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静。
下一刻,龙须河畔已多出两人阮邛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陈平安。
汉子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显化法相的苦行僧,淡淡道:“确实不关秀秀的事。”
“但你打的这个宁愿,也是我的人。你说,这事怎么算?”
不等僧人回应,他又转向宁愿:“你出一剑。能不能杀他,全看你本事。”
随即又对僧人道:“你可以用尽手段抵挡。我保证,他只出一剑若你不死,立刻放你走。”
话语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偏袒。
僧人深吸一口气:“阮师此言当真?”
阮邛不再理他,只看向宁愿。
火龙悬空,照得夜如白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袭青衫之上。
宁愿心中挣扎他本不想动用桂夫人的桂枝,可连阮秀的火龙都破不开法相,寻常手段恐怕无用。
恰在此时,范峻茂悄然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少年眼神一凛,再无犹豫,一步踏空,凌空而立。
众人只见他抬手一引,周身浮现一层朦胧光罩,隔绝外扰。他闭目凝神,十八座气府齐震,真气如江河倒灌。
刹那间,气息节节攀升!
“他要强行破境?!”阮邛眉头紧锁,“为杀一个秃驴,拿剑道根基冒险?疯了不成!”
廊桥下,高大女子亦感意外:“看走眼了,这小子竟如此冲动。”
齐静春轻叹一声。
剑修之道,贵在纯粹。未至圆满便强行突破,必致根基受损,未来成就受限。此举无异于自毁前程。
可箭在弦上,无人能阻。
天地灵气疯狂汇聚,十数息后,一层涟漪自他周身扩散金丹已成!
更惊人的是,一轮明月自他背后缓缓升起,清辉如练,月魄精粹涌入气府,缠绕远游剑身,杀力倍增。
少年双目骤睁,并指疾划。
“轰!”
老僧头顶,一座雪白剑气天门凭空显现。
未停!第二座、第三座……直至第七座天门齐现,如七重天狱悬于敌首,只待敕令落下,万剑倾泻!
僧人面如死灰,再无宝相庄严。他将雷音塔置于身前,双手合十,梵音急诵,法相再度拔高,几近百丈。
宁愿声音冰冷:“既已修佛,何不惜命?”
“若你早年积有功德,今日因果,我一人承担。”
“我剑气长城,从不惧业障缠身。”
此时,阮秀忽然松开发带,青丝飞扬。发梢处,竟有小半化作灿金。
她竖指眉心,低喝:“大日高悬,火神敕令!”
刹那间,少年背后不仅有明月,更有烈日同辉!
月魄凝剑,荧惑加身。青衫猎猎,剑意撕裂虚空。
他递出此生最强一剑
七座天门轰然崩塌,万道剑气如暴雨倾盆,撕天裂地!
僧人法相应声而碎,真身在剑雨中寸寸瓦解,形销骨立。
龙须河畔,元婴伏诛。
剑之所向,即是心之所往。
龙须河畔,剑气如洪流倾泻。
老僧的法相被一剑拦腰斩断,七座天门齐开,雪白剑气如天河倒灌,百丈之内尽成炼狱。残存法相在剑雨中不断崩解,如同凌迟酷刑;他的心相小天地亦千疮百孔,剑痕纵横,肉身几近溃散。
危急关头,他将雷音塔重新托于掌心,低吟一声塔身骤然绽放佛光,诸天梵音自内传出,夹杂着历代佛子圣人的诵经之声,浩瀚如海。
宁愿眉头紧锁,心头警兆大起。
这一剑本可取其性命,七座天门的剑气也足以彻底抹杀对方. . 但那雷音塔……毕竟是镇压洞天三千年的压胜之物,经无数佛门大能温养,早已不只是镇运之器,更可能蕴藏攻伐之威。
果然,老僧口吐四字真言:“清静无为。”
刹那间,天地归寂。
以他为中心,一座新的心相天地展开,笼罩数百丈,连宁愿也被纳入其中。此境虽远不及齐静春的“止境”神通,却足以令金丹境的剑修行动迟滞剑气凝滞半空,持剑之手竟微微颤抖。
“小剑仙,就此罢手如何?”老僧恢复宝相庄严,语气从容,残躯竟开始缓缓重塑雷音塔正以佛力修补其金身。
“你我本无深仇。贫僧只因与桓澍道友有旧,一时冲动出手,实非本意。事毕即离洞天,再不涉足。”
宁愿冷笑不语。
与此同时,他头顶悬浮的飞剑骤然碎裂,化作千百流光碎片,环绕周身盘旋。老僧瞳孔一缩,不安陡生。
更诡异的是,少年身形竟在自己心相天地中逐渐模糊,数息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不可能!”僧人怒喝,以佛门秘术加持双目,金文流转,再度凝视依旧只见剑气,不见其人。
就在他欲以拳罡震碎这片剑气天地时,一道冰冷声音直入心湖:
“老秃驴,你敢动一下,我就亲手捏爆你那颗修了一百年的金丹。”
僧人浑身一僵,高举的右臂颓然垂落。
他不敢赌。阮邛若出手,他必死无疑;而面对这少年,尚有一线生机。
他咬牙质问:“阮师!既言公平问剑,为何只许我守,不许我攻?”
心相天地之外,阮邛嗤笑一声:“公平?元婴打龙门,叫公平?”
“修道百年,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还修什么心?”
“你以为背后那些‘圣人’派你来取压胜之物,是看重你?”
汉子仰头大笑,语气讥讽:“不过是让你来干挑粪的脏活!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横死。”
“若非这小子出现,你本可活到多年之后。可如今桓澍已死,你也快了。这就是变数。”
老僧如遭重锤,心神剧震。
话音未落,那片剑气天地骤然膨胀十丈、百丈……瞬息之间,竟硬生生撑裂了他的心相牢笼!
“咔嚓”
如琉璃破碎,静止空间轰然崩解,风云再起。
雷音塔从他掌心滑落,预示终局已至。
青衫身影重现众人眼前。
宁愿并指轻抚剑身,万点流光汇入远游。剑尖吞吐寒芒,他低喝一声:
“去!”
一线剑光破空而至。
老僧拼死挥拳,拳罡对剑气,徒劳无功。雪白长剑贯穿眉心,将其头颅钉入地面。
尸身倒地,妖气翻涌竟显出本相:一头0.5丑陋至极的巨蟾。
临死之际,记忆如走马灯闪回
昔日莲花天下,一貌寝青年跪于寺门前,叩首拜师父;
后有大火焚寺,灰烬之中,一丑僧漠然离去。
其腹中金丹缓缓升起,璀璨如日。金丹碎裂,化作一位花白老者。
蟾蜍老妖见之,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微动,似吐出几字,随即气绝。
老者转身,身形虚幻,朝宁愿合十行礼,声如古钟:
“多谢剑仙出手,老衲感激不尽。”
宁愿下意识回礼。抬头时,老人已消散于风中。
雷音塔悄然飞至他面前,他伸手接住。
但还有一事未了。
神念一动,逆流剑气天地骤然收缩至一丈方圆,内里景象彻底隐没。
阮邛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片区域身为十一境兵家剑修,竟无法窥探分毫。
不止是他。小镇之内,飞升境以下修士,无论神通如何,皆不可见;即便飞升境,也需动用秘法才能勉强一瞥唯有杨家药铺那位例外。
此刻,药铺后院。
老人罕见地收起烟杆,起身步入内室。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炷香。
他立于天井之下,神色肃穆,扬手一挥上方虚空涟漪荡漾,数百根香火浮现。
九成已熄,仅余近二十支。有的微弱将灭,有的烈焰腾腾。
老人沉声道:“天地不该如此狭隘。既然如此,那就请他上桌。”
话落,香插入阵。
未见火种,香自燃起,青烟冲霄,声势浩大,仿佛点燃了某种古老契约.
87,宁愿强夺压胜物,陈平安求剑道
廊桥之下,高大女子目光如炬,凝视着那片刚刚消散的剑气天地。
“这小子的本命飞剑……还真是耍赖。”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欣赏。
齐静春轻笑:“确实无赖。但若没点特别之处,又怎配登上杨前辈那张赌桌?”
女子随手挽了挽鬓边青丝,越看那青衫少年越觉有趣并非动了换主之念,而是纯粹出于好奇。
她活过万载岁月,见过神明陨落、人族崛起、妖魔横行、鬼域崩塌,却从未遇过像宁愿这般存在。
他不在光阴长河中留下痕迹,不入地府轮回,不属五行生克。往前推十万年,往后延无数纪元,天地间都寻不到他的踪影。
他只在此时此地,别无他处。
齐静春心头一动,试探道:“前辈,您该不会是……”.
雪白剑灵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见猎心喜罢了。就像许多年前,我曾遇过四个年轻人。”
“我把自己的剑道一分为四,传给了他们。眼光不错,四脉皆有所成。”
“杀力最强的一支,就在这少年的故乡。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整脉成了刑徒,守在一处,整整一万年。”
她揉了揉眉心,似在翻检久远记忆:“那一脉的领头人……姓陈?我沉睡太久,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