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长度,走龙道实为宝瓶洲第一大江只是因其深埋地底,从未被归入江河体系,也从未敕封过江水正神。
小国君主不敢妄动,大国天子亦无此资格。
更何况,宝瓶洲历史上,从未有蛟龙成功走江化龙。
欲为走龙道正神,必得具备化龙之资;否则,便是亵渎龙威,非但得不到真龙气运,反会招致厄运缠身,终至身死道消。
河道两侧辟有两条航道,供南北渡船通行,经年累月,已修得极为规整美观。
连河底深处,亦有夜明珠散发明光,映得水流如星河倒灌。
走龙道虽少奇景机缘,但河中鱼虾因真龙撞地成江、气运浸润,皆带灵气,倒也算一桩福泽。
恰在此时,一艘渡船自下方缓缓驶过。
甲板上数十人垂钓,宁愿一时兴起,御剑斜掠而下,悬停于船顶,速度与船同步。
此举却吓得钓者纷纷收竿逃回舱内
剑修素来传言性情难测,动辄杀人,这些低境修士哪敢近前?
唯有一名锦衣小男孩未走,原本蹲在甲板看鱼,见剑光降临,反而好奇抬头张望。
但他很快被一名妇人抱走。
宁愿留意到那孩子身着蟒纹华服,年纪虽小,气度不凡,恐怕是某国皇子。
然而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却是甲板角落一个邋遢汉子。
那人蓬头垢面,浑身散发异味,宁愿隔得老远都忍不住皱鼻,不得不散出一缕剑意将浊气驱散。
563 他手持一根简陋钓竿说是钓竿,不如说是竹枝系线,粗糙至极。
旁人钓鱼讲究技巧,他却一把接一把地往河里撒饵料,仿佛在“打窝”。
可渡船明明在行进,鱼群怎会聚拢?
宁愿看得直摇头,觉得此人简直荒唐。
可那汉子毫不在意,饵袋空了,便从腰间方寸物中又取出一袋,继续撒。
撒得勤快,撒得执着,撒得……近乎疯魔。
宁愿索性盘坐剑尖,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倒要看看这位“打窝仙人”,究竟能钓上什么来。
渡船甲板上很快迎来一位管事。
那是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步履沉稳如虎,身后跟着数名披甲将领。他一见御剑悬空的宁愿,立即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至极:“见过剑仙前辈。”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少年极可能是金丹境剑修这般存在,哪怕渡船隶属梦梁皇室,也万万招惹不起。
山下王朝终究是山下王朝。除非如中土神洲那般拥有千年根基的十大王朝,否则寻常小国,只有江湖,没有神仙。
而梦梁国,在东宝瓶洲诸国中垫底,连更北边的承天国、山兰国都比它强盛得多。
“前辈若愿登船,我们已备好上等客房与佳酿。”老者继续道,“此船属梦梁国,将在北境渡口停靠,随后离走龙道,经云霞山返回国都。”
他特意点出“云霞山”三字,意在暗示:我船背后有仙家靠山,剑仙虽强,行事也该掂量后果。
宁愿目光微动,脸上无波,眼中却有剑意流转。老者只与他对视一瞬,便觉双目如针扎般刺痛,心头骇然自己可是六境武夫,竟连直视对方都做不到?
莫非……此人并非金丹,而是元婴剑仙?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否定:宝瓶洲何时出了如此年轻的元婴境?就连风雪庙那位被誉为最有望登临上五境的魏晋,如今也才止步元婴。眼前少年若真达此境,岂非妖孽?
老者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内心翻江倒海。
就在此时,甲板角落那个邋遢汉子忽然开口,依旧撒着饵料,抬头望向半空中的剑修,慢悠悠道:
“宝瓶洲能称‘仙子’的女子,个个姿容绝世,令人心神摇曳。我所知的就有十几位。但若加上‘天骄’二字,便只剩三人。”
“其一,便是近在咫尺的云霞山蔡仙子;其二,正阳山苏稼;其三,则是艳冠一洲的贺小凉。听说山下市井杂书铺里,写她风流韵事的话本最多,啧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条银光闪闪的小虾破水而出。
不过两三寸长,却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这正是走龙道最珍稀之物“龙虾”.
63,走龙道遇养龙人,飞剑惊现无面魂
此虾十年方长一寸,他手中这条已有二十余载年岁,通体雪白如霜甲神将,晶莹剔透,内蕴水精元气。食之可补大量精纯真气,灵气堪比数枚小暑钱。
更因沾染些许真龙气运,许多山上大派、世家争相豢养。譬如老龙城城主苻畦,便专设龙池,蓄养数十条龙虾,不为食用,只为镇宅添运。
但宁愿对此嗤之以鼻若苻家真有大气运,怎会撞上自己这个“灾星”?
他忽然传音身后:“范峻茂,你有没有法子钓上一尺长的龙虾?”.
“回主人,暂无此能。但可下河捕杀。”
宁愿失笑,摆摆手作罢。
片刻后,他俯视那汉子,问道:“若我朝江底出剑,阁下意下如何?”
汉子已收竿,闻言撇嘴:“我打不过你,只能眼睁睁看你屠戮这些小生灵。但我仍会出手虽知撑不过三剑,必死无疑,也要一战。”
“真武山?还是风雪庙?”宁愿笑问。
“风雪庙圣人门下,涣洪是也。”汉子顿时挺直腰背,神采飞扬。
“三言两语就自报家门?”少年笑意更深,“不怕我遮蔽天机,杀人夺宝,再大肆捕捞龙虾?”
涣洪摇头:“说出身,反而是保命之策。你若忌惮风雪庙,我便活;若不惧,我横竖难逃一死。”
宁愿轻叹:“你们养龙人守这走龙道千年,却从未养出一头真龙,意义何在?”
“你说得对,”涣洪冷笑,“我也觉得这养龙之道,荒唐可笑。连北边真龙陨落之地都诞不出真龙,何况这条不过是真龙昔日游过的小径?”
养龙人一脉,相传始于千年前。
有书生夜读圣贤书于走龙道舟上,引龙女听讲,二人情愫暗生,私许终身。书生赴京赶考未第,归来时龙女已被修士凌辱杀害,尸分两段,悬于船首尾。
后续传说纷纭:或说书生焚尽万卷,一念入魔,屠尽仇敌;或说他顿悟儒家本命字,登临上五境,化身为龙,永守此道。其后人遂成“养龙人”,立规可垂钓,不可滥杀,违者格杀勿论。
只是如今,养龙人竟与风雪庙有了渊源。
涣洪挠头道:“祖上传下的规矩,再厌恶也得守着。”
宁愿点点头,忽然蹲在剑尖,双手笼袖,笑眯眯问:“钓鱼,不管?”
“不管。有本事,一天钓百条也行。”涣洪答,“反正十人九空,鱼反倒越钓越多。”
“若用术法,朝江中出剑呢?”
“不行。”涣洪斩钉截铁。
宁愿眼睛一亮:“那我只用一件法宝,不动真气、不施术法,抓十几只,可行?”
涣洪眉头紧锁,满脸狐疑这算什么路数?耍赖还是试探?
见他沉默,宁愿笑道:“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涣洪无奈点头。还能如何?剑修素来无法无天,行事全凭心意。
下一刻,宁愿从袖中取出一只古朴竹篓。
涣洪眼皮狂跳那是……龙王篓!
龙王篓一经祭出,便自行腾空而起,刹那间膨胀数百倍,篓口迸发出耀眼光芒,宛如一件专为炼化仙家而设的至宝。它对准下方江面,猛然一吸
“龙……龙王篓!”涣洪双目圆睁,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来。
渡船上的乘客无不惊骇失色。
对这些人而言,龙王篓只是传说中的神物;就连身为养龙人的涣洪,也仅闻其名,从未得见真容。
此宝本可擒拿金丹境蛟龙,如今却用来对付走龙道中的鱼虾,实属大材小用。
顷刻间,无数鱼虾连同大量河水被卷入篓中,江面剧烈震荡,水位骤降,河底镶嵌的夜明珠因水流变浅而愈发明亮。
邋遢汉子尚在发愣,那龙王篓已收尽神通,缩回袖珍大小,飞回少年手中。
宁愿御剑轻落甲板,站定在涣洪身旁,笑意盈盈:“这般手段,应该没坏了你们养龙人的规矩吧` 〃?”
涣洪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摆手:“没坏,没坏……”
宁愿拍了拍他的肩,随口问道:“你师父,可是风雪庙那位兵家圣人阮邛?”
涣洪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眉头紧锁:“你到底是谁?”
“我可不像你,”宁愿笑答,“不会轻易把来历告诉外人。”
他抿了一口酒,悠然道:“实话告诉你,我此行正是去骊珠洞天,请阮师为我铸剑。”
“做梦!”涣洪冷笑,“我师父绝不会为你铸剑!”
“那我就找他女儿阮秀。”宁愿不以为意,又补一句,“实在不行,我就追她秀秀姑娘至今未嫁,也没听说有心上人。”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双手抚过鬓角,捋了捋头发,一脸自得:“凭我这副俊朗相貌,再加个剑仙身份,天下哪个姑娘见了不脸红心跳?”
涣洪脸色一僵,随即冷哼:“真是厚颜无耻。”
他瞥了眼宁愿身后背着沉重剑匣的绿衣女子,心中鄙夷更甚碗里吃着,锅里看着,活脱脱一个登徒浪子。他师父最厌此类轻浮之徒,若真敢去骊珠洞天纠缠,怕是当场就要被打断腿。
“养龙人……”
“好了,后会有期。”
宁愿没心思揣测对方所想,唤回飞剑“逆流”,携范峻茂再度腾空而去。剑光如雷,转瞬消失于天际。
……
御剑途中,宁愿抱着龙王篓,头埋进篓口清点战利品:“三百一十四,三百一十五……”
虽龙王篓吸力惊人,但走龙道历经三千年开采,龙虾早已稀少,最终只捕得三百余只。他转头问范峻茂:“你转世万年,见多识广,可知道养龙人一脉有何隐秘?”
范峻茂刚卸下剑匣喘口气,闻言思索片刻,低声答道:“山上传闻多是书生与龙女的悲情故事。但从练气士推演来看,那书生或许并非凡人,而龙女……极可能是真龙血脉。”
“至于结局书生死活难辨,但龙女若真存在,必已身陨,且死状惨烈。”
“说得好。”宁愿随手捞出一只龙虾递过去,“赏你的。”
范峻茂神色尴尬,却不敢推辞,只得接过。
……
五日后,两人已行至走龙道中段。
宁愿依旧稳坐剑尖,范峻茂则背负剑匣,脊背微弯,咬牙坚持。少年展开一幅走龙道堪舆图,边看边念:
“此处居中,左为白霜王朝,右是云霄王朝。再往北七八万里,便走完全程。终点在梳水国南部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正是从那里破土而出,一路逃至如今的大郦之地。”
话音未落,前方豁然开朗。
日光倾泻而下,一座渡口映入眼帘。河道中央矗立着一尊百丈高的神像正是龙女。
但并非柔美仙姿,而是披金甲、执长枪、金发飞扬,宛若战神临世。
此地名为“龙女渡”,相传便是书生登岸、二人分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