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吐出两片瓜子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等你拿到手,直接派人送到铺子里,交给掌柜就行。”
苻畦记下此事,却仍蹲在门槛上,欲言又止。
宁愿瞥他一眼,坦然笑道:“既然上了我这条船,有些事我也不会瞒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能说的,我自会告诉你。”
苻畦不再客套,神色肃然:“宁剑仙,您所说的‘明路’,现在能否透露一二?”
身为元婴修士、一城之主,他虽看不透天下大势的全貌,却隐隐感知到:风暴将至。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世正在拉开帷幕。这场浪潮不止席卷亿万凡人,连千年世家、顶级宗门,也可能被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彻底掀翻.
众生被迫踏上光阴长河中的渡口,在生死边缘踽踽前行。走错一步,或运气稍差,便万劫不复。唯有极少数人,能抵达彼岸,见花开满径。
实力不足者,唯有以智谋争一线生机。
老龙城看似繁华,实则格局有限连一位玉璞境都未曾诞生。苻家在此呼风唤雨,也不过是井底之天。如今顾清崧一拳破云,宁愿御剑横行,已让苻家颜面尽失,毫无还手之力。
宁愿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醉眼微眯,望向天际残余的云海。
“时机未到,再等等。等我下次再来老龙城,自会与你细说。”
他忽然转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不等苻畦回应,他又道:“为表诚意,免得你以为我空手套白狼我给你儿子算一卦。”
话音未落,他煞有介事地掐指推演起来。
反正苻畦看不懂,反正都是演戏那不如演得更真些。
“你儿子苻南华,此刻正在骊珠洞天,对吧?”
苻畦点头:“正是。”
“此行可有人同行?可是云霞山那位蔡仙子?”
苻畦心头一震,再度点头,神色已显不安。
宁愿指尖忽然一顿,故作惊愕:“咦?”
“剑仙!”苻畦急声追问,“我儿如今如何?”
宁愿凝视他片刻,默然又掐了几下手指,才缓缓道:“你那儿子,表面稳重,内里却脆弱不堪。此番入骊珠洞天求机缘,恐有杀身之祸。547”
苻畦脸色骤变:“可有解法?”
“急什么?”宁愿轻笑,“我说有祸,又没说他会死。”
他语气一沉:“经此一劫,等他回来,务必着重锤炼心境。单靠一块老龙布雨玉佩镇守心神,走不远的。”
苻畦几乎要当场跪下连南华贴身温养于气府中的玉佩都知道!那可是他重金请墨家高人秘制,连家中兄弟姐妹都不曾知晓!
眼前这位白发少年,绝非凡人!
宁愿眯起眼,淡淡补了一句:“你儿子虽不会死,却因此为你苻家招来一个大敌。”
“此敌之强,非你所能想象。别说你苻家仅有元婴坐镇,便是仙人亲临、飞升境大修出手,也护不住你们。”
“若后续应对稍有差池,苻家……满门覆灭。”
苻畦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玉璞境已是他的毕生追求,何敢奢望仙人、飞升之境?南华竟能惹上这等存在?
宁愿心中暗笑他故意没提“十四合道”之境,怕真把这位城主吓晕过去。
他拍了拍苻畦肩膀,语气温和:“别慌。那大敌……很讲道理。”
“等你儿子回来,千万劝他莫再执着于那件事。心境受损,总好过身死道消、家族断绝。”
苻畦擦去额上冷汗,郑重拱手:“剑仙前辈,苻畦铭记于心。”
称呼一路从“小剑仙”升至“剑仙”,如今竟成了“前辈”。再往下叫,恐怕就要喊“老祖宗”了。
宁愿轻哼一声,忽然朝柜台方向喊道:“掌柜的!把店里所有现成的糕点打包苻城主说咱家点心天下第一,全都要了!”
……
铺子门口,苻畦收下满满几大包糕点,从咫尺物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
老龙布雨佩。
此乃老龙城最尊贵的身份信物,历来只赠供奉客卿或至交修士。数千年来,苻家送出的不过数百枚。
持此玉佩,全城商铺一律七折,连其他家族产业亦不敢违逆;更可自由御空飞行,唯独不得靠近苻家核心禁地。
宁愿却未伸手接,只淡淡问:“就一块?”
他嫌少。
虽说这块品相比不上苻南华那枚,但价值仍在百枚谷雨五钱以上,且有静心凝神之效。
苻畦连忙解释:“今日出门仓促,身上仅带这一块。我即刻命人回府取来更多!”
宁愿这才满意,袖袍一挥:“去吧。”
堂堂老龙城城主,今日归家既未御空,也未乘车,竟徒步而行。
一路上,他反复咀嚼那位“剑仙前辈”的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心惊胆战。
对方不仅道出家中隐秘,连那位闭死关多年的老祖宗都一清二楚!
此人……当真如神明俯瞰人间。
这哪是什么贼船?分明是乱世中唯一能渡向彼岸的方舟!
苻畦心神恍惚,甚至走错两条街。待他抵达府邸时,天边已染晚霞。
而最令他辗转难安的,是那少年随口吟出的一段谶语:
“大世倾轧在即,力挽天倾之人,始于宝瓶以北。”
“师兄师弟,百年筹谋,铁蹄南下,不为江山,不恋美人。”
“只待时来天地皆同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苻家很快派人前来,来者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苻畦之女,苻春花。
这名字实在令人莞尔。儿子叫苻南华,文雅有度;女儿却唤作“春花”,仿佛醉酒后随手取的。堂堂城主千金,竟叫这般乡土气的名字。
苻畦子女众多,嫡出三人。长子苻东海修为最高,次女苻春花紧随其后,二人早年便参与家族事务。幼子苻南华虽年纪最小,却最受父亲器重,骊珠洞天的名额也特意留给了他。
临行前,苻畦再三叮嘱:宁家铺子藏龙卧虎,务必恭敬以待。苻春花谨记在心,踏入铺门时态度谦和,向柜台后的桂枝说明来意:
“掌柜的,家父命我送来老龙布雨佩,转交剑仙前辈。”
桂枝闻言,只微微颔首,目光朝桌面一瞥示意她将东西放下即可。
她站在柜台后纹丝不动,神情肃然。
这是老爷教她的:“咱们宁家铺子在老龙城,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你如今是掌柜,就得有这份底气。你生得好看,是铺子的门面;待人温婉,是我们的礼数。但光有温婉不够,还得带点硬气。”
桂枝听进去了,只是演技尚显生涩。她绷着脸,非但没显出拒人千里的冷峻,反而透出几分娇憨可爱。
苻春花神色古怪,却未多言,直接取出一件方寸物放在柜台上诚意十足,连容器都一并奉上。
“里面是四块老龙布雨佩、五百枚谷雨钱,请代为转交剑仙前辈。”她语气平稳,“家父已派人接管南边渡口的赵家驿站,前辈随时可去接收。另两件事尚需时日,还望前辈宽限几日。”
桂枝这才展颜一笑:“记下了,姑娘慢走,不送。”
苻春花心中暗笑:这少女装深沉,却装得毫无章法,反倒显得天真烂漫。
她目光扫过后院,未见那位传说中的“剑仙前辈”,略感遗憾,随即告辞离去。
此前三位苻家子弟在云海被一剑重创之事早已传遍全城,连父亲登门都被一拳轰落。老龙城中剑修本就稀少,苻家仅有一位外姓金丹境剑修供奉。这位新晋“剑仙”究竟是何等境界?竟能让元婴境的父亲尊称“前辈”?
在浩然天下,金丹、元婴境的剑修便已可称“剑仙”。若此人真达此境,倒也说得通。
苻春花刚走不久,范二与金粟便从后院走出。两人衣衫凌乱,气息外溢,显然刚经历一场高强度修行。
被宁愿的剑意日夜砥砺整整一日,能站着出来已是不易。
成效却极为显著:范二虽觉拳法未有大进,但根基却夯实不(bbaf)少;金粟亦感剑心凝练程度远超昨日。
当然,这种突飞猛进只适用于初次。日后若成常态,效果自会递减。
练拳如练剑,练剑亦如练拳出拳递剑,殊途同归,终将汇于大道尽头。
……
后院中,宁愿跟在顾清崧身后,看他布置聚灵大阵。
他完全看不懂。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剑道胚子,武道天赋或许不俗,但对阵法、符之类一窍不通。
顾铁头手持一件山上法宝,在铺内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全是宁愿听不懂的术语。每逢关键风水节点,他便停下,一手持宝,一手并指如剑,在空中或横划、或斜斩,似在勾画无形符。
咒语晦涩难解,最终法宝骤然放光,自行没入地脉,消失不见。
大阵布成刹那,铺内雾气升腾,旋即又归于平静。
宁愿立刻察觉到变化灵气浓度陡增,约为外界的四五倍。
“多谢了。”他郑重拱手,真心实意。
顾清崧其实对阵法也不算精通。这几日为布此阵,翻遍了陆沉留下的典籍,几乎耗尽心力。
他摆摆手,又取出一件法宝一只金蟾模样的器物,正是那十三件宝物之一。
凡间常以金蟾镇宅,寓意招财进宝,虽多为心理寄托,但山上仙家亦不乏信者。
见宁愿眼神发亮,顾铁头解释道:“十三件宝物中,我独留此蟾。你将它放在柜台上,让桂枝炼化后,每日投入一枚雪花钱,次日清晨便能吐出一枚小暑钱。”
“什么!?”宁愿一把抢过金蟾,反复端详。
顾清崧嗤笑:“你小子坏水多,福缘却厚。这可不是普通摆设桐叶宗那位少主,手里就有只‘日月金蟾’,比这还强。”
宁愿摩挲着金蟾,喜不自胜:“那我若投一枚小暑钱,明天能换谷雨钱吗?”
顾铁头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想得美!此物品相虽佳,也只能将雪花转化为小暑,且每日仅限一枚。”
“而且它只在夜间生效月上中天时才开始温养钱币,故又名‘桂宫金蟾’。”
“桂夫人那只更好,一天能产出三枚小暑钱。”
宁愿恍然“金蟾折桂”之典,原出于此。传说月宫中有嫦娥、桂树,还有一只三足蟾蜍,故月宫亦称“蟾宫”。此语常喻士子登科,一飞冲天。
他又突发奇想,问顾清崧山上可有“招财猫”这类法宝。
顾铁头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活了一万年的老王八,哪知道那么多?”
能生财的宝贝谁不爱?宁愿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金蟾摆上柜台,越看越欢喜。
心里盘算着:日后行走江湖,定要寻一只招财猫,与金蟾左右对坐
金蟾财猫,双宝聚财,想不发财都难!
次日清晨。
用过江姨准备的早饭后,宁愿向桂枝打了个招呼,便独自离开宁家铺子,出了老龙城,直奔南边渡口。
他走进一座驿站赵家驿站。
因时辰尚早,驿站内人影稀疏,只有几名伙计在清扫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