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安静吃饭,未发一言,只低头扒着碗中饭菜,似有心事。
……
深夜,宁愿辗转难眠,索性登上屋顶。
他取出仅剩的一坛黄粱酒,慢饮独酌。
上一次在屋顶喝酒,还是在桂花岛的桂脉小院,桂姨陪他喝到月落。如今桂花岛船队已再度启航,横跨洲陆,往返两地。
相逢本是偶然,离别才是常态。
明日,他又要启程,御剑北上骊珠洞天。
不知不觉,少年已行过百万里山河。
当然,多数路程靠渡船,并非徒步。
他不像陈平安那样打了百万拳,也没有奔赴心上人的迫切。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若非要一个理由,便是“行走江湖”四字。
可真正踏入江湖后,走过山下,登临山上,他结识的人越来越多,目标也渐渐清晰。
此去骊珠洞天,一为探望妹妹宁姚,二为求见圣人阮邛,请其为自己铸造三把剑
长离、茱萸、幽篁。
其中一把是云姑所托,另两把则是父母旧佩。
他的斩龙剑匣可藏七剑:父母双剑、赠予宁姚一剑、完成云姑嘱托后送剑回剑气长城……
前提是,那位素来不近人情的圣人愿意开炉。
若阮邛不肯,或许可走另一条路结交其女阮秀。
身为火神之女,她应已习得铸剑之术。
若能请动一位火神亲自为自己锻剑,那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想到此处,宁愿不禁莞尔。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山水游记,提笔续写。
这并非寻常笔记,而是老大剑仙临别前所托:“记录你所见的浩然天下。待你归来,我要看看万年之后,这人间究竟是何模样。”
正因如此,他每到一地,不仅记己身经历,更详录风土人情、市井百态。
看似琐碎,实则使命在肩。
翻过一页,墨迹未干。
第五页,题曰:东宝瓶洲老龙城。
桂枝的房间里,窗台上静静摆着一盆花。
从老爷带她来到铺子那天起,这盆花就一直放在那里。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一朵淡黄色的野花,在旁人眼中或许平平无奇。
可房中再无其他花草,没有争奇斗艳,它便成了唯一,也成了最好看的那一朵。
少女坐在窗前,手托香腮,目光游移不知是在望天边明月,还是凝视那朵小花,又或许,两者皆在眼中。
心事理清后,她取出刚买回的包裹,将几件新衣仔细叠好放妥,随后起身出门。
屋顶上,宁愿正专注地做着一件精细活计。
他手中握着一截桂枝并非桂夫人赠予的本命枝,而是早年在桂花岛时,趁无人注意,悄悄从祖宗桂树上削下的一段。
左手持枝,右手执飞剑“逆流”,神情认真,一点一点雕琢。看那形状,分明是一支发簪。
祖宗桂乃桂夫人本体所化,自带灵韵,通体晶莹如琉璃。哪怕宁愿毫无雕刻天赋,成品也自有一番清雅之美
并非手艺精妙,而是材质本身便已足够动人。
就像南婆娑洲那位姑娘,即便戴着破旧斗笠,也掩不住绝代风华。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悄然登上屋顶。
桂枝轻轻坐在宁愿身旁,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那截桂枝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簪子轮廓初显,宁愿目不斜视,嘴角微扬:“睡不着?”
“是知道我明天要走,舍不得了?”
桂枝托着腮,竟坦然点头:“嗯,舍不得老爷。你能不能别走?”
宁愿手上一顿,惊讶地转头看她。
何时起,这个向来羞怯温顺的姑娘,竟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心里话?
按往常,她要么红着脸低头不语,要么干脆躲进屋里。
察觉到他的目光,桂枝胸口微微起伏,却未避开视线,反而迎上他的眼睛。
片刻沉默后,宁愿收回目光,继续雕刻。
可没过多久,他又侧过头,轻声问:“想不想……有个姓氏?”
桂枝怔住,望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轮廓俊朗得令人心颤。
多年以后,哪怕沧海枯竭、日月更迭,她仍会无数次忆起今夜
有人为她亲手刻簪,有人赐她姓氏,有人让她这个孤女,终于有了家。
她望着天边圆月,心想:今夜的月色真美,比桂花岛上,比海上初升的明月,都要温柔。
十六的月亮,圆满得恰到好处。
一炷香后,宁愿在簪尾刻下一个字“宁”。
“宁桂枝”,念起来顺口又悦耳。
寓意如何?不重要。好听就够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将簪子递过去。
桂枝双手接过,毫不犹豫地别在发间。
低头时,久违的红晕悄然爬上脸颊。
女子垂首不见脚尖,已是人间绝色。
而在宁愿眼中,无论她是否低头,都是世间最美的模样。
能让一位女子为你脸红如霞,哪怕世人眼中她姿容寻常,在你心里,便是倾城. .
只是有些情愫,不能越界。
宁愿赶紧灌了一口黄粱酒压住心绪。
桂枝忽然甜甜一笑:“老爷,我能喝点你的酒吗?桂花小酿我尝过,我想试试黄粱。”
宁愿毫不犹豫地把酒葫芦递过去。
这酒本就是姜芸所赠,坦然分享才是磊落,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
没想到桂枝酒量极佳一大口黄粱仙酿入喉,仅是面颊微酡,并未呛咳失态。
而就在这一饮之间,她连破两境,直入中五洞府之境。
原就卡在三境瓶颈,黄粱酒助其冲关,实属水到渠成。
宁愿自己虽饮得多,却刻意压境,只为夯实根基。
他志在大世争锋,不甘平庸
不求力挽天倾如齐先生、崔那般,至少要在城破之战中,连斩大妖,不负“剑仙”之名。
桂枝脚步轻快地回房歇息。
宁愿则醉卧屋顶,酣然入梦,只觉此夜惬意至极。
……
次日清晨。
宁愿收拾行装,却未即刻启程,反而走进屋内,将尚在熟睡的渔丫头唤醒,牵着她出了铺子。
“老爷,咱们去哪儿啊?”晚渔揉着眼睛,哈欠连连,“天都还没亮透,隔壁大婶家的鸡都懒得叫。”
“带你去读书。”宁愿语气不容商量。
说着,他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崭新的红棉袄,亲自给她穿上。
“啊?我不去!”小姑娘一个激灵,“那些先生凶得很,动不动就打手心!”
宁愿却紧紧攥住她的小手,蹲下身,目光严肃:“你可以不修行,但书必须读。”
“你这个年纪,本就该识字明理。再说,你是铺子的二掌柜,连字都不认得,将来怎么帮桂枝姐姐记账、写单子、打算盘?”
晚渔愣住,一时语塞。
确实,那本《道法真解》她根本看不懂,全靠顾先生口授。若能识字,何须如此?
其实顾清崧临走前,早已嘱托宁愿务必送她入学。
其他事皆可依她性子,唯独读书,半点不能让步。
识字是立身之本,哪怕不深究圣贤之道,起码要能读能写否则,如何行万里路?
见她仍犹豫,宁愿索性将她抱起,像极了操心的老父亲,一路朝内城走去。
晨光微熹,鸡鸣初起,他抱着挣扎的小丫头,来到一间学塾门前。
此处有一位老先生,出自观湖书院,年逾古稀,修为仅止观海境,却在老龙城德高望重。
五十余载教书育人,拒尽权贵招揽金钱、地位、美人,皆不动其心,只守一方讲席。
宁0.5愿早有打听,不论学问深浅,单凭这份操守,便值得托付。
在学塾门口,他蹲下身为晚渔整衣理发,低声叮嘱:
“从今往后,天一亮你就来这儿。听话,先生不会打你。”
“铺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专心读书就行。”
顿了顿,他又板起脸:“记住,老爷是仙人。就算我不在城里,也能在天上看着你。若敢逃学,不仅挨板子,回来我还要罚你听明白没?”
渔丫头瘪着嘴,不敢反驳,乖乖点头。
宁愿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去吧,好好念书。”
小丫头一步三回头,终究迈入学塾大门。
门口,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负手而立。
宁愿深深作揖,老者坦然受礼,亦回了一躬。
随后,少年从袖中取出半吊铜钱二百五十文,正是这位先生五年学费的定例。
在这座城中,实在少得可怜,却承载着最朴素的师道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