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将剑归鞘,摆了摆手,身形一转,御剑俯冲而下,瞬息间便落在渡口石阶上。
“上完香就走。”他说。
范峻茂未再多言,默默跟在他身后,心中却疑云密布。
然而,当二人行至龙女祠门前,宁愿却忽然止步,似乎打消了进香的念头。
“罢了,走到门口,心意已到。进不进去,倒也不重要了。”
他深深凝望祠内正殿如今神像背后那幅山岳图已然不见,又或许,它本就从未存在过。
随后,他再度御剑腾空,直抵百丈高的神像脚下。
剑修现身,引得围观人群纷纷退避。世人既羡剑修之凌厉无匹,又畏其杀伐果决。
剑修素以杀力冠绝诸道,即便低人一境,亦有胜算;更有甚者,能越境斩敌。此为其一。
其二,则在于“天地无拘”四字。每位剑修皆凭自身剑心立道,心志愈纯,成就愈高。所谓纯粹,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忠于己道有人快意恩仇,有人孤高清绝,有人逍遥自在。
宁姚所走的,正是这般坦荡无羁之路。正因如此,她年少时便得老大剑仙亲授仙剑“天真”,此剑万年前受损沉眠,直至她降世方得认主。
而追溯源头,天下剑道皆出同源那位万年前传剑天下的祖师,曾将剑术分为四脉,散落四方。
第一脉,落于剑气长城,由陈清都兄妹承袭。仙剑天真最初亦属此脉。
第二脉,隐于龙虎山天师府。数千年来深藏不出,直至数百年前当代大天师持仙剑、驭雷法,横扫半个浩然天下,荡魔除祟,令宵小胆寒,方始扬名。
第三脉,则在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孙道长乃此脉翘楚,执掌太白仙剑。传闻他性情洒脱,早年游历时竟随手将仙剑借予他人。若论道门剑仙之众,白玉京尚不及此观。
第四脉,远赴莲花天下西方佛国之地。此脉最为神秘,浩然天下几无听闻。虽有佛子东来,却从未见佛门中人修剑。
实则,这一脉并未失传。只是佛门剑修不在人间行走,尽数枯坐于世界最底层,镇守不断上涌的阴间冥府那处收容四座天下亡魂的幽冥之所。佛门精研因果之道,亦在此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如此看来,所谓“天地无拘”的剑修,其实也未必真正自由。剑气长城守边万载,佛门剑修镇冥不息,皆为职责所缚。相较之下,龙虎山尚有出世之机,而大玄都观一脉,才真正称得上逍遥。
若将来境界足够,宁愿最想拜访的,便是大玄都观。那位孙道长,可是个妙趣横生的人物。
但无论身在何方,剑心必须纯粹。哪怕一丝杂念,亦足以断送前路。风雪庙魏晋便是前车之鉴天赋卓绝,却困于情障,剑道难进。
此刻,宁愿仰首凝视神像,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范峻茂耳中,恍若自语,又似疯癫:
“多谢龙女护我重返人间。”
“若要彻底清理此事,需何等境界?玉璞境可够?抑或……仙人?”
范峻茂眸光微动,终于明白主人此前种种异常他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攫住心神。
只见宁愿郑重抱拳,向神像深深一礼,语气坚定如铁:“那便飞升境。届时,在下定当仗剑而来。”
……
离开渡口后,宁愿不再沿龙道前行,而是御剑直入云霄,一路向北疾驰。
风掠衣袂,他回望身后渡口渐远,神像缩成一点,终至不见。
他取下腰间葫芦,饮尽最后一口黄粱酒。
范峻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金芒一闪:“此地风水极佳,却暗藏滔天阴气。”
宁愿神色平静,只淡淡点头:“此处,连通幽冥。”
范峻茂悚然转头,满脸惊骇,但他却不再解释。
黄粱已尽,他换作小口啜饮桂花酿,滋味寡淡,难以下咽。
此地虽通冥府,然世间至恶,终究是人心。
他能从桃源洞天脱身,全赖一鬼相助。送他入局的是人,救他脱困的却是鬼何其讽刺。
可区区龙门境,又能如何?此刻他才真正体味到阿良那句话的深意:
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他收起酒葫芦,决定在抵达骊珠洞天前滴酒不沾。
留些酒,好请齐先生共饮,或灌醉阮师,求他为自己铸一柄趁手之剑。
少年执剑,眼见日月高悬,却深感天地桎梏。
但既然身在途中,便先逍遥一刻,算一刻。
恰有晚风拂面,银蝶翩跹,绕眉而舞。
五日之后,宁愿已飞越二十万里走龙道,脚下正是梳水国的疆域。
他依稀记得,此地有座剑水山庄。虽非山上仙家,只是江湖门派,但庄中一位老者却极富风骨,令人由衷敬重。
不过,宁愿并未打算登门拜访。陈平安有他的路要走,而他自己,也只愿沿着属于自己的山径前行。既然已深感天地束缚,又怎会勉强自己去做违心之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短暂“落地”了一回准确地说,是御剑低空掠过时,一脚踹在范峻茂臀上,直接将她踢下云端。
“去镇上打壶酒来。”他理直气壮。
剑侍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虽说先前立誓抵达骊珠洞天前不再饮酒,但人终究难敌口腹之欲,宁愿也不例外。不喝桂花小酿便是,换别的酒总行吧?
他真想抽自己一耳光早知自己如此贪杯,当初桂枝说要把铺子里所有桂花小酿都送他时,就该全盘收下。反正是桂花岛白送的,不花一枚雪花钱。
这几日,范峻茂做了件令人费解的事:她刚晋入练气士第五境,却故意背负沉重剑匣,直至脊骨断裂,境界跌回第四境。
宁愿冷眼旁观,未加阻拦。
此事反而加深了他对远古神灵本质的理解所谓“不死不灭”,绝非虚言。
寻常下五境修士若脊骨断裂,几乎必死无疑;可范峻茂仅受重伤,既未服丹药,也未调息疗伤,短短两日便自行痊愈。
此前他声称有手段能彻底杀死她,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最多只能说有几分胜算,真正能否做到,还得亲手试过才知。
范峻茂对此毫不隐瞒,主动向他透露神灵秘辛。
真正的“不死不灭”,仅适用于远古天庭中那些高居神台的正神。而像她这般转世流落人间的神裔,只能称作“不灭”并非不会死,而是死后神魂碎片不散,不入地府,可再度转世。
然而,这种“不灭”也有极限。每一次死亡与转世,都会磨损神灵本源。次数多了,碎片终将彻底消散,再无复生可能。因此,她不过是“半不灭”罢了。
唯有天庭遗址最高处的神台那位共主意志所化的至高之地,才能孕育真正不死不灭之神。那地方具有极强的神性侵蚀力,甚至无需任何条件:哪怕将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投入其中,也能当场成神。
只要身处天庭,即便被杀,神性碎片也会自动回归神台,重塑完整神体,意识亦保持死亡前的状态。
而范峻茂这类转世神灵则截然不同一旦身死,转世后记忆尽失,唯有修为提升到一定程度,才能逐步觉醒前世片段。桂夫人之所以能记起大半前尘,正是因为她的境界远高于范峻茂。
更有甚者,一些地位崇高的神灵,生而知之,却刻意不忆前缘。投胎至哪户人家,便安心做那家儿女。譬如水火二神,此世皆为女子一人为药铺伙计之女,一人为铁匠之女。
就连这两位大神,也受一位“杨老头”管辖。
浩然天下绝大多数转世神灵,背后皆由这位老人暗中安排从转世、修行到破境,几乎一手操持。
此人昔年在远古天庭虽非至高神,地位却相差无几。身为男子地仙之首、青童天君,曾执掌一座飞升台。自“登天一役”终结后,他便在人间自我禁锢万年,默默维系神道香火。
此人极不好打交道。此行中,宁愿除了邹子之外,最忌惮的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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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这位神君能一眼看穿他人十几世轮回,乃至祖上数十代出过多少练气士,皆如掌上观纹。
不过,宁愿稍感宽慰的是:连那位持剑大神都未能窥破他的底细,杨老头或许也做不到?
……
越过梳水国,左侧是水符王朝,境内有风雪庙宝瓶洲兵家修士的圣地。
右侧则是一片绵延十余万里的盆地地貌,古榆、彩衣、白山三个小国环绕着一个庞然大物朱荧王朝。
观湖书院便坐落于此,其境内还有一处野修云集之地:书简湖。
宁愿一路辗转,自蛮荒天下进入浩然天下,经倒悬山乘山岳渡船,跋涉百万里至老龙城,短暂停留十余日后,再度御剑穿行千山万水,终于将二十万里走龙道抛在身后。
如今,他已临近目的地。
不到半月,少年御剑跨越大隋,进入大郦境内宝瓶洲最北端。
此处地貌迥异于他处:除城镇外,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群山。别国哪怕如梦梁这般小邦,山野间也修有官道;而大郦却仍属穷山恶水,道路难行。
尤其龙泉县一带,因洞天尚未破碎,朝廷未派工开路,可谓深林密布,荒无人迹。
苍翠覆盖阴石,古槐参天成林。
“范峻茂,”宁愿蹲在山顶,盯着摊开的堪舆图,上面已被他密密麻麻标出数十处,“杨老头让你来骊珠洞天,就没交代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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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焦躁:“老子在这方圆几千里转了整整三天,那破洞天到底藏哪儿?”
范峻茂也显疲态,摇头道:“不知。按理说,神君大人该亲自来接我才对。”
宁愿眉头紧锁。这般盲目搜寻终究不是办法。世间洞天福地,入口向来隐秘,非有缘者不可见。
近四十万里奔波,加上三日御剑探查,真气损耗巨大,心神亦疲惫不堪。
更棘手的是,此地堪舆图极为模糊。古木蔽日,在这茫茫林海中寻找一颗由洞天演化而成的珠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确信一点:骊珠洞天,就在眼前这片山水之中。
因为他已隐约感应到妹妹宁姚的气息只是尚无法锁定具体方位。
忽然,他灵光一闪。休整一夜后,次日便开始沿河搜寻。
无论大江还是细流,他皆御剑顺水而下。
法子虽笨,却总算有了方向。
若能找到铁符江,再循其支流摸索至龙须河,或许便能在尽头望见那座廊桥……
……
古老的拱桥之下,如今已是廊桥所在。
岸边,一位儒衫先生静立,与桥上高大女子遥遥相望。
女子开口:“洞天即将破碎,还不开门迎接最后一人?”
先生轻笑:“那少年素来厌烦规矩。他此来所求,亦非大事。待洞天坠地之后,再让他入内,也无不可。”
女子低笑一声,俯身掬起一捧清水,目光落在水中倒映的御剑少年身上。
“不爱规矩?那倒正合我意。”
“他如此敬重你,你却让人家在门外苦等。”
齐静春微微一叹。
女子随手一点,水面镜影应声碎裂。
“我亲自去迎他叩门。”
少年御剑低掠水面,就在心神微晃的一瞬,他便笃定此地正是所寻之处。
脚下这条不过七八丈宽的溪流,正是龙须河。
更奇妙的是,他隐约感到洞天之内有人正在接引自己。
并非他真有推演天机之能,纯粹是那种熟悉的“恍惚”再度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