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80节

  齐静春静静听着。身为十四境大修士,又在骊珠洞天驻留近六十年,他隐约知晓眼前这位“持剑者”的真相

  她并非完整真身,只是那位至高神留在人间的一缕神性。其主体仍在天外,与披甲者对峙不休。

  “想起来了,”女子忽然道,“当年传他剑术时,我丢了一截‘光阴’给他那是我早年征伐诸天的画面。所以这一脉杀力冠绝四支。11”

  她目光转向远处,继续道:“另一脉是个小女孩,小尼姑模样。我送了她一道斩鬼剑印,后来……好像成了菩萨?”

  “比起其他三人,我最偏爱她。登天之战时,三教修士皆赴天外,唯独她转身去了阴间。”

  “一剑劈开炼狱轮回,挡住亿万恶鬼,打碎无数万鬼幡。”

  “若以人族视角评判,她的功绩,绝不逊于任何一位登天主力。”

  “至于另外两脉……平平无奇,不提也罢。”

  齐静春默然。对方说这么多,他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女子忽然低笑:“齐静春,这小子做事,其实没什么道理可言。但他还是做了。”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替陈平安出头被人嘲讽几句而已,他自己从小到大受的冷眼还少吗?”

  “他真正图的,是那四件压胜之物。他以为只要压胜物还在,洞天就不会碎,你就不会死。”

  “既然如此,你还要执意赴死?”

  儒衫先生沉默良久,声音微涩:“我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我争一线生机。”

  “可笑的是,一个连上五境都未踏入的少年,竟在为我谋划活路。”

  “这样的少年,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神色转肃:“但小镇六千人的性命,我不能弃之不顾。三千年的天劫厄难,也不该由他们来承担。”

  剑灵望向河畔,又看了看这个读书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终未再言。

  万年孤寂,难得结交一位知己,如今却要眼睁睁看他赴死。纵是至高神性,此刻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

  她自嘲一笑:何时起,自己竟也沾染了人性?

  ……

  河岸之上,剑气天地彻底隐去。宁愿一步踏出,气息回落重回龙门境。

  逆流自身,强行破境又主动跌境,操纵光阴于掌中,手段堪称无赖至极。

  范峻茂从半空摔下,姿势狼狈如前。

  宁愿收起雷音塔与小剑冢,目光扫向崔明皇与贺小凉,眼神意味深长。二人顿时心头一紧这少年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他确实在盘算如何夺走剩下两件压胜之物。

  直接抢?不合适。桓澍之所以死,是因为出言羞辱陈平安,给了他借口;那妖僧则是自投罗网。

  至于陈平安……虽非“自家人”,但宁姚重伤时,草鞋少年曾施以援手。这份恩情,宁愿认。

  将来他可为陈平安护道一次,仅此一次。再多,便无可能。

  他有自己的道要走。况且,作为文圣关门弟子,陈平安日后的理念,恐怕会与他南辕北辙一个信奉快意恩仇,一个执着教化向善,终有一日或会拔剑相向。

  但那都是未来之事。眼下,相安无事即可。

  令人意外的是,宁愿落地后竟亲自扶起范峻茂。

  绿衣女子虚弱道:“主人,这是奴婢分内之事,不必……”

  她耗尽月魄之力相助,此刻精气神几近枯竭,远不如阮秀后者牵引荧惑星力,此刻正悠闲吃着糕点,仿佛刚才大战与她无关。

  阮秀眨眨眼,看着这陌生女子,又塞了块点心进嘴

  “还能走吗?”宁愿低声问。

  范峻茂勉强起身,却立刻踉跄欲倒。宁愿一把托住,索性将她半揽入怀,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马尾辫少女:

  “走了,回家。”

  阮秀嘴里鼓鼓囊囊:“她是谁啊?”

  宁愿把怀里的人往她那边递了递:“要不你背?”

  “不要!”少女连连摆手,转身又啃起糕点。

  这时,陈平安小跑过来。宁愿这才发现,阮邛早已离去,想必已回铁匠铺。

  草鞋少年只朝阮秀点了点头,便默默跟在队伍最后,低头不语。

  这一刻,他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渴望想成为练气士,更想成为纵横天地的剑修。

  若他有宁愿这般本事,那搬山猿还能全身而退吗?

  心潮激荡间,一粒微不可察的芥子光点,自他心湖缓缓升起。

  无人察觉,药铺后院的天井中,原本燃烧旺盛的一炷香火,骤然爆发出更猛烈的光焰。

  与另一炷遥相呼应,两道火龙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陈平安在半路上跟宁愿道了声别,便独自返回小镇。他并不住在铁匠铺那边阮师只管他一口饭吃,其余一概不管。

  少年依旧穿着那双草鞋,身后背着大箩筐,日复一日奔波于生计。自从听说蛇胆石值钱后,他每晚收工便去龙须河边摸黑打捞,风雨无阻,像个最普通的劳苦人。

  但今晚不同。他没去河边,只想快些回到泥瓶巷,抓紧时间修炼那本《撼山拳》。

  路上,他曾鼓起勇气问宁愿一个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他挠着头,支吾半天才低声开口:“宁大哥……我、我有没有可能当个剑修?要是有,又该怎么开始?”

  龙须河畔那一战,剑气如瀑、天地失色的景象,深深烙进了这个草鞋少年的心底。

  他知道小镇里还有比宁愿更强的存在齐先生、陆道长,都是传说中的高人。可他从未亲眼见过他们出手。

  最早听说“神仙手段”,是顾粲慌慌张张跑来告诉他:说书先生碗里藏着一条大河。那时他只当是孩子胡话一只破碗,怎么可能装得下整条河?

  谁信呢?

  可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印证了那些“荒唐”外乡人蜂拥而至,蔡金简只因被他看了一眼,就暗中下了死手;那位美得惊人的仙子,冲他温柔一笑,轻声道:“你活不过半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人,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狠毒的心。

  为什么只是见了一面,就要取人性命?

  怪事接踵而至:顾粲跟着说书先生走了,刘羡阳被人一拳打得胸膛塌陷,马苦玄突然要杀他……五岁丧亲的他,早就被迫长大,小心翼翼活到现在。

  直到今夜。

  他亲眼看见,青衫剑修一剑出鞘,兵家修士当场毙命只因那人言语刻薄了几句。

  看似没道理,可陈平安心里却莫名痛快。

  更让他困惑的是:宁大哥向来对他不冷不热,为何今日竟主动站在他身前?

  但无论如何,那撕裂天地的一剑,已在他心中种下火种剑修,太自在了。

  宁愿当时却毫不留情地泼了冷水:“天底下没几个剑修真能逍遥。”

  “你想走这条路?先把《撼山拳》练到极致再说。”

  陈平安又小声追问:“那……练到什么程度才算极致?”

  青衫少年笑了笑,没再回答。

  陈平安觉得那笑容意味深长,仿佛藏着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玄机。

  其实,宁愿哪有什么深意?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又怕随口乱说误人子弟,干脆装个高深。

  可少年信了既然宁大哥没否认,那就是有希望!

  于是回家路上,他趁四下无人,捡了根枯枝,模仿记忆中的剑姿,一遍又一遍挥砍虚空……

  ……

  另一边,宁愿一手拎着昏迷的范峻茂,将她安置在自己房中。他对她的状况并不清楚。

  事实上,在远古天庭体系中,神灵各有职司:共主之下四位至高,其下十二高位,再往下是星官、天将等。范峻茂原属持剑者麾下,为执刑天将,掌律法、持剑令。

  神灵之间,地位与实力未必对等有些高位神战力平平(如财神),有些低阶神将却强横无比(如守门的郑580大风)。

  范峻茂以月魄之力助他,几乎耗尽本源,恐怕那力量本就是她自身所化。

  宁愿没再多想想也想不明白。

  夜色渐深,他独自蹲在屋外,取出刚夺来的两件压胜之物。

  抢夺压胜物的念头,早在远游途中就反复思量过。

  他想救齐静春,尽管两人见面寥寥。

  但有些事,既然认定,便去做,无需太多理由。

  就像那座屹立万年的剑气长城除最初一代和老大剑仙外,后世剑修几乎无人踏足浩然天下。可他们为何仍死守城头,为这片土地挡妖族一万年?

  难道真是因为三教定下的规矩?还是因为陈清都以无上剑道镇压众人,不准离开?

  规矩或许能约束一时,但绝撑不过千年。真正让一代代剑修甘愿赴死的,从来不是律令,而是那份传承下来的信念。

  哪怕如今家乡九成剑修都憎恶浩然,一旦战起,仍会御剑出城他们守护的,不是制度,是祖辈用命换来的脊梁。

  阿良曾问年幼的宁愿:“你这么恨浩然,为何还要拼命练剑,一心要去城头杀妖?”

  小宁愿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杀妖,可不是为了那帮狗日的读书人!”

  顿了顿,又赶紧补上一句:“阿良,这‘狗日的’可不包括你啊。”

  阿良沉默饮酒。

  孩子眼神灼灼:“我只是觉得,爹娘战死在那里,我也该死在那里。”

  那时,宁姚站在哥哥身后,手握长剑,一言不发。

  就在那天,阿良将改良后的“剑气十八停”传给了兄妹二人,也第一次向他们讲起浩然天下的事包括那座山崖书院,以及一位姓齐的先生。

  此刻,青衫少年独坐门外,一口接一口灌着劣质烧酒。

  这酒难喝得很,远不如云姑酿的。

  他心想:年少时若处处畏缩,怕这怕那,就算活上万年,回首也只剩寡淡。

  所以他做事从不被道理束缚想做,便做。好事坏事,皆由心起。

  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又不是没死过。

  真死了,埋在哪都一样。天下坟头,埋的都是死人,不分贵贱。

  反倒是活着的人,总爱分三六九等。

  人生最精彩的光景,本就在少年时.

88,真武山结死仇,阮邛墙角听心

  宁愿一边喝酒,一边在心里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早在远游途中,他就设想过三套方案,皆为救齐静春而谋。

  第一策,是抢夺四件压胜之物,重新嵌入洞天大阵的核心枢纽。此举虽无法彻底化解三千年的天道反噬,但或许能延缓其爆发若能拖上几十年甚至百年,等他修为再进一步,踏入飞升境乃至更高,说不定真有逆转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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