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他已历过数次。山上那些大修士,总爱用这类手段点拨有缘人。
譬如早前在倒悬山,姜芸背着他重伤之躯本欲前往仙家医馆,却在途中一个恍惚失足跌倒,再起身时,老槐树已在眼前,树后便是那间黄粱酒铺。
宁愿侧头看了眼身后的绿衣女子,语气平静:“范峻茂,等进了骊珠洞天,你我暂时分开。”
“你是先去寻杨老头,还是先去拜那根老剑条,我懒得管。”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是范峻茂先前在无名小镇替他打的烧酒,烈得很,味道却平平。
“洞天内会压制修为,境界越高,压制越狠。术法神通全然失效,连真气运转都艰难无比……”
说到此处,他望向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廊桥,嘴角微扬,“所以,我有个小忙,得请你帮一帮。”
范峻茂未作迟疑,当即应道:“主人但说无妨,峻茂自当听从。”五.
66,剑气长城宁姚兄,惊艳宝瓶贺小凉
宁愿多看了她一眼。
有些神灵,似乎格外在意某种“界限”或许不是规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属感。
只因他曾以持剑者身份开口一句,范峻茂便认他为主,从此忠心不二。
何谓“忠心不二”?
曾有一次,两人在无名山头歇脚,宁愿入林猎兔归来,恰见范峻茂在溪中沐浴。
衣物散落岸边,画面不可谓不旖旎。
可她见他出现,神色如常,毫无避讳,仿佛理所当然.
后来她解释:既已认主,身躯便属他所有,被看一眼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直言,若他有意,随时可取她身子。
早年身为凡人时,她尚存羞怯;如今神魂渐醒,人性反淡,对这具柔弱肉身早已厌弃。
昔年她是天上神将,执掌神弓“真相”,肉身为神体,傲骨铮铮。如今这副娇弱之躯,自然令她嫌弃。
此前强行压境、折断脊骨,除了磨砺修行,亦含此意。
宁愿对此羡慕不已压断脊骨都不死,还能自行复原。
若天下武夫皆有此能,何愁不能破境?十一境武神或许真能成批涌现。
可惜,他碎了就是真碎了,不敢效仿。
他嘴唇微动,传音问道:“你身上是不是带着桂夫人给的那道月魄?”
范峻茂眸光一亮,点头:“有。桂夫人出海前特意寻我,亲手交付。”
“主人需要吗?”
宁愿搓了搓手,眼中难掩渴望。
那月魄源自远古桂宫,本是她昔日神弓“真相”的核心,杀力惊世。
“进去后再看情形。若需借用,我会找你。”
说话间,廊桥已近在眼“五六三”前。
可就在抵达之际,前方骤然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宁愿神色不变,仅以神念驭剑笔直前行。
雾散桥消。
他一步踏上河岸,范峻茂紧随其后。飞剑“逆流”无声归入本命窍穴。
“还是脚踩实地舒服。”
大半月御剑赶路,旁人羡煞,于他却只剩乏味。
凡事重复太多,终归失趣。
眼前并非廊桥,而是十几丈外一圈歪斜腐朽的木栅栏,气味刺鼻。
小镇无墙,仅以粗陋围栏圈起,内里鸡鸭成群,腥臊扑鼻。
二人缓步至栅栏门前。
恰在此时,门内走出一行人:一位女冠道姑牵着白鹿,身后跟着一名年轻道人。
那道姑虽着素净道袍,容色却堪称绝艳。宁愿所见女子中,唯桂夫人真容可稳压她一头。
她身后的道人虽也俊朗,与她并肩而立,却黯然失色。
双方目光交汇。
道姑眼波流转,宁愿则坦然迎视,目光如登山般直率。
那年轻道人本欲敲邻屋之门,见状顿时怒斥:“哪来的野修,竟敢如此无礼地盯着仙子?”
宁愿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忽而轻笑:“关你什么事?”
“只许仙子用望气之术窥我根基,不许我多看两眼仙子风姿?”
他笑意加深,“又不是赤身裸体,出门还不让人瞧了?”
道人勃然欲怒,却被女冠抬手拦下。
她声音清冷:“师弟,莫要失态。师尊命你此次下山重在修心。”
随即转向宁愿,目光微凝:“骊珠洞天半月前已闭,只出不进。你竟能自外而入,其中深意,你该明白。”
年轻道人闻言一凛,重新审视门外少年
青衫白发,腰悬酒葫,身形瘦高,气息内敛却难掩锋芒。
身后女子背负黑匣,略显疲惫,俨然是随从模样。
宁愿笑意不减:“看够了吗?”
他毫不遮掩自身气机。尽管洞天压制,二人仍辨出他龙门境修为,心中震撼。
宝瓶洲何时出了这般妖孽?
神诰宗弟子贺小凉暗中掐指推演,袖中双指微动。
结果天机反噬,整条手臂瞬间冰寒刺骨,气血凝滞,动弹不得。
更奇的是,她身旁白鹿竟挣脱牵引,小跑至栅栏边,将头搭上横木,朝那少年嗅了又嗅。
女冠心头微震。
此刻她立于门内,望向门外剑修少年的眼神,竟与不久前
那个穿草鞋的少年站在镇中,仰望山上仙子时的目光,如出一辙。
山下之人,凝望山上。
门里门外,双方对视良久。
那头白鹿凑近栅栏,对着宁愿猛嗅不止,仿佛他是什么稀世灵药。若非木栏阻隔,怕是要直接扑出来。
贺小凉被反噬的手臂渐渐恢复知觉。见此异状,她竟朝少年郑重行了一记道门稽首,轻声道:“神诰宗,贺小凉。”
这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心神动摇。
并非因对方容貌出众,亦非因其修为高深而是她从未见过福缘如此厚重之人。
此番奉宗门之命北上骊珠洞天,一路所经,无论帝王将相,还是真君、陆地神仙,无不对她礼敬有加。而她身旁这头伴生灵鹿,向来只对仙缘深厚者有所反应,不论其是否修行,哪怕如那个穿草鞋的凡人少年,也曾引它驻足。
但像今日这般急切躁动,却是头一遭。
贺小凉甚至怀疑:若无这道栅栏,白鹿会不会当场跟着这少年跑了?
相较之下,自己那位师弟,似乎也不过如此。
那年轻道人脸色铁青,却强忍未语。师尊叮嘱他修心,师姐也刚提醒过他。更何况,真要动手观海境对上龙门境的剑修,胜算几乎为零。
宁愿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白鹿头顶。那灵兽竟温顺低头,显出亲昵之态。
他转而望向女冠,笑意温和:“剑气长城,宁愿。”
在这骊珠洞天,无需遮掩身份。
妹妹宁姚就在其中,诸多山巅大能皆知他来历。
况且,他是被某位存在亲自接引入内的对方必然清楚他的根脚。
“剑气长城”四字一出,贺小凉心头剧震。
她虽从未踏出宝瓶洲,更未亲临那座绝境雄关,但神诰宗千年传承中,不乏前辈曾远赴蛮荒,在城头浴血厮杀。
那座城墙,是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
她再度躬身行礼,态度愈发谦和。宁愿坦然受之,神色平静。
她正欲再言,旁边茅屋的破门却被一脚踹开。
“大清早的,哪个混账在门口嚷嚷?鸡都比你们晚起!再早一点,我还当是谁家办丧事,急着抬尸上山埋呢!”
一个蓬头垢面的邋遢汉子骂骂咧咧地现身。
破木门被他踢飞,连带一只鞋也甩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那年轻道人脚边。
道人皱眉不语,贺小凉则浅笑如常无人将此人放在眼里。
毕竟,不过是个看门的。
可又不能全然无视。
此人掌管的,不只是这道腐朽栅栏,而是整座小镇洞天的出入之权。
凡欲进出者,必先叩其门,否则便是坏了规矩。
汉子睡眼惺忪,眼角余光扫到一双白皙小腿,顿时精神一振。
视线缓缓上移,掠过那堪称造物奇迹的修长玉腿,郑大风立刻搓了搓脸,两眼放光。
“哎哟,原来是仙子姐姐!大风这厢有礼了!”他拱手嬉笑,“才来月余就要走?往后还有机会见面吗?若仙子寂寞,不妨给我写封信。”
“若不嫌弃,留一方神诰宗印章与我,日后也好寄信请教大道玄妙。”
他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轻佻,言语间尽是市井油滑,眼神却始终流连于那双玉腿之上。
有趣的是,先前宁愿只是多看了贺小凉几眼,那年轻道人便怒不可遏;如今郑大风这般放肆,他却装作没看见,一声不吭。
贺小凉对这些粗话置若罔闻,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枚碧绿印章,亲手递了过去。
郑大风小心翼翼接过,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仙子放心!今日赠我信物,来日我定不负你!”
宁愿自认脸皮够厚,此刻却不得不服这郑大风,分明已登“不要脸”之道的巅峰。
收好印章,汉子在裤裆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串钥匙,亲自为贺小凉开启栅栏。
这时,他才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两人。
“小镇已闭半月,你们怎么进来的?”他眯眼打量,随即瞳孔一缩,“莫非是愣头青,仗着点修为,用邪门手段钻进来的?”
宁愿不多解释,直接抛出一袋神仙钱正是当初小道童所赠的二十枚金精铜钱,正是入镇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