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中年胸口法袍炸裂,双掌血肉瞬间蒸发,露出森森白骨。他踉跄后退,满脸惊骇。
一道青衫身影御剑而至,稳稳落在陈平安身前。长剑自行归鞘,剑气余威未散。
宁愿先瞥了一眼廊桥上的贺小凉,目光交汇一瞬,随即转向那负伤的背剑中年,语气平静却锋利如刃:
“真武山?你说陈平安没资格跟你讨价还价……”
“那我呢?”
“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84,宁愿偷袭桓澍,苦行僧现身
背剑中年双臂剧烈颤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硬接了宁愿那一剑后,他立刻拽住马苦玄暴退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迅速运转真气压制伤势。
前一刻还在对陈平安咄咄逼人,下一刻却被一剑从背后袭杀若非他修为深厚、反应及时,此刻恐怕已命丧当场。
此人出身宝瓶洲两大兵家宗门之一,乃金丹境巅峰剑修,距离元婴仅一步之遥。正因如此,宁愿虽未能一剑取其性命,却也重创了他。若换作寻常练气士,哪怕是元婴修士,也不敢徒手硬接这一击。
兵家修士,果然名不虚传.
这突如其来的问剑,令全场陷入死寂。
廊桥之上,贺小凉与其师弟瞠目结舌;儒家君子崔明皇亦满脸愕然。
他们固然震惊于宁愿的战力区区龙门境,竟能一剑重伤金丹巅峰但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此人的胆魄。
竟敢在骊珠洞天之内全力出剑,毫不顾忌齐静春这位坐镇圣人的威严!
此事若轻判,或许只是驱逐出境;若严究,后果不堪设想。过往并非没有先例。
在齐静春之前,此地由一位道家仙人境高真镇守。那人出自青冥天下白玉京灵宝城,乃副城主级人物,隶属道老二一脉,本身亦是纯粹剑修,性情暴戾至极。
他掌权六十年间,为小镇立下铁律:偷一颗白菜者断手,多嘴者割舌,翻墙者挑脚筋,通奸者鞭刑游街,不孝者杖八十,不忠者丢入荆棘三日……凡有违者,无一赦免。
表面看去,赏罚分明,罪有应得。实则手段酷烈,不留余地。被割舌者多自缢,断手者常投河,游街者未及上路便已自尽;杖责八十者,往往撑不过四十便毙命,反使家中老人无人奉养;丢入荆棘者,一日都难活。
牢狱从最初三两间,扩至四十余间而那些未入狱的,早已埋骨黄土。
此人行事,只诛不教,用佛门的话说,便是“只杀不渡”。在他眼中,劝人向善?难如登天。
上至世家贵胄,下至贫民百姓,皆在其铁腕之下瑟瑟发抖,连督造署都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崔明皇最先回神,忽然想起下属曾报:这名叫宁愿的少年,580不久前去过学塾。
若真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齐静春或许默许了他某种“特权”。
更何况,那位儒衫圣人素来温和,连搬山猿肆虐时都未出手,如今被人当面挑衅规矩,恐怕也不会深究。
宁愿并未回头,手按剑柄,语气平静:“陈平安,没事吧?”
草鞋少年仍处于震惊之中,闻言连忙摇头:“宁大哥,我没事。”
青衫剑修左手微抬,指向那对师徒,淡声道:“你选一个。要谁死,我便杀谁。”
“我更想宰他师父。马苦玄境界太低,杀他胜之不武。”
“再说,刚才那句‘兵家剑修杀力天下第一’,我也听见了。”
他嘴角微扬,握剑之手缓缓收紧,衣袂无风自动,杀意蓄而不发。
“这种话,也就只能在宝瓶洲吹吹。放到其他八洲,走三步就得被人问剑四回。”
“况且”他目光如刃,“这世上敢称‘杀力第一’的剑修,只出自剑气长城。”
“真武山算什么东西?一群天天琢磨请神下界的家伙,也好意思自称纯粹剑修?”
宁愿从来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百万里远游途中,他干过不少“缺德事”:欺负苻家、算计蛟龙沟、在倒悬山当众怒斥许念大天君……桩桩件件,皆显其桀骜本色。
陈平安出身文圣门下,哪怕尚未读书,骨子里也是半个儒生,习惯以理服人。
可宁愿不同。他是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糙汉,早年连官话都说不利索,指望他引经据典?不如指望他骂人更靠谱。
而论阴阳怪气、言语诛心,他的功力,怕是有十四层楼那么高。
那兵家剑修桓澍,真武山一峰之主脸色阴沉如水。他暗中催动一门秘术,双臂虽止住流血,却仍血肉溃烂。那是宁愿剑意残留所致,如附骨之疽,若不及时清除,伤势只会愈演愈烈。
剑修之所以令人忌惮,正在于此:一剑既出,余威不绝。
桓澍强作镇定,低声叮嘱马苦玄:“快走!回小镇,最好去学塾竹林。此人无视洞天规矩,我未必护得住你方才那一剑,本就是冲你来的!”
(bbaf)宁愿冷眼旁观,并未阻拦。
事实上,第一剑看似针对马苦玄,实则算准了桓澍必会舍身相救。正因如此,后者仓促接招,才受此重创。若剑锋直指桓澍本人,以其实力,伤势反而不会如此严重。
从一开始,宁愿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桓澍。
至于马苦玄?虽看他不爽,但毕竟是杨老头看中之人,多少得留点情面。况且齐先生尚在,能护他一时;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做事,总得为将来留条后路。
眼看马苦玄逃远,桓澍转身,沉声问:“就在此地打?”
他没问缘由显然明白,这一战避无可避。且他亦无惧。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言语,而是一道撕裂空气的璀璨剑气!
桓澍本能拔剑格挡,却在剑气及体的刹那,长剑脱手,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近百丈。
落地时,他胸前甲衣碎裂,鲜血汩汩涌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横贯胸膛。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液,死死盯住宁愿,咬牙讥讽:
“呵,剑气长城的剑修,问剑只会偷袭?不如改行当刺客算了!”
“什么剑修圣地?真是贻笑大方!”
“这就是你们剑气长城的做派?”
接连挨了两剑,桓澍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几近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屈辱:
“原来天下敬仰的剑气长城,竟是这般模样?”
“还自称剑修?半点风骨都没有,也配执剑?!”
宁愿却已收剑入鞘,神色平静,任由对方在远处咆哮怒骂。
他忽然回头,对身后的陈平安道:“学会了吗?”
“啊?”草鞋少年一脸茫然,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宁愿瞥了他一眼,心中无奈。这小子此刻确实还没开窍连最基础的六步走桩都走得磕磕绊绊,更别提理解这些生死之间的道理。
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肩,指向桓澍,语气郑重:
“记住了,往后行走江湖,无论山上山下,若只是切磋,点到即止,不可伤人。”
“但若是生死相搏,就别讲什么公平、体面。你都要跟人拼命了,还顾忌偷袭不偷袭?”
陈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宁愿见状,索性说得更直白:“只要不是切磋,而是要分生死,那就用尽一切手段毒、诈、伏击、暗器,无所不用其极。”
“人这一生,唯有生死是大事。正因如此,才更要惜命。狮子搏兔,尚用全力,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别觉得偷袭胜之不武。当你和对手站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道德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死人,从来就没有尊严。”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向桓澍:“你看这家伙,都快死了,还在嚷嚷我不配当剑修。”
“难不成一个将死之人,反而更有资格评判什么是剑修?”
“难道在浩然天下,剑修问剑之前,还得先焚香沐浴、互相作揖寒暄一番?”
话音未落,他猛然推剑出鞘!
桓澍早已如惊弓之鸟,见剑光闪动,立刻催动全身真气,反手一剑横斩而出
然而,那只是虚招。
宁愿并未真正出剑,而是顺势抓住陈平安,身形暴退百丈。
下一瞬,一道凌厉剑气自原地炸裂,将地面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冲天。剑气一路延伸至龙须河,竟硬生生将整条河流从中截断!
此等威势,即便是宁愿,也需全力以赴才能做到。
但他根本没打算“公平”一战。
从一开始,他就布好了局。
青衫少年朗声喝道:“陈平安,看仔细了!”
“齐先生教你如何做人,但江湖险恶,光会做人远远不够。”
“今天,我就教你怎么杀人!”
他轻弹剑身,三句话落下,看似毫无动作。
可就在下一刹那
异变陡生!
桓澍身后,一点微不可察的光粒悄然浮现,细如针尖,无声无息,瞬间贯穿其胸口!
那正是宁愿的本命飞剑“逆流”。一击得手,飞剑即刻回旋,钻入他眉心,归入本命窍穴。
胜负已分。
第三剑,仍是“偷袭”。
早在战斗之初,他便已悄然放出逆流,隐于虚空,只待时机。上一次用这招,还是诛杀桐叶宗修士之时。
自离开剑气长城,他身上常备两剑:佩剑“远游”,飞剑“逆流”。
但今日出门时,他其实带了三把多出的那根,是尚未铸成的剑胎,正是他妹妹宁姚未来的佩剑。
并非预知此战,而是自打开始在铸剑室帮忙,阮师便让他日夜锤炼此剑。久而久之,哪怕离开工坊,他也习惯将剑胎随身携带。
更早前,他在青牛背见过崔明皇。对方显然掌握他行踪,说明眼线遍布。为防底牌外泄,他故意混淆视听:手中持远游,御剑用剑胎,让人误以为两剑皆在明处。
毕竟,本命飞剑是剑修最大秘密。其神通源于心境,一旦被仇家知晓,极易遭针对性克制比如墨家的吞剑舟,或符派的锁剑符,皆可压制飞剑威能。
正因如此,剑修虽杀力惊人,却也并非无解。
廊桥之上,贺小凉倒吸一口冷气。仅三剑,一位金丹巅峰的兵家剑修便奄奄一息剑气长城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眼前这青衫少年,无论实力还是行事风格,都绝不能以浩然天下的常理揣度。
她身旁的师弟脸色惨白,心头狂跳。回想自己先前对宁愿的讥讽,此刻只觉后怕这三剑中任意一剑落在自己身上,哪一剑能接得住?
而宁愿已如鬼魅般贴地御剑,瞬息掠至桓澍面前。他并指一划,万千细碎剑气盘旋汇聚,凝成一座悬空剑阵,高悬敌首之上。
随即,他一脚踩在桓澍脸上,冷冷道:
“你说得对,我们剑气长城的剑修,就是这么干的。”
“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粗人,你指望讲什么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