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香火愿力中,本就混杂无数因果。
譬如土地公,最初不过是一缕阴魂,因受敕封、塑金身、享香火,道行渐长,方能回应信众祈愿。
但神灵并非无所不能。
小愿如寻亲、疗疾,百年道行或可应验;
若有人背负血海深仇,却求神保佑全家平安此等因果杀业滔天,低阶神灵怎敢承接?
更有甚者,高境修士若向微末神许愿,非但不是祈福,反而是催命。
比如宁愿这般龙门境剑修,若真去一座土地庙上香,那炷香插下的瞬间,土地公的金身怕是要当场崩碎非因他恶意,而是因果失衡,神位不堪承受。
眼前这女鬼,是否正因与自己存在某种因果牵连,才唯独对他显形?
可宁愿心中不解:“老子头回踏足浩然天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哪来的因果?”
范峻茂忽然开口:“主人,会不会像山下衙门的‘登闻鼓’?”
“嗯?”宁愿挑眉。
“百姓若有冤屈,可击鼓鸣冤,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她解释道,“这女鬼找上您,或许正是来‘告状’的。”
宁愿瞥了眼那惨不忍睹的身影,略有所动:“模样是够惨的……可走龙道日日过客如云,比我境界高的修士不在少数,她为何偏选我?”
范峻茂轻笑:“这便不得而知了。”
少年沉默良久,最终一咬牙站起身:“罢了,我去查查。”
他大步走向渡口中央的祠庙,语气平淡却坚定:“若她真有冤情,我又力所能及,便帮她了结。若无冤,或我摆不平那就对不住了。”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补上:找不到答案,就把问题抹掉。
他从来不是什么侠义之士,更不爱多管闲事。
世间不平事千千万,他不可能件件插手。
遇上了,看心情帮一把;若自身实力不足,他宁可躲进被窝装死毕竟谁也不想每天睁眼就看见一个提着自己脑袋的“东西”站在床头。
真正让他不安的,其实不是这女鬼,而是初见龙女神像时那股深入骨髓的惊悚感。
他直觉此地凶险异常。
……
龙女渡口不大,中央建有一座祠庙,香火鼎盛,进出者络绎不绝。
宁愿带着范峻茂,身后“跟着”那无声无息的女鬼,步入庙门。
他忽然苦笑:自入浩然天下以来,所遇“正经人”寥寥无几
初登城头,遇见的是阴神化身的老大剑仙;
桂花岛上,桂夫人乃旧日神灵;
老龙城中,又收了神灵转世的范峻茂为剑侍;
如今身旁又添一提头女鬼……
莫非自己天生招“非人”?
祠庙格局寻常,门口两侧立着两尊高大神像:左持长枪,右捧宝剑,皆为披甲女将,英气逼人,威而不煞。
表面看并无异常,但宁愿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踏入正殿,他才猛然醒悟
此处位于走龙道中段,供奉的既是龙女,理应是水神金身。
可殿中主像背后,竟悬挂一幅山岳图!
他立刻取出先前在渡船购得的走龙道堪舆图,仔细比对
那山岳图所绘,正是万里之外云霄王朝境内的且渡山!
这哪里是水神祠庙?分明是一座五岳正神的金身府邸!
一国五岳正神,金身庙宇竟不建于本山,反而立于走龙道畔,依水而居
礼制错乱,神位倒置!
就在这一瞬,宁愿再度汗毛倒竖,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龙女渡口。
宁愿冷汗涔涔,那股刺骨的惊悚感久久不散。他不再犹豫,转身便退出祠庙大门。
范峻茂见他面色惨白,皱眉问道:“主人可是又察觉了什么异状?”
“我方才细看,这哪是什么水神祠?”宁愿喘了口气,语气低沉,“分明是五岳正神的金身府邸!”
“什么?”范峻茂一怔,随即快步折返祠内。片刻后,她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水神庙中,怎会悬挂一幅纯然山岳图?
图中山峰巍峨,云气缭绕,不见半点江河湖海之影。这完全违背了浩然天下的神道礼制。
此时正值春末晌午,暖阳高照,春风拂面,本该是人间最和煦的时节。
可那香火鼎盛的龙女祠,在宁愿眼中,却如通往幽冥的裂口,阴气森然。
他没告诉范峻茂的是:一踏入祠庙,那提头女鬼便彻底消失了。
此前在祠外,她只会在阴影或墙角隐匿;可一旦入内,哪怕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也再未现身。
更令他心悸的是就在惊悚袭来的刹那,他瞥向神像,赫然发现:
原本披甲执枪的龙女神像,竟已化作那提头女鬼的模样!
……
宁愿背脊发凉,索性远离祠庙,在渡口岸边倚着一棵垂柳坐下。
他随手捡起枯枝,在地上胡乱涂画,眉头紧锁。
“有时候我觉得,你弟弟范二的脑子都比你好使。”他瞥了眼仍背着剑匣的范峻茂,语气不耐,“都这时候了,你还扛着那玩意儿?真遇强敌,还没开打先把自己累趴下?”
范峻茂抿唇,默默卸下剑匣放在一旁。
她心里清楚:若连宁愿都挡不住敌人,自己一个四境修士根本无能为力。
但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自从被收为剑侍,她便深知这位主人从不讲情面。
他定下的规矩,就是生死线,触之即死。
宁愿忽然踹了她一脚,范峻茂顺势坐在他对面。
“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范峻茂低头看向地面宁愿画的那些线条歪七扭八,活像鸡爪刨地。
她拾起枯枝,在两人之间重新勾勒:几笔成山,一笔为河,布局清晰。
“主人应当知晓浩然天下的神灵礼制。”她缓缓道,“山高于水,不仅是地理常识,更是文庙钦定的神道秩序。”
“九洲之内,除中土那条自天而降的黄河外,所有水神无论河婆、湖君,乃至大渎公侯其神位品秩,皆低于五岳正神一等。”
“即便一位水神修为已达上五境,其神格仍不如元婴境的山神。这是礼圣亲立之规,近万年无人敢违。”
说着,她抹去原画的河流,另绘一道紧贴山脚的新河。
“因此,只能水依山,绝无山傍水之理。山君辖境内,江河精怪皆归其统御;而水神辖地,连一座土地庙都无权干涉。”
宁愿盯着地面,点头:“这些我都知道。继续。”
“既然如此,”范峻茂袖袍一挥,将整幅山水图尽数抹平,目光灼灼,“这龙女祠供奉山岳图,却建于走龙道水畔明显是淫祠野神!”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宁愿搓了搓手,望向远处的祠庙,喃喃道:“难怪总觉得不对劲……这里根本不是正统神庙,而是私设的邪祠。”
在浩然天下,山水神灵的设立极为严苛。
一国欲立五岳,须先勘定山势,上报中土文庙;待文庙考察认可,赐予神号,方为正统。
仅凭国君敕封,不过淫祠而已。
且渡山乃云霄王朝中岳,其山神祠竟建于千里之外的走龙道河边公然违逆文庙礼制,背后必有隐情。
范峻茂蹙眉:“五岳正神镇压一国气运,地位尊崇,连面见国君都可不跪。这龙女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被贬至此处?”
“更诡异的是,”她压低声音,“哪怕香火再旺,百姓再虔诚,她也汲取不到半分愿力因这祠庙不被天地承认。”
宁愿忽然回头,直视那静立不动的提头女鬼:“那就要问问她了。”
可对方依旧沉默如石。
他眯起眼,语气转冷:“你能随我入祠而隐,说明你有意识。先前冒犯,我不追究,甚至可助你查明真相。”
“但你若一味缄默,只知纠缠,莫怪我翻脸无情。就算你无魂无魄,我也有的是手段让你彻底消散。”
“你的冤屈再大,与我本无干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
话音刚落,范峻茂瞳孔骤缩她竟再次看见了那女鬼!
更奇的是,女子虽无动作,全身却开始明灭闪烁,似有某种意念在挣扎浮现。
数息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紧接着,宁愿心头猛然一跳,目光死死盯住两人之间的地面。
最初是他随意涂鸦,随后范峻茂画出山水。
可此刻,沙土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两个歪斜颤抖的大字
“快跑!”.
65,跨越二十万里,终抵骊珠洞天
头顶的日光依旧刺目,映得那尊金甲神像愈发巍峨庄严。
少年御剑悬空,额上汗珠密布。
他手握远游剑,神情紧绷地扫视四周。
目光自龙女神像缓缓下移,掠过层层石阶,最终落在下方宽阔的高台上那里聚集着不少修道子弟与文人游客,或驻足仰望,或低声交谈。
再往远处看去,渡口泊着数十艘船,登岸之人三五成群,正朝龙女祠方向走去,准备进香祈福。
一切如常,毫无异状.
可少年却心绪翻涌,四顾茫然,仿佛置身于无形的风暴中心。
范峻茂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主人?”
她方才已动用神通仔细探查过,确认这神像之中并无~神灵寄居。
可自从两人抵达此处,主人便突然发问,继而陷入沉默,神情凝重得如同面-对生死大敌。
“你当真不知?”宁愿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
范峻茂一脸困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