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自此日日守望东北方向,痴等情郎归来。更有传言,她腹中曾怀有骨肉。
阳光洒落,金甲熠熠生辉,千百年来引得无数文人驻足题咏,诗篇如潮。
然而宁愿却忽觉脊背发凉一股莫名寒意自心底升起。
不同于倒悬山时被老辈算计的隐隐不安,此刻更像是被某种存在死死盯住,令人毛骨悚然。
他盯着那尊神像,总觉得那双琉璃般的眼瞳,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该不会……就因为我抓了几百只龙虾,惹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吧?”他缩在袖中,心头嘀咕。
虽想把龙虾放回去,却又舍不得他本打算日后豢养,并非食用。
他回头看了眼范峻茂,忽然问:“你是神灵转世,可看得出这神像中,是否有神灵寄居?”
范峻茂放下剑匣,凝神观察片刻,摇头道:“远古天庭并无‘龙女’这一神位。”
“我说的不是你那种上古神灵,”宁愿纠正,“是后世由王朝敕封、受百姓香火供奉的山水神有敕封的是正神,无敕封的便是淫祠野鬼。”
范峻茂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宁愿身后,声音发颤:
“有……它现在就在这里。”
“有,它现在就在这里。”
范峻茂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目睹了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竟不由自主后退两步,直接退至飞剑“逆流”的剑柄末端。
宁愿心头一紧,喉头微动,思绪如电闪掠过。
他神念早已铺开,笼罩方圆五百丈,将龙女神像大半纳入感知除却脚下渡船与岸边行人,再无异常。
可范峻茂身为四境神灵、远古天庭转世之身,竟被吓得如此失态?
若她所言非虚,那神像中确实藏有一位山水神,但问题恰恰在此:区区一位敕封神灵,何以令她这般惊惧?
东宝瓶洲从未诞生过上五境的山水正神。
自北边的大郦至南端的梦梁,十数国境内虽有数十座受封五岳,却连一位山岳正神都未臻上五境,更遑论地位更低的水神。
走龙道本身也从未敕封江水正神按浩然天下礼制,山高于水,水神本就低人一等。
且最近的山脉“.. 且渡山”远在万里之外,山岳神像绝不可能立于此地。
那么,此刻潜伏于神像中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宁愿猛然意识到自己先前那股毛骨悚然的惊悸,恐怕正是源于此物!
刹那间,他体内十八座气府真气奔涌,周身剑意凛冽如霜,整个人如临大敌。
但他并未回头,反而心念一动,“逆流”骤然倒转,爆发出极致光芒,瞬息疾退数百丈!
速度太快,范峻茂猝不及防,被甩出剑身,“扑通”一声坠入河中。
宁愿顾不上她,迅速转身,右手已握紧“远游”,左手剑匣微震,天外天小天地之力悄然展开,护住周身。
只一眼,他便再度咽了口唾沫脸上浮现出与范峻茂如出一辙的神情:震惊、恐惧、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准确形容。
他的目光并非落在龙女神像,而是死死盯住自己飞剑的剑尖。
那里,站着一个“人”。
勉强可称作女子身披淡红破烂衣裙,浑身湿透,泥块不断剥落,滴在剑尖上。
可她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
头颅不在肩上,而是被她自己的右手提着。
那颗头颅无面无目,遍布焦黑灼痕,仿佛曾被烈火焚炼;赤足无趾,十指仅存半截;腹部贯穿,前后通透,内里空荡如枯井。
宁愿杀过人,斩过蛟,碎过神魂,从不眨眼。
可眼前这副惨状,却让他头皮发麻,寒意直透骨髓。
这哪里是鬼?分明是被千般酷刑反复折磨、生不如死、死亦不得安宁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浩然天下的规矩八千年前,文庙小夫子亲定律令,废除凌迟等上百(李王好)种极刑,无论山下王朝还是山上仙家,皆不得私设酷法。
小夫子持戒尺巡行九洲百年,凡违者,不论凡人神仙,一律严惩。
如今虽世风日下,暗地里或有私刑,但明面上,无人敢公然践踏此规。
可这女子的模样,分明是遭过数十种失传酷刑的叠加摧残甚至死后仍被亵渎。
难怪范峻茂会那般失态。活过万年,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未目睹如此惨烈之形。
此时,范峻茂已从河中爬上岸,却不敢回剑,只远远站在渡口,遥望半空中的宁愿,眼神中满是忌惮,似也不愿多看那女子一眼。
宁愿皱眉,压低声音问:“你上我飞剑,究竟所为何事?”
对方毫无反应。
他这才注意到那颗被提在手中的头颅,根本没有五官,自然无法言语。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少年心中暗骂,“贼老天,大白天就给我整这一出?”
若是深夜御剑途中,忽见一无头女鬼提着自己脑袋站在剑尖……
他宁愿怕真要成史上第一个被吓死的龙门境剑修。
更诡异的是,他神念竟完全无法感知此女存在仿佛她不在天地五行之中,不入阴阳两界,连光阴长河都拒之门外坟。
渡口众人只看见一位剑仙悬停半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显然无人能见此女。
“这他娘的……真是大白天撞邪了。”
或许,她甚至算不上“鬼”。
因为鬼魂尚在轮回秩序之内,而她,似乎已被整个世界彻底放逐。
宁愿脑中忽然闪过一句模糊古语
“不在五行中,跳出三界外。”.
64,龙女祠惊现山图,提头鬼沙地留书
龙女渡口,气氛古怪至极。
说紧张,是因为宁愿本在赶路,竟白日撞上这般诡异存在提头无面、残躯空腹,任谁见了都得脊背发凉;
说不紧张,又因那女子毫无动作,且周身毫无修为波动,仿佛只是个被钉在时空中的幻影。
宁愿试探着御剑离开。飞剑倾斜下落,一息便抵岸上可那女子竟如影随形,稳稳“站”在原位,随他一同落地。
他心头一凛,咬牙将本命飞剑收回窍穴.
剑光穿体而过,她却纹丝不动,依旧悬浮离地两三寸原来她压根没站在飞剑上!
她只是定格在宁愿身前约一丈处,无论他走到哪,她便出现在哪,静止如画,不随动作变化。
更诡异的是,一旦宁愿步入阴影或墙角,她便融入其中,彻底隐匿;只要身处光亮无遮之处,她又悄然显现,如同被某种法则强行“显形”。
范峻茂跟在后头观察许久,最初的惊惧已转为好奇,甚至忍不住低声嘀咕:“奇了……”
宁愿苦思无果,只得回头问她:“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来头?”
范峻茂眨眨眼,强忍笑意,恭敬答道:“主人,它恐怕不是鬼。”
“废话!”宁愿没好气,“要是寻常鬼物,早被我一剑劈成灰了,还能让她在这装神弄鬼?”
范峻茂不敢怠慢,双指抹过双眼,神光流转,施展神道秘术“观河”此法源自火部大神,本用于窥探天庭光阴长河,亦可洞察人间异象。
良久,她收术摇头:“主人,我看不出它的来历。但它确实无魂无魄,更……无形。”
“无形?”宁愿差点跳脚,“她就杵在我眼前,你管这叫无形?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范峻茂神色凝重:“我说的‘无形’,是指除您之外,无人能见。方才我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一路同行,沾染了您的气息。如今那联系淡去,我也看不见了。”
宁愿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渗出额头。
原先两人皆可见,如今只剩他一人能见?
他盯着那提头女子,又看向范峻茂:“你是说,现在只有我能看见她?”
范峻茂点头:“或许可以这么理解:她的存在,因某种缘由,只对您显形。于天地而言,她已彻底隐匿。”
宁愿蹲在岸边,双手笼袖,陷入沉思。
若抛开其身份不论,单论这种“唯独你能见”的特性,究竟意味着什563么?
走龙道每日人来人往,凡人修士络绎不绝,难道真只有自己能察觉?
上五境大修士若路过,是否也视而不见?儒家圣人对此毫无反应,是否说明此事本就不在常理之内?
他越想越觉不对莫非又是背后那些老东西在布局?
忽然,一个名字跃入脑海:邹子。
那位阴阳家第一人,十四境大修士,合道阴阳五行,自创体系,跳出礼圣所立规矩之外,成为浩然天下唯一一位在诸子百家受限后仍登十四境的存在。
世人称“谈天邹,说地陆”,邹子便是前者。他精通推演,早年曾在骊珠洞天摆摊,赠陈平安一串糖葫芦虽未被接受,却已埋下伏笔。
此人算计深远,落子无声,从不强行干预,却总能让棋局走向他预设的终局。
而眼前这女子无魂无魄、有形无形、不入阴阳、不在五行岂不正契合阴阳家某些禁忌手段的特征?
宁愿心头一震:莫非自己尚未抵达骊珠洞天,已被邹子看透底细?
他并非无端猜疑。邹子早年便推演出末法将至,天地倾覆,故早早布局。他认定陈平安未来必成十五境剑修,才以糖葫芦试探因果。
但邹子真正忌惮的,并非十五境本身,而是十五境剑修剑道若登此境,或将颠覆天地秩序。
“所以……”宁愿忽然低笑出声,摇头自语,“他盯上我,是因为觉得我也有这个可能?”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荣幸之至”了。
渡口岸边,宁愿双手揣在袖中,苦思良久,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这提头女子姑且称她为“女鬼”究竟属于哪一道?
若排除被人算计的可能,她偏偏在自己靠近龙女神像时现身,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难道是因果?
“因果”二字,在山下常被江湖术士拿来唬人:“你这因果太重,得加钱!”实则多是骗术。
但在山上,因果却是真实存在的力量。
凡有灵之物人、妖、精怪、阴魂只要非彻底死寂之物,皆缠绕因果之力。
此处“死物”,指的是如路边石块这般毫无灵性之物;而鬼怪虽无肉身,却属“阴物”,仍具因果。
诸子百家中,无人主修因(bbaf)果之道。
即便是中土阴阳家陆氏一脉,也仅以阴阳五行为本,因果轮回不过辅修。
并非此道不通天,恰恰相反一旦参透,可一步登天,不逊任何大道。
只是其难如登天:浩然天下千年,连阴阳五行都仅出一个邹子,更遑论因果。
此外,此道亦不太适合人族修行。
反倒是山水神灵多借此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