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铺子时,范峻茂已在院中等候。
送行之人不多,只有桂枝与范二。
宁愿背上久未使用的剑匣,接过宁桂枝递来的包裹,转身离去,踏出泥泞街。
行至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呼喊:
“老爷!记得一定要回铺子啊!”
“桂枝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还有渔丫头,你还答应教她剑术呢!”
“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宁愿心头微酸,却未回头。
待转过身时,脸上已满是笑意,朝她用力挥了挥手,身影渐行渐远.
62,御剑飞渡走龙道,剑匣磨砺范峻茂
宁愿并未带走苻家所赠的那块老龙布雨佩,而是将它连同其他物件一并留在了铺子里对他而言,这些已无实际意义。
除了请顾铁头在后院布下聚灵阵外,那截珍贵的梧桐树心也留了下来,专供桂枝、渔丫头和幼蛟修行之用。
因有阵法汇聚灵气,树心每日消耗的神仙钱已降至仅需一两枚小暑钱,在此地发挥效用最为妥当.
这树心虽是宝物,却主要惠及根基未稳的低境修士。对宁愿而言,作用微乎其微。
他的剑道与武道心境早已坚如磐石,若真遭遇足以动摇心神的大劫,区区一截树心也护不住他。
反倒是桂枝她们,正需此类资源夯实根基。
范二亦被允诺可继续来铺子练拳。
宁愿还传了他一套名为“碎玉金身”的拳法名字虽不响亮,但若修至巅峰,亦能引动武夫独有的浩然气象。
此拳法乃白嬷嬷年少时所创,彼时她尚是少女。
招式看似精巧内敛,实则气象宏大。虽未必比得上崔诚老爷子的武道绝学,但在剑气长城,已是顶尖传承。
因这套拳法在长城流传甚广,凡受过白嬷嬷指点者皆会修习,故宁愿传授给范二,并无不妥。
他自己自然也精通此术。作为宁家长子,曾由白嬷嬷日日亲授,兄妹二人早已将其练至出神入化之境。
只是他武道境界未臻高深,与人交手时多以剑取胜,几乎从未动过拳脚。
提及白嬷嬷,便不免牵出一段沉痛往事。
早年间,剑气长城的武夫远比今日繁盛。
彼时城头之上,拳意激荡,武运昌隆,丝毫不逊于其他天下的武道重地。
然而后来,一位来自青冥天下的武夫横空出世,竟将整座长城的武运尽数收走。
就在这样一个武运枯竭之地,却诞生了白炼霜
她以南境战场为道场,凭纯粹杀伐证道,硬生生以无运之身踏入武道止境。
不借天地半分气运,仅凭一双铁拳,打出属于自己的大道。
白炼霜的拳,有大气象;白炼霜的人,自有大气运。
她本就是一块无11需雕琢的璞玉。
自宁家父母战死后,年幼的宁愿与宁姚每逢上阵杀妖,白炼霜便悄然尾随暗中护持。
宁愿尚不被妖族重视,但宁姚却是蛮荒势力的眼中钉每次大战,敌方必设局暗杀这位天才少女。
某次关键战役中,妖族秘密派遣一名十二境仙人境剑修潜入,意图刺杀宁姚。
白炼霜以止境中的“气盛境”迎敌,虽境界略逊,却以双拳击碎对方本命飞剑。
代价是自身跌落回山巅境,终生再未能更进一步。
女子之拳,何曾逊色?
此后,白嬷嬷便留在剑气长城开馆授拳,专为那些无缘剑道的孩子铺就另一条登天之路。
……
宁愿与范峻茂行至老龙城北门时,已有少女等候多时。
正是赵玉娆如今赵家驿站的主人。
她仍是一身利落马夫装束,丸子头扎得清爽干练。
见两人走近,她勒住缰绳,朗声笑道:“东家,可是要去三百里外的渡口乘船?”
“昨日听桂枝掌柜提起您今日启程,我一早便在此候着,还望东家别嫌我多事。”
“有心了。”宁愿点头,随即翻身上马。范峻茂依旧沉默,依令而行。
他向来不爱坐车厢,却又喜欢在铺子门口躺着晒太阳
这般矛盾性情,实在古怪得很。
马车驶离老龙城,向北进入一片连绵丘陵。三百里外,便是潜龙渡口。
但宁愿本就没打算乘船。除非是墨家打造的顶级剑舟,否则寻常渡船的速度,远不及他御剑飞行。
妹妹宁姚能在二月初抵达骊珠洞天,显然也是一路御剑而去。
“东家,前方渡口叫‘潜龙渡’,”赵玉娆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扬声道,“这名字和老龙城一样,都源自三千年前的传说。”
“据说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从老龙城登岸后一路北逃,最终在这片水域附近遁入地底,也正是二十万里走龙道的起点。后人因此称此地为‘潜龙渡’。”
灵马奔腾,尘土飞扬。说话间,老龙城已远远落在身后。
约莫一个时辰,渡口轮廓渐显。
“东家,”赵玉娆忽然问,“您下次再来老龙城,会是什么时候?”
她语气轻快,眼中却闪着光:“自从苻家免了我们驿站的进城费,生意好得不得了!我又招了十几个人,现在不仅跑南线,连北城门外这三百里,也都纳入驿站业务了!”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宁愿背后的剑匣上。
难怪苻家如此礼遇原来东家竟是山上仙人,还是位剑仙!
赵玉娆常年混迹老龙城,做的是马夫营生,对山上规矩、境界高低皆有所闻。
此刻心中感慨:自己不过如常接了一位少年客人,竟就此撞上仙缘。
对方一句话、一口酒,便让她与驿站鸡犬升天。
潜龙渡并非什么灵秀之地,百艘渡船泊于岸边,多为内陆短途所用,规模远不及跨洲巨舰。
, 其中既有百家匠人打造的器物类渡船,如云霄飞舟、小型浮空山;
也有活体渡船,譬如苻家那头吞宝鲸般的异兽。
宁愿的目光落在一头形似巨牛的庞然大物上地牛属,既能陆行,亦可涉水。
虽速度缓慢,却皮厚耐劳,喂食一次便可往返数十万里,是运送重货的绝佳选择。
但他并未久留。下马后,他轻轻拍了拍赵玉娆的肩:“往后驿站如何经营,你自行决断便是。”
“即便哪天生意难以为继,也不必自责。记住,保全自己最重要。”
言罢,他心念微动,飞剑“逆流”应召而出,瞬间延展至一丈之长。
赵玉娆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那位少年剑仙已御剑腾空,化作一道流光,直指北方天际。
渡口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人亲眼目睹一道剑光破空而起,瞬息没入走龙道深处,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并非宁愿有意炫耀御剑飞行,在剑气长城不过是寻常本事,连提都不值得提。
可这里是宝瓶洲,天下剑仙最为稀少之地。
即便在老龙城这等修士云集之处尚且如此,更遑论往北的二十万里走龙道。
那条路越往前行,修士越少,凡人越多,俨然一场“下山”之旅。
在剑气长城,龙门境剑修多如尘土,毫不起眼;
在老龙城,却已是万中无一的璞玉,人人觊觎;
而若踏入走龙道沿途那些小国,更是会被奉为“大剑仙”,受万人敬仰。
此刻,范峻茂立于飞剑“逆流”的宽阔剑身之上,宁愿则独站剑尖,御剑疾驰,风雷不及其速。
他周身流转着细密剑意,将呼啸风声与紊乱气流尽数隔绝,衣袂飘然,姿态从容至极。
世人何以艳羡剑修?
单是这御剑凌虚、逍遥天地的姿态,便足以令无数人心驰神往。
至于剑修内心是否真如外表那般洒脱,无人可知;但这份外显的自在,确是世间少有。
忽然,少年开口:“范峻茂,你堂堂四境神灵,连御风远游都做不到,当初哪来的胆子敢对我出言不逊?”
语气毫不客气。
身后绿衣女子却不敢有半分怨色,只低声回道:“属下有眼无珠,冒犯主人,罪该万死。”
“呵,”宁愿轻笑摇头,“这话既无趣,也无理。”
“什么叫‘有眼无珠’?意思是你若早看出我不好惹,就会缩着不动?若持剑大神选择保你、杀我,那才最合你心意,是不是?”
范峻茂额角渗汗,紧咬下唇,沉默不语。
宁愿饮了一口腰间酒壶,继续道:“你嘴上喊我‘主人’,可心里清楚,这份臣服全因那位大神之命。若非她开口,哪怕当场身死,你也不会真心低头我说得对不对?”
他笑意加深,眼神却锐利如剑:“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虽转世万年,经历无数春秋,但心里那点盘算,我看得一清二楚。若再敷衍,我现在就把你扔下走龙道,喂给河里的鱼虾。”
绿衣女子双膝一屈,跪在剑上,声音微颤:“主人所言,字字属实。峻茂生死,全凭主人一念。若主人要取,随时可拿。”
宁愿轻叹一声,转身将她扶起:“这才像话。我对你的要求不多往后少看天上,多看脚下,好好做人。”
他特意将“做人”二字咬得极重。
随即,他朗声道:“峻茂听令!”
话音落下,他取下背后剑匣,不由分说地将范峻茂身子一转,亲手将那沉重匣子系在她背上。
“你曾是持剑大神座下剑侍,如今在我身边,也当如此。这剑匣虽沉,却是磨砺肉身的利器。除非休息,否则不得摘下。”
这斩龙剑匣自老大剑仙设下禁制后,便无法收入方寸物,重量惊人,原为锤炼宁愿武夫根基之用。
如今他已登龙门境,肉身早已被黄粱酒洗去杂质,臻至地仙无垢之躯,举手投足间隐有仙气缭绕,剑匣对他而言几无增益。
可对范峻茂而言,却是千钧重负。
刚一上肩,她双腿便是一软,险些跪倒。
好在神灵转世底蕴深厚,竟硬生生扛住,只是不到一炷香工夫,便不得不停下喘息再撑下去,怕是要压断脊骨。
宁愿不再理会,仅留一丝心神控剑,目光转向下方浩瀚的走龙道。
这条二十万里长的古道,十八万里深藏地底,形如巨隧,宽处达百里,窄处亦有数十里。
三千年来,沿途仙家遣匠人修士不断修缮,岩壁每隔百丈便悬一盏荧光灯笼,将整条地下河道照得通明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