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81节

  但他自己也不太信这招有效。那四件压胜物本是用来镇压真龙气运、防止洞天下坠的,对天劫未必有用,八九成是白忙活。可相比其他两策,这已是眼下最可行的一条路。

  第二策,就大胆得多刺杀白玉京大掌教的儒家分身,福禄街李家的长子,李希圣。

  齐静春所陷的死局,大半根源在此人身上。他与齐先生同走“合道三教根本”的大道,彼此理念相冲,势同水火。陆沉之所以现身小镇,正是为替这位大师兄护道。

  当年,陆沉为解心中困惑,飞升青冥天下,求教于道祖首徒寇名。寇名见其资质卓绝,代师收徒,并以自身为炉,于白玉京青翠城施展“一气化三清”,分化三圣分赴三座天下,博采百家之长。

  若李希圣一死,白玉京的布局将彻底崩盘,齐先生面对天劫时,至少少了一重致命掣肘。

  但风险极高李希圣虽今世境界未复,却曾是十四境大修士,难保没有后手;更别说陆沉就在眼皮底下,想在他面前杀人,无异于自寻死路。成功率?几乎为零。可万一呢?.

  至于第三策……宁愿每次想到,连自己都心神震荡。

  将小镇内所有登上杨老头赌桌的天骄,尽数诛杀。

  马苦玄、真龙稚圭,甚至陈平安……一个不留。

  让这场千年棋局当场崩盘,令各方势力的谋划化为泡影。表面看,此举与救齐静春毫无关联,实则会引发滔天变数洞天一旦大乱,幕后黑手必会现身,局势将彻底失控。

  到那时,事情走向如何,连天都不知道。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绝不会真这么做。最多暗中偷袭一两人,就会被当场擒拿。此计不过是他心底恶念翻涌时的妄想罢了。

  陈平安心藏恶蛟,他宁愿体内则滋生恶鬼。只是两人都将这份对世间的戾气,死死压在心底,从未放任。

  正想着这些没劲的事,忽见一道身影蹑手蹑脚靠近。

  宁愿斜睨一眼,故意扬声道:“月黑风高,你跑来做什么?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多不好听。”

  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这话是说给隔壁听的。

  阮邛虽已默许他学铸剑,算半个自家人,但在女儿这事上,防得比谁都紧。平日吃饭都要坐在两人中间;前几次他带阮秀去骑龙巷,汉子竟一路尾随这事还是阮秀偷偷告诉他的。

  果然,隔壁立刻传来怒吼:“吃我的、住我的、学我的,还敢打我闺女主意?小兔崽子!”

  宁愿背靠土墙,装作没听见。阮秀却笑得狡黠,露出一排雪白贝齿。

  这时他才注意到,她那标志性的马尾辫不见了。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少了往日跳脱,多了几分沉静。

  “宁哥儿,看傻啦` 〃?”她晃了晃脑袋,笑意盈盈。

  宁愿摇摇头,用袖子拂了拂地面:“坐吧,有事说事。”

  少女毫不拘束地坐下,熟练地打开小布包,摆出各色糕点,这才开口:“跟我聊聊真武山。”

  “本来该我爹来说,但今晚河畔一战我也掺和了,就由我代劳。”

  宁愿点点头,想道谢又觉生分,干脆沉默。

  阮秀咽下口中点心,继续道:“真武山和风雪庙渊源极深哦不对,我爹早脱离风雪庙了。”

  “大约六千年前,随着一批新晋神降临,真武山便扎根于宝瓶洲。其祖师乃一位号‘真武’的神君,与风雪庙同属兵家祖庭,虽不及中土几大门阀,但在本地举足轻重。”

  她歪头思索片刻,补充道:“这一脉剑修不多,仅占三成。主修‘请神降真’之术当代神君据说能召出一尊受香火供奉数千年的金身神,战力惊人。”

  “门下弟子多投身军旅,山下各大王朝皆有他们的身影:有的执掌兵符,有的甘为士卒。个个历经生死,精通兵法,同境之中罕逢敌手。”

  说到此处,她特意加重语气:“你杀的那个噢不,是我们杀的那个桓澍,是下一任掌律真人,地位极高。”

  宁愿心头一凛,更不敢接话。

  “他死在骊珠洞天,以真武山的作风,绝不会善罢甘休。”阮秀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所以我爹让你暂时别离开洞天,就在铁匠铺安心修炼,至少等你到了元婴境再考虑其他。”

  “这种话,他拉不下脸说,只好派我来。”

  宁愿默默点头,顺手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味道尚可,就是干得噎人,赶紧灌了口酒。

  他一直纳闷:阮秀怎么光吃糕点不喝水?更奇怪的是,她以点心为主食,身形却愈发丰盈,前襟绷得紧致,低头几乎看不见脚尖,堪称人间尤物。

  但他只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还低声提醒:“秀秀,衣裳可以买大一号的。绷得太紧,以后……可能就长不大了。”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霎时面红耳赤。

  夜色更深,月隐云后,当真是月黑风高。

  “宁哥儿,你那把本命飞剑……是不是能逆转光阴?”阮秀一边咀嚼着嘴里的糕点,一边含糊问道。奇怪的是,即便腮帮鼓鼓,她说话依旧清晰。

  宁愿没怎么犹豫:“是,但能回溯的时间很短,最多半炷香。”

  话一出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两排清晰的牙印:“对了,咱们第一次见面,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才咬了我一口?”

  那印记怪得很伤口早愈合了,可痕迹却顽固地留着,好几天都没淡。

  阮秀脸一红,幸好夜色昏暗,灯笼光又弱,宁愿没瞧见。她支吾道:“可……可能是吧?”

  随即又伸出手:“让我帮你消掉它。”

  宁愿立刻缩回胳膊,笑嘻嘻地摇头:“可不行。这可是证据!以后阮师要是找我麻烦,我就亮给他看‘您闺女咬的,赖我头上可说不过去’。”

  “噢……”阮秀应了一声,默默收好手帕,双手托着下巴,一会儿盯着地面,一会儿偷瞄身旁少年。

  远处龙须河的水声潺潺,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既喧闹,又温柔。

  两人其实向来话不多。他打铁时,她吃点心;她抡锤时,他喝酒。默契自在,无需多言。

  至于真武山的事,宁愿压根没放在心上。

  如今宝瓶洲明面上的本土修士,最高不过十一境。宗字头的仙家门派屈指可数,真武山、风雪庙、神诰宗便是顶尖势力,皆有玉璞境坐镇。其中神诰宗纸面实力最强独占清潭福地,宗主祁真乃一洲道门唯一天君,近日更传出他已触及仙人境门槛,正在闭关冲击。

  贺小凉的师弟高剑符,正是祁真的嫡传弟子,神诰宗称其为“金童”,而“玉女”自然就是贺小凉本人。

  当然,若真让这三家打一场,胜负难料。

  真武山常被诟病“杂而不精”练气士、剑修、武夫、刀修混杂,主流却是“请神降真”。山巅神武殿供奉历代祖师与无名神,数次存亡之战,全靠这些古老存在力挽狂澜。

  而阮邛所属的风雪庙,则是正统兵家一脉,行事如江湖游侠,独来独往。高兴时行侠仗义,不悦时对人间劫难冷眼旁观。门人极少阮邛一生只收过不到五名弟子,结局大多凄惨。

  别家仙师动辄广收门徒:亲传、记名、关门弟子成群结队;风雪庙却重质不重量,讲究“一剑破万法”。在练气士眼中,单论个体战力,风雪庙远胜真武山。甚至有传言:若双方各出十人比剑,风雪庙能把真武山打得喊祖宗。

  不过数千年来,两派从未结仇,反而在几次洲内大乱时联手抗敌。如今宁愿斩杀真武山掌律真人,连带把阮邛父女也拖下水毕竟阮秀参与其中,阮邛无法置身事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烂摊子。

  某种意义上,宁愿也算算计了他们。

  阮秀犹豫许久,终于低声道:“.. 宁哥儿,别觉得亏欠我。我知道……如果先跟我爹商量,他绝不会让我帮你。所以我自作主张去了虽然好像有没有我,结果都一样。”

  她仰起脸,露出雪白牙齿:“屋里的绿衣姐姐在,你就够了。”

  宁愿晃了晃快空的酒壶,忽然问:“你那根扎头发的绳子呢?”

  阮秀不明所以,摊开手掌递给他。

  宁愿接过,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去,三两下便给她重新扎了个利落马尾给宁姚编辫子虽笨拙,但给阮秀绑个马尾,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还是这样好看。”他将她转回来,笑道。

  少女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眼睫微颤。

  宁愿望向漆黑夜空,语气平静:“真武山若来人,我一人担着,绝不让阮师为难。至于你帮我……我很感激。但若开口道谢,反倒显得生分了。”

  阮秀急忙摇头,声音渐低:“你还记得陈平安找搬山猿报仇那次吗?”

  “我本来也想去帮他……可我爹死活拦着,一步都不让我出门。”她瞥了眼隔壁院墙,气鼓鼓地嘟囔,“最后我没去。那会儿,我伤心死了。”

  她把脸埋进双膝,声音越来越轻:“我伤心,不是因为陈平安被打,也不是因为(李钱的)没帮上忙……而是困住我的,偏偏是我最亲的人。”

  “我从小没见过娘,六岁就跟着爹离开风雪庙,走南闯北七八年。我一直很听话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从不惹事,也没被人欺负过。”

  说到这里,她已微微啜泣。宁愿伸手轻轻搭在她头顶。

  余光一扫,隔壁院门口,一个魁梧身影静静伫立正是阮邛。

  阮秀浑然不觉,继续倾诉:“我爹总说山上险恶、山下诡诈,教我步步为营,教我如何修行、如何处世……可他从来只动嘴,从不让我真正走出去芹。”

  “这么多年,我去过离他最远的地方,就是风雪庙山脚下的镇子去买糕点。”

  宁愿不动声色,另一只手抄起空酒壶,朝那汉子方向一抛。阮邛接住,颓然坐地。

  “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只想护我周全……可我也不能永远是个孩子啊。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上次没去帮陈平安,我难过了很久。所以这次你有事,我什么都不管,直接就去了。”

  “我记忆里的少年时光,平淡得像白水,连我爹做的菜都没滋味。”

  她忽然抬起头,泪痕未干,却绽开灿烂笑容:“但今天这件事,值得我记一辈子!哪怕将来成了老太婆,只要脑子还灵光,我一定还记得!”

  院墙边,汉子背靠土墙,握着酒壶,仿佛一夜苍老。

  夜深如墨,龙须河畔,一位父亲的心,正被无声煎熬.

89,陆沉躲茶摊,阮秀坐门槛

  “宁哥儿,你之前讲的那些远游路上的事,听得我羡慕得不行。”阮秀轻声说,“我爹确实带我走过不少地方,可那都不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也想一个人,一柄剑,去看看天下的山河。”

  父母护子女,天经地义。可孩子终有长大的一天,终会渴望挣脱屋檐,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再大的屋子,关久了,也会向往外面的风与光。

  家家都有难解的结,这话一点不假。

  宁愿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事,他插不上手,也没立场插手。

  阮秀愿意把这些话告诉他,而不是直接对父亲说,其实很自然。若她当面跟阮邛讲,十成情绪到了父亲耳中,怕只剩三成;可她对一个外人倾诉,反而像一剂苦药,直击要害能不能治好病另说,但足够让那位老父亲彻夜难眠。

  如同秋后问斩,天地都为之变色。

  两个男人默默饮酒。少女说完心事,把脸埋进臂弯,不知不觉睡着了。宁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才发觉她已沉入梦乡。

  至于她睡得是否安稳,只有天知道。

  但隔壁那位父亲,今夜注定无眠。

  忽然,宁愿心湖中传来一道低沉嗓音:“宁愿,多谢了。”.

  正因为一个外人的存在,父女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才被悄然揭开。

  青衫少年又朝院墙那边抛去一壶烧酒,语气随意:“那以后就别藏私了,把你那‘长距剑炉’的铸剑秘法,全教给我。”

  “我说过的话不是玩笑等回了剑气长城,我真要开一家铁匠铺。”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名字都想了好几个。‘风雪剑炉’,我觉得最有意境;‘斩妖剑炉’,气势足,也贴合家乡的调性;‘荧惑剑炉’,最契合你的铸术;‘太平剑炉’,听着有点书卷气……”

  “不过嘛,”他笑着摇头,“我家乡那帮剑修,大字不识几个,我要真取个文绉绉的名字,非得被他们笑掉大牙不可。”

  他摩挲着酒葫芦,眼神亮起:“最后我想啊,名字不能太酸,也不能太平庸,得让人一听就记住。”

  “干脆就叫‘狗日的剑炉’。”

  阮邛嘴角一抽。这名字,听着还真挺“狗日的”。

  宁愿却一拍大腿,两眼放光:“阮师你不懂!在我们那儿,‘狗日的’可不是骂人,580反而是种亲昵。用这名字,既不会显得我在浩然天下待久了就丢了本色,又足够响亮毕竟‘狗日的’这名号,谁听了都忘不了!”

  向来不爱听人嗦的汉子,今夜竟破天荒地没打断他,反而听得格外认真,仿佛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虽不明白“狗日的”是谁,也不清楚老大剑仙究竟多强,更没听过什么陆芝、什么“腿比剑还长”的传说,但他看得出

  每当宁愿说起这些,整个人都在发光。仿佛阿良刻字的身影、老大剑仙横剑守城的姿态,就是他自己。

  少年还说,剑气长城有家酒肆,酒一般,但牛肉干堪称四座天下一绝。说着,他小心翼翼掏出一块拇指大小、黑乎乎的肉干,挑了最完整的一片扔给阮邛。

  兵家圣人皱眉接住,一口咬下只听“咔”一声脆响,十一境修士的牙竟差点崩了。

  宁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之夸张,阮邛想了半天,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可汉子没丢掉,反而就着烧酒,一小口一小口嚼完了。奇怪的是,越嚼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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