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塾竹林外,齐静春一改往日儒雅姿态,竟蹲在门口,手握酒壶,毫无读书人风范。
他仰头饮了一口,自言自语般笑道:“有人为我出剑,哪怕只是个境界尚浅的少年,也足以慰藉人心。”
随即竖起拇指,哈哈大笑:“离阿良的水准,也就差个十万八千里罢了。”
“从倒悬山到骊珠洞天,路途何止百万里?这么看,十万八千里,也不算太远。”
这话荒唐至极,但看他醉眼朦胧,或许真是酒后胡言。
杨家药铺内,老人烟杆不离手,吞云吐雾间瞥了眼赖着不走的绿衣女子,低声啐道:“天生的贱骨头,非要老夫动手赶人。”
他眯起一只眼,似在测算方位,随后随手一抓女子身形骤缩如芥子,被他一把攥住,直接甩出!
下一瞬,绿衣女子如陨石坠地,砸在战场中央。
她狼狈爬起,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朝青衫剑修恭敬道:
“主人,峻茂来迟了。”
与此同时,青牛背方向,一名青衣少女收起手中糕点,用力扎紧松散的马尾辫,大步迈出。
一步百丈,不到半炷香工夫,便已抵达廊桥附近。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宁哥儿不能死。
他给自己买了那么多糕点,还下河捉鱼、上山逮兔,来了之后伙食好了不知多少。老爹抠门,每次只给十文钱;陈平安自己都吃不饱,更指望不上。
况且,自从宁大哥来了,她每日打铁的时间都少了一半多出来的空闲,全是甜的。
这样的人,怎能让他死?
她没问父亲,自己做主前来。
年少若总被管束,将来回望青春,怕是连一件值得回忆的事都没有那才叫可悲。
而这个青衫剑修,注定是多年后仍值得想起的人。
就像当初宁姚大战搬山猿时说的那句话
马尾辫少女用力回想,终于记起:
“这样的一个少年,不能就这么死了。”
龙须河畔,廊桥之下。
一位儒衫男子悄然现身,与那高大女子并肩而立,双脚皆悬于水面之上,衣袂未动,却似与天地同息。
女子目光平静,语气毫无波澜:“齐静春,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那个叫宁愿的少年顺眼了。”
“至少比陈平安顺眼得多。”
她蹲下身,轻轻捧起一掬河水,水珠从指缝间滑落。“若论择主,选陈平安本是最稳妥的决定。”
“不是因为他所谓的赤子之心那东西,在浩然天下多如牛毛;也不是因为他的修道天赋他压根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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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成原因在你。你这个读书人,日日在我耳边絮叨,烦得要命。”
“另外五成,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尤其是其中一件事,让我最终下了决心。”
齐静春神色微动,轻声问:“前辈,是哪件事?”
女子嘴角微扬:“你给我看过的那些画卷里,五岁丧亲,孤苦无依,差点饿死在泥瓶巷……这孩子早早懂事,连巷口那些长舌妇都挑不出他半点错处。”
“她们最多只能背地里嘀咕一句:‘这陈平安命太硬,克死了爹娘。’”
她缓缓转头,直视齐静春:“但有一幕,是你刻意抹去的,对吧?”
身为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地位近乎共主之下的持剑者,她择主岂会只看一颗“赤子之心”?
浩然天下生灵以百亿计,心地纯善的孩子何其多?比陈平安更苦、更良善的,数不胜数。她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表象。
儒衫先生沉默片刻,终于轻叹一声,目光投向下游河水:“……确实是我私心作祟。”
“我看完整个少年的过往后,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女子继续道,“那所谓的赤子之心,反倒像是一种极深的伪装。”
“直到看见阴阳家邹子递给他一串糖葫芦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自他母亲去世那天起,神性便已压过人性。”
“等他饿倒在泥瓶巷口,几乎濒死时,人性几乎彻底湮灭,只剩纯粹的神性在支撑。”
“可那样的存在,并非我所求。若只求神性,多年前的贾生更合适。”
“真正让我改变主意的,是后来那个妇人把他领回家,给了他一碗热饭。那一刻,他心头那条恶蛟才稍稍收敛。”
齐静春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女子眼中神光流转:“出于好奇,我亲自走了一趟光阴长河,想看看你藏起来的画面。”
“结果真让我找到了那孩子没接邹子的糖葫芦,却偷偷摘了邻居家几棵菜。”
“就这一件事,让我最终选了他。”
齐静春低声道:“为了活下去。”
“正是。”她点头,“他偷菜,本该被骂作小贼,遭人唾弃。可邻居家的孩子问他,他否认了;那孩子明明知道他在撒谎,却从未说出去。”
“你给我看的,全是神性的光辉;唯有这一幕,我才真正看见他的人性看见那条藏在心底的恶蛟。”
齐静春没有辩解,只道:“前辈不妨再等等。这场观道不会持续太久。看看陈平安,能否成为我们期待的模样。”
“也借此验证我家先生那句学说:人性本恶,唯教化可引其向善。”
女子颔首:“这倒值得一看。所以我押注于他。”
话锋忽转,她望向岸边激战之处剑气撕裂夜空,佛光映照河面。
“那宁愿,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他的出现,是个巨大的变数。既然我已站队,就不能不考虑他会不会危及我家小平安?”
“若这变数太过失控,我不介意亲手抹去他。”
山上修士最惧“万一”,而宁愿,正是那个行走世间的“万一”五.
86,七座天门开,香火燃虚空
原本的轨迹中,桓澍不该这么早死;那妖族出身的苦行僧,未来或可修成无垢舍利。可因宁愿横空出世,两人皆遭劫难。
齐静春毫不犹豫:“前辈万不可动手。宁愿并非青冥天下的化外天魔。”
“我极为看好他。他身上几乎没有半分神性哪怕日后登临绝顶,也始终是个彻头彻尾的‘人’。”
“我多次窥探其心境。如今他与陈平安,恰如黑白两极。观道之道,不能只盯着光明一面。”
女子沉吟良久,终是点头:“齐静春,你又一次说服了我。”
“天地运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一线遁去。这‘一’,便是异数。”
“我想起一位故人近乎全知全能,掌万物生灭于一念。可就连也曾坦言:‘吾只得四九,尚缺其一。’”.
齐静春心头剧震,声音微颤:“前辈所说的故人,莫非是……那位?”
女子摇头,似觉今日言语已多:“罢了,继续看戏吧。”
齐静春收回目光,望向战场,心思却早已飘远。
某一年的小镇,一个瘦骨嶙峋的黑炭少年,趁着夜色摸进邻家菜园,偷了几棵青菜。他一路狂奔回泥瓶巷,汗如雨下,心跳如鼓,做贼心虚到了极点。
掌印如烈日当空,佛光浩荡,那苦行僧虽为元婴境,一身修为却远超同阶苦修多年,早已炼成琉璃之身,法力浑厚如渊。
宁愿被这一掌轰入地面,砸出深坑,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然而烟尘散去,青衫少年竟稳稳立于坑底,衣袍未损,气息平稳,毫发无伤。
崔明皇瞳孔微缩此“五八零”子不过龙门境,竟能硬接元婴一击而不死,甚至看不出半点伤势?
贺小凉美眸一亮,凝视着宁愿周身若隐若现的细密金线:“那是……一件高品法袍。”
她说得没错。那金线实为“金甲鳞衣”,乃取自蛟龙沟一头元婴老蛟之鳞,经宁愿炼化后隐于体表,肉眼难辨,却可大幅卸力抗伤。
少年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抬头冷笑:“老秃驴,就这点本事?”
“元婴打龙门,一巴掌都拍不死人,你修的是哪门子道?念的是什么佛?”
“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话音未落,天际忽有黑影坠落,“轰”地砸在两人之间,激起一圈气浪。
尘埃中,一名绿衣女子单膝跪地,垂首道:“主人,峻茂来迟了。”
宁愿瞥了眼她飞来的方向,忍不住笑出声:“你是被杨老头扔过来的吧?”
范峻茂点头。
几乎同时,青牛背方向一道身影疾掠而至马尾辫少女阮秀一个闪身,已站到宁愿身旁。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皱眉道:“宁哥儿,我是不是来早了?你连皮都没破。”
宁愿一脸无奈。
他让陈平安去请阮师,本意是借兵家圣人之势震慑对方,压根没指望这两人帮忙阮秀不过观海境,范峻茂更是洞府境,来了又能如何?
苦行僧见状,神色微变。他认得阮秀,更知其父是谁。方才十几息间,局势已彻底失控。
他双手合十,恭敬道:“原来是阮师之女。贫僧今日与崔先生曾拜访铁匠铺,与令尊有过交谈。”
阮秀冷冷打断:“听你这意思,是想和解?”
她目光一转,只看了宁愿一眼刹那间,过往一切尽收眼底。
宁愿顿时如芒在背。阮秀能观人心、辨黑白,他早有耳闻,但亲身体验才知有多可怕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对方面前。
少女转向僧人,语气骤冷:“桓澍自己找死,你跳出来掺和什么?你也活腻了?”
不等对方回应,她猛地卷起袖子,露出腕上火红镯子:“养你这么久,也该出点力了!”
镯子骤然活化,扭动几下,化作一条小蛟腾空而起。眨眼间,已在百丈高空化为庞然火龙,俯视下方,巨爪猛然按下!
与此同时,宁愿横剑三斩,三道雪白剑气撕裂长空,每一道皆有斩杀金丹之威。
老僧不敢硬接,右臂金光暴涨,一拳轰出,轻松震碎剑气。但他真正忌惮的,是那头散发元婴气息的火龙!
情急之下,他闭目诵经,梵音低沉。下一瞬,身后竟浮现出一尊数十丈高的神像虚影庄严肃穆,宝相巍峨。
“法相?!”贺小凉失声惊呼。
修士凝聚法相,通常需玉璞境以上。这僧人不过元婴中期,怎可能做到?
宁愿目光一凝,落在对方左手托着的雷音塔上莫非,这法相之力源自这件压胜之物?
果然,法相右手向上一托,竟稳稳接住火龙巨爪,任其如何咆哮,也无法再进分毫。
僧人体表再绽黄光,似布下小型阵法,将自身化作一方道场,气势如虹。
阮秀咬牙怒斥:“你吃我的喝我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火龙低吼,爪力再增,却仍无法破开法相防御。
僧人心中叫苦。他本只想救下桓澍,顺便结个善缘,哪料惹出阮家父女?那位兵家圣人阮邛,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谁动他女儿,谁就得死。
正欲开口求和,忽听一声:“阮师,贫僧无意冒犯,此事与令爱无关,可否现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