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驿站介于凡俗与山上之间,既接待普通商旅,也服务修士。左手收铜钱银两,右手接神仙钱,虽远不及飞剑传信迅捷,却比寻常车马快上许多。
赵家驿站原属苻家产业,每月需上缴七成利润。除经营往来老龙城的马车生意外,还承接方圆数百里内的信件递送。
最便宜的是普通马车,只收世俗银钱;贵些的则用灵马拉车,收的是神仙钱。
宁愿当初雇的那辆,便是八匹灵马所拉,价格不菲。
表面看似乎不值同样是马车,速度虽快,价格却天差地别。
但实则另有门道:那车除了基本配置,还附赠两名姿容出众的女子随行,只是被宁愿当场拒绝了。
说白了,这套路与青楼无异车厢内香风缭绕,任君采撷。车夫在外驾车,客人在内“享用”,坐、抱、躺,皆随心意。
山上修士修道,所求为何?
除却极少数心志如铁、一心登高的苦修之士,多数人终究难逃享乐之欲。
正如凡人一旦暴富,有几个不去尝尝从未踏足的风月滋味?
本质并无二致。
宁愿刚踏入驿站,一名眼尖的伙计立刻迎上,恭敬问道:“少侠需要什么?是要去老龙城,还是别处?三百里内,我们一日可达。”
宁愿略一思索,想起那位少女车夫曾提过自己在家排行第三,便道:“你们家三小姐可在?让她出来见我。”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来一人。
那少女一眼认出宁愿,惊喜道:“少侠又来了?可是要出游?可北边是老龙城,南边只有大海啊……”
宁愿笑了笑,直言来意:“我是来接手驿站的。苻家应该已经处理好了交接事宜。”
少女顿时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昨日确有苻家主事前来,告知父亲驿站已易主,新东家姓宁,乃是一位山上神仙。
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少年!
她心思敏捷,立刻敛衽行礼:“原来是东家驾临,玉娆这厢有礼了。”
随即又道:“家父与两位兄长在后堂,奴婢这就带您过去,账目随时可查。”
“赵玉娆?”宁愿心中暗赞这名字清雅悦耳,比“苻春花”顺耳多了。
但他眉头微皱,问:“为何自称‘奴婢’?你我不过是东家与雇员的关系,何来主仆之分?”
赵玉娆轻声解释:“回东家,此前驿站隶属苻家,我们身份本就是下人,自当以奴仆自居。”
一口一个“主子”,听着虽舒坦,却让宁愿浑身不自在。
他摆手道:“如今我接手,旧规全废。往后叫我‘东家’即可,你也别再自称奴婢。”
顿了顿,他又道:“我也不见你父亲了。从今往后,这驿站由你做主,我只与你对接。”.
61,收服神女驭车马,碧藕信至惹春心
赵玉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激动.
宁愿径直坐上掌柜之位,赵玉娆连忙奉茶。
“今后驿站收益,半年一结,你我五五分成。”他语气平淡,“若我不在老龙城,你可将款项送至泥泞街的宁家糕点铺,交给掌柜即可。”
赵玉娆认真聆听,~一一记下。
只是仍低着头,姿态拘谨,仿佛尚未从“奴婢”身份-中抽离。
宁愿暗叹一声-,却未再多言。
“东家,玉娆……记下了。”她改口有些生涩,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宁愿点头,又补充道:“我很快就要离开老龙城。日后若有解决不了的事,也去宁家铺子找掌柜。”
他本想提一事关于驿站内那些“特殊服务”的女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可直接废除这行当。以他的财力,损失这点收入根本不算什么。
可转念一想,那些女子又该如何谋生?
她们多是幼年被父母贱卖至大家族,因容貌尚可,被训练成侍女或陪客。
最好的进了苻家子弟房中,次等的端茶倒水,再差些的,便被安排在这类生意里。
她们从小被当作奴婢教养,连故乡在何处都不记得。
若骤然断其生计,反可能将她们推入更不堪的境地。
顾清崧说得对:万事皆有两面。
强行“拯救”,未必是善;尊重现实,有时才是真正的慈悲。
宁愿不是圣人,无意背负数十万类似之人的命运。
他更欣赏阿良那样的江湖侠者不妄图改变天下,只在力所能及时,为身边人劈开一线自由。
况且,人心难测。
今日你“救”她脱离此业,明日她或许怨你断她财路。
升米恩,斗米仇,古已有训。
一杯茶饮尽,宁愿起身道:“备一辆马车,和上次一样。”
赵玉娆领命,亲自去安排。
他未作久留,刚走出驿站,迎面便见一位绿衣女子立于晨光中。
范峻茂。
昨日范二离开前,曾受托带话给她。
此刻她一见宁愿,当即单膝跪地,朗声道:“主子!”
上一次相见,两人几乎兵刃相向;如今却已主从分明。
宁愿面色冷淡,语气生硬:“随我走一趟,接二掌柜回来。”
“喏!属下遵命。”范峻茂低头应道,声音里透着敬畏与决然。
南婆娑洲。
碧藕书院近来掀起轩然大波,连山上诸多仙家都在议论纷纷。
传闻碧藕洞天某处,凭空冒出一间酒铺,紧邻书院,却无人见过工匠搭建。它与书院一样,悬浮于云端,由碧藕仙藤托举而起。
最令人称奇的是,碧藕洞天向来只生仙藤,寸草不生。可这酒铺一现,门前竟多出一棵苍老槐树。
不少人慕名而来,却只见仙藤缭绕,槐树踪影全无。唯有极少数人,在恍惚间踏足树下,得以入铺小坐,饮上一坛黄粱仙酿。
去时龙门境,归时已金丹。
那些未能得见者自然嗤之以鼻:“喝酒就能破境?若真如此,中土神洲早该建酒庙,而非文庙了!”
酒铺依旧冷清。老掌柜半倚在槐树下,手执蒲扇,神情悠然。身旁一只鸟笼里,关着只普通雀儿并非什么灵禽异兽,只是跟了他多年,沾了些仙气,活得久些罢了。
伙计许甲也没闲着打盹。自从黄粱福地迁至碧藕洞天,老掌柜便准他闲时外出走动。
本意是让他去书院旁听夫子讲学,多读些书、明些理。
结果许甲倒是常去,却从未进过学堂,整日往书院后山跑那是女弟子居所。
也不知是否真搭上了哪位姑娘,反正三天两头就往那儿钻。仅有几次被半路截回,还是大师姐亲自拎回来的。
老掌柜斜睨一眼,忍不住骂道:“老子让你去读书,你倒好,天天往姑娘院子里钻!酒铺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许甲早已习惯师父的责骂,不以为意:“读书有啥用?认字就够了。书上道理写得天花乱坠,可那些读书人,有几个真能做到?”
他指了指酒铺那面黄粱玉壁,语气不屑:“您瞧瞧墙上留名的剑仙最多,武夫其次,正经读书人有几个?”
少年忽然挺胸握拳,眼中闪出光来:“我不是不愿学道理,但能让我心甘情愿坐在学塾里的,只有山崖书院那位齐先生!”
老掌柜咧嘴一笑:“哟,还知道齐先生?”
“那当然!”许甲扬起下巴,“谁不知道他?虽没见过真人,但能让郑大先生亲自邀他对弈,这就够说明分量了。”
“呵,”老掌柜笑得更深,“你还晓得白帝城的郑居中?”
许甲觉得无趣,懒得再辩,转身擦起桌椅,盘算着干完活就溜去书院
找周姑娘月下散步,岂不快活?
这时,老掌柜悠悠开口:“墙上那个鬼画符你敬若神明的阿良,其实不算剑仙。”
“他是根正苗红的读书人。练剑是后来的事,可‘读书人’这身份,打娘胎里就带着,一辈子都摘不掉。”
“所谓‘剑仙’,他只占个‘剑’字,还是‘犯贱’的‘贱’。喝酒不付钱,行事没规矩,这种人哪来的仙气?”
他低声喃喃:“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真正的剑仙该无拘无束,可你崇拜的那位阿良,却被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困住百年,半点不得自由。”
许甲怔住,迟疑问道:“他……莫非也像宝瓶洲那位魏晋一样,为情所困?”
老掌柜顿时笑骂:“放你娘的屁!那混账这辈子都不会栽在男女情爱上!”
他掏出一壶自酿黄粱酒,抿了一口,神色忽转黯淡:“不是情爱,也不是兄弟义气,甚至毫无情感纠葛。”
“就只是一件小事小到不能再小。”
“就像你对一块石头掏心掏肺说了所有秘密,一回头,发现有人在上面拉了泡屎。”
许甲把黑抹布甩上肩头,皱眉道:“那确实恶心。换我,谁拉的,我就拿剑给他屁股开个窟窿。”
老掌柜瞥他一眼,慢悠悠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不也在田里拉屎?还专挑老鼠洞。”
许甲脸涨得通红,正欲反驳,门口忽传来一声嫌弃的娇呼:
“什么味儿啊?师父,师弟又在铺子里方便了?”
青衣少女姜芸捂着鼻子进门,另一只手拼命扇风。
老掌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越看这大弟子越顺眼。许甲则咬牙切齿从前在倒悬山,只有老掌柜敢欺负他,因小姐早已离开多年。如今大师姐一来,他日子更难熬了。若非还能去书院散心,怕是要在老槐树上吊了。
老掌柜忽然目光一凝,盯着姜芸问:“小芸,你是不是快温养出本命飞剑了?”
姜芸笑着点头:“应该就这两三个月内。”
“啧啧!”老掌柜捋须赞叹,转头瞪许甲,“看看你大师姐,再看看你!当初还好意思争当师兄?”
许甲撇嘴:“我又不是剑修,我是武夫。”
老掌柜一拍大腿:“那就齐了!我黄粱福地,不求人多,一剑一拳,足矣!”
他又疑惑道:“上次你从玉壁上取走的两缕剑仙剑意,这才几天,就炼化完了?”
姜芸点头又摇头:“炼化是炼化了,可其中蕴含的剑道真意,仍难以参透。”
她径自去后院搬来一坛黄粱酒,给两人各斟一碗,动作熟稔如归家。
忽然,她正色道:“师父,我想学酿酒。”
老掌柜一愣,神色复杂:“是因为……那小子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