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46节

  桂枝安静吃饭,未发一言,只低头扒着碗中饭菜,似有心事。

  ……

  深夜,宁愿辗转难眠,索性登上屋顶。

  他取出仅剩的一坛黄粱酒,慢饮独酌。

  上一次在屋顶喝酒,还是在桂花岛的桂脉小院,桂姨陪他喝到月落。如今桂花岛船队已再度启航,横跨洲陆,往返两地。

  相逢本是偶然,离别才是常态。

  明日,他又要启程,御剑北上骊珠洞天。

  不知不觉,少年已行过百万里山河。

  当然,多数路程靠渡船,并非徒步。

  他不像陈平安那样打了百万拳,也没有奔赴心上人的迫切。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若非要一个理由,便是“行走江湖”四字。

  可真正踏入江湖后,走过山下,登临山上,他结识的人越来越多,目标也渐渐清晰。

  此去骊珠洞天,一为探望妹妹宁姚,二为求见圣人阮邛,请其为自己铸造三把剑

  长离、茱萸、幽篁。

  其中一把是云姑所托,另两把则是父母旧佩。

  他的斩龙剑匣可藏七剑:父母双剑、赠予宁姚一剑、完成云姑嘱托后送剑回剑气长城……

  前提是,那位素来不近人情的圣人愿意开炉。

  若阮邛不肯,或许可走另一条路结交其女阮秀。

  身为火神之女,她应已习得铸剑之术。

  若能请动一位火神亲自为自己锻剑,那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想到此处,宁愿不禁莞尔。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山水游记,提笔续写。

  这并非寻常笔记,而是老大剑仙临别前所托:“记录你所见的浩然天下。待你归来,我要看看万年之后,这人间究竟是何模样。”

  正因如此,他每到一地,不仅记己身经历,更详录风土人情、市井百态。

  看似琐碎,实则使命在肩。

  翻过一页,墨迹未干。

  第五页,题曰:东宝瓶洲老龙城。

  桂枝的房间里,窗台上静静摆着一盆花。

  从老爷带她来到铺子那天起,这盆花就一直放在那里。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一朵淡黄色的野花,在旁人眼中或许平平无奇。

  可房中再无其他花草,没有争奇斗艳,它便成了唯一,也成了最好看的那一朵。

  少女坐在窗前,手托香腮,目光游移不知是在望天边明月,还是凝视那朵小花,又或许,两者皆在眼中。

  心事理清后,她取出刚买回的包裹,将几件新衣仔细叠好放妥,随后起身出门。

  屋顶上,宁愿正专注地做着一件精细活计。

  他手中握着一截桂枝并非桂夫人赠予的本命枝,而是早年在桂花岛时,趁无人注意,悄悄从祖宗桂树上削下的一段。

  左手持枝,右手执飞剑“逆流”,神情认真,一点一点雕琢。看那形状,分明是一支发簪。

  祖宗桂乃桂夫人本体所化,自带灵韵,通体晶莹如琉璃。哪怕宁愿毫无雕刻天赋,成品也自有一番清雅之美

  并非手艺精妙,而是材质本身便已足够动人。

  就像南婆娑洲那位姑娘,即便戴着破旧斗笠,也掩不住绝代风华。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悄然登上屋顶。

  桂枝轻轻坐在宁愿身旁,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那截桂枝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簪子轮廓初显,宁愿目不斜视,嘴角微扬:“睡不着?”

  “是知道我明天要走,舍不得了?”

  桂枝托着腮,竟坦然点头:“嗯,舍不得老爷。你能不能别走?”

  宁愿手上一顿,惊讶地转头看她。

  何时起,这个向来羞怯温顺的姑娘,竟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心里话?

  按往常,她要么红着脸低头不语,要么干脆躲进屋里。

  察觉到他的目光,桂枝胸口微微起伏,却未避开视线,反而迎上他的眼睛。

  片刻沉默后,宁愿收回目光,继续雕刻。

  可没过多久,他又侧过头,轻声问:“想不想……有个姓氏?”

  桂枝怔住,望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轮廓俊朗得令人心颤。

  多年以后,哪怕沧海枯竭、日月更迭,她仍会无数次忆起今夜

  有人为她亲手刻簪,有人赐她姓氏,有人让她这个孤女,终于有了家。

  她望着天边圆月,心想:今夜的月色真美,比桂花岛上,比海上初升的明月,都要温柔。

  十六的月亮,圆满得恰到好处。

  一炷香后,宁愿在簪尾刻下一个字“宁”。

  “宁桂枝”,念起来顺口又悦耳。

  寓意如何?不重要。好听就够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将簪子递过去。

  桂枝双手接过,毫不犹豫地别在发间。

  低头时,久违的红晕悄然爬上脸颊。

  女子垂首不见脚尖,已是人间绝色。

  而在宁愿眼中,无论她是否低头,都是世间最美的模样。

  能让一位女子为你脸红如霞,哪怕世人眼中她姿容寻常,在你心里,便是倾城. .

  只是有些情愫,不能越界。

  宁愿赶紧灌了一口黄粱酒压住心绪。

  桂枝忽然甜甜一笑:“老爷,我能喝点你的酒吗?桂花小酿我尝过,我想试试黄粱。”

  宁愿毫不犹豫地把酒葫芦递过去。

  这酒本就是姜芸所赠,坦然分享才是磊落,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

  没想到桂枝酒量极佳一大口黄粱仙酿入喉,仅是面颊微酡,并未呛咳失态。

  而就在这一饮之间,她连破两境,直入中五洞府之境。

  原就卡在三境瓶颈,黄粱酒助其冲关,实属水到渠成。

  宁愿自己虽饮得多,却刻意压境,只为夯实根基。

  他志在大世争锋,不甘平庸

  不求力挽天倾如齐先生、崔那般,至少要在城破之战中,连斩大妖,不负“剑仙”之名。

  桂枝脚步轻快地回房歇息。

  宁愿则醉卧屋顶,酣然入梦,只觉此夜惬意至极。

  ……

  次日清晨。

  宁愿收拾行装,却未即刻启程,反而走进屋内,将尚在熟睡的渔丫头唤醒,牵着她出了铺子。

  “老爷,咱们去哪儿啊?”晚渔揉着眼睛,哈欠连连,“天都还没亮透,隔壁大婶家的鸡都懒得叫。”

  “带你去读书。”宁愿语气不容商量。

  说着,他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崭新的红棉袄,亲自给她穿上。

  “啊?我不去!”小姑娘一个激灵,“那些先生凶得很,动不动就打手心!”

  宁愿却紧紧攥住她的小手,蹲下身,目光严肃:“你可以不修行,但书必须读。”

  “你这个年纪,本就该识字明理。再说,你是铺子的二掌柜,连字都不认得,将来怎么帮桂枝姐姐记账、写单子、打算盘?”

  晚渔愣住,一时语塞。

  确实,那本《道法真解》她根本看不懂,全靠顾先生口授。若能识字,何须如此?

  其实顾清崧临走前,早已嘱托宁愿务必送她入学。

  其他事皆可依她性子,唯独读书,半点不能让步。

  识字是立身之本,哪怕不深究圣贤之道,起码要能读能写否则,如何行万里路?

  见她仍犹豫,宁愿索性将她抱起,像极了操心的老父亲,一路朝内城走去。

  晨光微熹,鸡鸣初起,他抱着挣扎的小丫头,来到一间学塾门前。

  此处有一位老先生,出自观湖书院,年逾古稀,修为仅止观海境,却在老龙城德高望重。

  五十余载教书育人,拒尽权贵招揽金钱、地位、美人,皆不动其心,只守一方讲席。

  宁0.5愿早有打听,不论学问深浅,单凭这份操守,便值得托付。

  在学塾门口,他蹲下身为晚渔整衣理发,低声叮嘱:

  “从今往后,天一亮你就来这儿。听话,先生不会打你。”

  “铺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专心读书就行。”

  顿了顿,他又板起脸:“记住,老爷是仙人。就算我不在城里,也能在天上看着你。若敢逃学,不仅挨板子,回来我还要罚你听明白没?”

  渔丫头瘪着嘴,不敢反驳,乖乖点头。

  宁愿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去吧,好好念书。”

  小丫头一步三回头,终究迈入学塾大门。

  门口,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负手而立。

  宁愿深深作揖,老者坦然受礼,亦回了一躬。

  随后,少年从袖中取出半吊铜钱二百五十文,正是这位先生五年学费的定例。

  在这座城中,实在少得可怜,却承载着最朴素的师道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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