徒我确实喜欢这丫头,也有过念头,但现在还是算了。”

  他松开手中的野草,语气平静:“我看过她的根骨,修道资质平平,但有望走剑修之路。”

  “有没有师徒名分不重要。将来她若真踏上修行,哪怕无名无分,我也会传她一些道法。”

  宁愿哑然失笑:“那不如早点?那丫头天天惦记灶上那锅蛟龙肉,一天跑几十趟厨房,就是吃不进嘴里。”

  顾铁头神色郑重:“行,等她回来,我先教她一道三昧真火烧那蛟龙肉,绰绰有余。”

  “卧槽!”宁愿心头一震,“还真有三昧真火这种火系道术?”

  他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笑容,凑近顾铁头:“要不……你先教教我?”

  顾铁头一扭身,撅起屁股:“想都别想。”

  ……

  小天地撤去,宁家铺子重新显现在苻畦眼中。

  顾铁头已不在门口,回了后院据他说,今日就能布好聚灵大阵。

  苻畦神色复杂。只见那位宁小剑仙正懒洋洋躺在躺椅上,朝他笑眯眯招手。

  城主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走了过去。

  “城主大人,请坐。”宁愿指了指身旁空地。

  苻畦环顾四周,不见座椅,只得看向那片光秃秃的地面,嘴角抽搐终究拉不下这张脸。

  宁愿自顾嗑着瓜子,悠然道:“城主大人,不是我宁家铺子不懂待客之道。您听过‘入乡随俗’吧?”

  “我这铺子的礼数,就在门槛上。”

  “您若不愿,大可转身离去。”

  苻畦沉默片刻,最终妥协。他没坐下,而是蹲在了门槛上。

  宁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人畜无害:“苻城主,您可知道,刚才蹲在这儿的,是一位十一境圆满的道门高真。”

  苻畦一愣,细细一想,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心头那点屈辱感,莫名消散了不少。

  他刚要开口谈正事,却听身旁少年悠悠补了一句:

  “苻城主,既然进了我这铺子,咱们就不说两家话了借点钱。”

  “小剑仙说笑了。”苻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干涩。

  宁愿一开口就要借钱,差点让他愣在原地。他只能打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

  他对这少年几乎一无所知,仅凭匆匆查阅的渡口记录,得知对方半月前自倒悬山抵达老龙城。银发稚面,境界为龙门境剑修,本命飞剑神通不明,与桂花岛关系密切,现任范家首席供奉。

  此人随手一剑便重创一龙门、两观海修士,战力堪比寻常金丹,甚至更强。至于真实年岁无人知晓。若非施展了返童秘术的老怪,那便是十几岁的少年。若是后者,这般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苻畦身为一城之主,见识广博。宝瓶洲大半山上宗门,他都有些交情。即便如此,他也敢断言:此等天资,纵使放在神诰宗那号称道门魁首的宗派也属顶尖天骄,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虽说近年神诰宗有贺小凉横空出世,仙缘深厚,出生时便引得仙鹿自神山来投,被视为最有望跻身上五境的年轻一代。但贺小凉年岁已长,而眼前这位,却是实打实的龙门境剑修,锋芒初露便已惊世。

  至于未来大道上限,那是另一回事。贺小凉若有不夭折,成就或可超越宗主,直指仙人之上。但此刻,苻畦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崛起的怪物。

  宁愿懒洋洋躺在躺椅上,对苻畦心中所想毫无兴趣。他只清楚一点:一个躺着,一个蹲着,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他原本打算“借”一千谷雨钱,还不还全凭心情。毕竟苻家富甲一方,区区千枚,应该不在话下。

  但转念一想,这般赤裸裸的勒索未免失了体面。于是他换上一副诚恳神情:“.. 苻城主,我怎会说笑?”

  他环顾四周,语气略带自嘲:“您瞧瞧,您苻家坐镇老龙城核心,生意通达中土神洲;再看我,守着这么一家糕点铺子,一天赚不到几枚铜板。”

  说着,他取出一壶桂花小酿,轻啜一口,又悠悠道:“我记得您方才说,是来赔罪的?说是您家子弟有眼无珠,拦了我的路?”

  苻畦脸色一僵这话确是他亲口所说。

  面对一位十一境圆满的大修士,苻家根本不敢硬碰。一境之差,便是仙凡之别。哪怕苻家与神诰宗天君祁真有些往来,也远不足以抗衡顾清崧那等存在。真要惹怒对方,怕是连求援都无人敢应。

  正因如此,他才亲自登门,低声下气,只为平息事端。

  他强压怒意,试探道:“小剑仙……真要借?”

  若是“借”,倒还可谈。谷雨钱虽贵重,但苻家尚能承受。不久前他们刚花数千枚购入一袋金精铜钱,家底虽被掏空不少,但一两千谷雨钱仍拿得出只是肉疼罢了。

  关键在于,“借”字意味着香火情。若对方真是未来剑仙,背后又有十一境高人撑腰,这份人情,千金难买。

  宁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看得苻畦脊背发凉。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苻畦犹豫片刻,终是点头。

  宁愿摩挲着下巴,直接抛出三桩条件:

  “第一,我要一袋金精铜钱,二十枚,且必须全是‘迎春钱’。”

  苻畦瞳孔骤缩,尚未反应,宁愿又道:

  “第二,老龙城外那座渡口赵家驿站,归你苻家所有吧?我要了。”

  “第三,请你派人敲打丁家,助范家上位,接手丁家的部分产业。”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雷。苻畦听得冷汗直流,心中暗忖:这哪是少年?分明是个老谋深算的老妖怪!

  自家儿子在这个年纪,还在偷看艳情话本,哪能说出这般老辣之语?

(李吗赵)  苻畦咬牙道:“宁小剑仙,后两件事,我可应下。但那二十枚迎春钱……恕我直言,苻家倾尽家财,也未必凑得齐。”

  他解释道:“金精铜钱本就源自北境大郦,以多种稀世材料融合山水神金身碎片铸成,价值远超谷雨钱。百枚谷雨钱,未必换得一枚金精铜钱,且常有价无市。”

  宁愿摆摆手,略显不耐:“这些我不管。不过我也不是不通情理十枚迎春钱,如何?”

  他心里清楚:苻畦之子苻南华眼下正在骊珠洞天,此前那笔过路费已让苻家大出血。再来一整袋,恐怕真要破产。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苻畦:“对了,苻城主,你对北边的大郦,怎么看?”

  苻畦略作思忖,答道:“不可小觑。其国师精于谋略,藩王宋长镜更是山巅境武夫,智勇双全。二十年间,大郦从蛮夷之地崛起,连克城池,疆域已超大隋,军势锐不可当。”

  宁愿伸了个懒腰,笑意盈盈:“苻畦,我五日后便离开老龙城。只要你在这之前办妥这三件事,我就为你、为苻家指一条明路保你家族绵延千年,更助你在二十年内,有望跻身上五境。”

  “信不信我?”

  苻畦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他愈发确信:这绝非普通少年,极可能是某位大修士转世重生扯!

  上五境……苻家千年未曾有人踏足!若真有此机缘,岂能错过?

  但他终究谨慎,多问一句:“宁剑仙,这条‘明路’,是否凶险万分?”

  称呼已悄然从“小剑仙”升格为“剑仙”。

  宁愿坦然道:“生死难料,危机四伏。如同在刀锋上行走,又似孤身迎战蛮荒巨妖。”

  他拍了拍苻畦的肩膀,语气忽然温和:“但你要记住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60,苻畦献佩求卦象,顾清崧布聚灵阵

  “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苻畦低声重复这八个字,良久沉默,最终咬紧牙关,重重一点头。

  “宁剑仙,那十枚迎春钱……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凑齐。我会立刻派人前往大郦采买,但一来一回耗时甚久,并非我不愿,实是五日之期太过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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