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又打趣道:“那卖牛肉干的掌柜,年过四十,却美得惊人。浩然天下有四大夫人名动四方,她丝毫不逊色。”
“会酿酒的女子,怎会不好看?能出城杀妖的女剑仙,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眨眨眼:“听说她至今未觅道侣,眼下正缺一把趁手好剑。阮师若肯为她铸一柄,说不定……日后天天有‘剑气酒’喝。”
平日最忌轻浮言语的阮邛,此刻竟毫无愠色,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此刻坐在这里滔滔不绝的,是自己的女儿该多好。
可秀秀平日跟他说话,不是“饿了”,就是“累了”,再无其他。
原来不是她不愿说,而是她的人生里,本就没有多少值得说的故事。
倘若当初没拦她去帮陈平安,事后她会不会兴高采烈地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绘声绘色地讲那一战如何惊险、如何痛快?
此刻,青衣少女仍蜷在院中,枕膝而眠,安静如画。
而那位名震一方的兵家圣人,却像个落魄酒鬼,靠墙坐了一整夜,连饮三壶。
至于宁愿?他倒是想回屋睡觉可床上还躺着个昏迷的绿衣女子,实在不便。
……
翌日,天光大亮。
宁愿吃过阮秀做的早饭,与阮邛打了个招呼,背剑出门,朝小镇走去。
从南门入镇,穿过老街,绕过十二脚牌坊楼,他在一处僻静角落蹲了许久。
直到日头高升,一个年轻道士推着板车,从巷子里探头探脑地走出来。
道士头戴莲花冠,道号逍遥,却一副做贼模样。
陆沉今日眼皮跳得厉害左右轮番闹腾。
他给自己掐指一算:今日这摊,非出不可。
过了今天,他就要离开骊珠洞天。在这小镇住了十几年,最后一回摆摊,心中难免怅然。
他在老位置支起摊子,目光落在那块用了多年的招牌上“消灾解厄”四个字,已有些斑驳。
忽然,他觉得这四个字,自己配不上。
于是,这位道祖首徒生平第一次,亲手摘下招牌,卷好放在一旁。
他泡了壶茶,坐在桌后,静静望着老槐树,不打算接客,只等日落收摊,就此离去。
这时,一个青衫背剑的少年从槐树对面缓步而来。他弯腰拾起那卷招牌,轻轻抖开,重新挂了上去。
陆沉猛地转头,吹胡子瞪眼。
宁愿却已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抬眼笑道:
“道长,今日登门,是替世人求您消灾解厄。”
铁匠铺里,阮秀照常打了一上午的铁,随后转身进了灶房。
她自小没了母亲,很早就学会了做饭。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爹那种闷葫芦,除了抡锤打铁,别的啥都不会。他早年倒是给我做过几年饭,可那味道……简直没法下咽。”
人各有天赋,只要找到自己擅长的事,再用心经营,日子总能过得去。
有一次,阮邛问女儿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那时小姑娘正忙着炖一锅猪蹄,头也不抬地反问:“为什么非得找男人?”
汉子一时语塞,眉头紧锁:“你该不会打算带个姑娘回家吧?”
他出身贫寒,观念守旧,骨子里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阮秀掀开锅盖,香气四溢,她随口回了一句:“反正不找爹这样的。”
如今灶房里多了一口大缸,盛着从龙须河挑来的清水,养着上百只龙虾,还有些青鱼、螃蟹。缸底铺着一层色泽鲜亮的石子。那些龙虾通体晶莹,宛如披着雪甲,煞是可爱这些都是宁愿留下的,水是他亲自挑的,鱼蟹则是他带阮秀在河边抓的。
少女卷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不多时,烟囱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往日只有父女二人时,她只做三道菜。今日却做了五道,外加一碗青菜汤。
她先去隔壁看了看,见绿衣女子仍在熟睡,便没打扰。回到院中,站在门口高声喊:“爹!”
阮邛闻声而来,洗了手便径直上桌,仿佛昨夜那场心绪翻涌从未发生。
可他刚拿起筷子,就被另一双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抬头一看,闺女一脸认真:“再等等,宁哥儿快回来了。”
汉子咂了咂嘴,默默放下筷子,没吭声。
阮秀转身望向小镇方向,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那道青衫身影。恰在此时,她瞧见陈平安从巷口经过这黑瘦少年近来练拳极勤,只要手头无事,便反复走那六步桩。(bbaf)
“陈平安!”她喊住他,“去哪儿?吃饭没?”
少年扬了扬手中的粗瓷碗,咧嘴一笑:“本想说吃过了,可这空碗骗不了人。正要去填肚子呢。”
阮秀自然知道他是自家雇的长工,这个时辰正是饭点。她回头瞥了眼屋内,阮邛立刻别过脸。她略一思索,又转回来,直接道:“进来吃吧。”
陈平安探头看了看屋里,没应声,只是轻轻摇头。
他心里清楚:阮师傅不喜欢他。饭菜再香,也不是为他准备的。
从小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哪怕像郑大风那样塞进裤裆,也留不住。迟早被人扒光,拿得干干净净。
这话最早是杨家药铺那位老人教他的。
杨老头曾说:“福缘这东西,生下来就定了。你姓陈,他姓宋;你住泥瓶巷吃糠咽菜,他住高门大院锦衣玉食不服气?可又能怎样?”
“既然命苦,就得学会吃苦。不是说你就该受罪,而是不吃苦,早跟你爹娘去了。”
“为了活命,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一口肉嚼成十口咽。不然囫囵吞下,没尝出味儿,又要接着吃苦。”
但老人还说了下半句:吃苦可以,不能只会吃苦。想过好日子,就得一边吃苦,一边琢磨怎么才能不再吃苦。
学手艺、找差事、勤恳做事,再加点运气,也能攒下家底。哪怕是坑蒙拐骗,只要不被发现,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也算本事。
那时陈平安八岁,娘亲已走三年,家中值钱物件尽数变卖。
有一年寒冬,他连日上山采药无果,饿得手脚发软。路过福禄街尾,高墙内飘出肉香。他想起老人的话,鬼使神差摸进右边菜地,挖了些“野菜”揣怀里,一路狂奔回泥瓶巷。
到家瘫倒在地,掏出那些沾泥的菜叶生啃难吃到极点,却硬是一口口咽了下去。
此刻站在阳光下,他忽然有些心虚。直到阮秀走到面前,朝他招手:“发什么呆?走,进屋吃饭!”
话音未落,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空碗,转身就进院门。陈平安擦了擦汗,只得跟上。
小院清简:一棵桃树,一口水井,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饭已盛好。
“阮师傅。”陈平安恭敬行礼。
阮邛面无表情,只微微点头。
少年虽忐忑,但既然来了,便不再推辞。刚要坐下,阮秀却从屋里搬出第四把椅子:“坐这把,那把是宁哥儿的。我再给你盛碗饭。”
她端来新饭,陈平安低声致谢。
阮秀却没入座,又跑到门口张望。回头见两人端坐不动筷,她对父亲道:“有客人就该先吃,别等了。宁哥儿回来我给他热。”
说完,她第三次进院,夹满菜,端起自己那只大碗,第四次坐到门槛上。
马尾辫少女就这样坐在门前,一边扒饭,一边望着通往小镇的小路。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原来等一个人回家,竟是这般煎熬。
就像当年她偷偷溜下风雪庙去买糕点,老爹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一遍遍眺望?
昨晚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陆沉望着眼前这个厚脸皮的少年,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直骂: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要脸?
宁愿坐得笔直,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开门见山:“道长,帮个忙。”
年轻道士不动声色,默默把茶壶推到离他最远的桌角,静等下文。
宁愿抬手指了指那块重新挂起的招牌,语气诚恳:“陆道长,您这‘消灾解厄’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显然是位救苦救难的高人。我在镇上转悠这些天,听了不少您早年济世救人的事迹,实在佩服。”
说着,他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姿态虔诚得仿佛在拜佛。
陆沉却一屁股挪开,避开了这一拜。
宁愿不依不饶,换个方向再拜;道士立刻跟着挪凳子。一来二去,陆沉竟坐到了一丈开外。
宁愿这才放下手,道士也终于不用再躲。
没了主人看管,少年毫不客气地拿回茶壶,连饮三杯。那茶水不知是何仙品,入口清润,回甘绵长,喝得他眉眼舒展。
第四杯下肚时,陆沉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开口:“宁家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知道这茶叶从哪儿来的吗?”
宁愿不答,只管续杯客人上门喝几口茶,天经地义。堂堂三掌教,至于这么小气?
“贫道这茶,”陆沉咬牙,“可是青莲天下青茶洞天所产,世间一等一的珍品!”
难怪!宁愿恍然。这几口下去,心境澄明如微风拂面,连尚未复原的真气都补回了两三成。
他笑得更欢:“书上说,‘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我分明也是个爱茶之人,道长何必吝啬?莫非茶道就只讲究姿势和规矩?”
“在我看来,喝茶和喝酒一样江湖豪客愿与知己对饮,文人墨客也喜邀好友共品。虽说咱俩只见过一面,算不上挚友,可眼下这摊子上,除了我,还有谁陪您说话?”
他故作老成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独饮解闷尚可,但喝茶若无同道,未免太寂寞了。”
陆沉冷笑一声,可那笑容配上他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反倒显得滑稽:“臭小子嘴皮子真利索,比那些满口仁义的读书人还会绕弯子。”
叹口气,他摆摆手:“茶也喝了,回去吧。找我,没用。”
说完,他干脆不回摊位,背靠墙根,双手拢在袖中,一副送客姿态。
宁愿盯着他,目光意味深长:“真没商量余地了?要不……您坐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陆沉仰头望天:“不了,今日多穿了件衣裳,树荫下凉快。”
宁愿忽然淡淡道:“可逍遥陆沉,已在树荫下躲了十几年。”
“乘凉虽好,但久处阴影,不见天光,难免滋生蚊虫。”.
90,陆沉设学塾道场,宁愿接管算命摊
道士闭目,不再言语.
两人皆心知肚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宁愿只求一卦,问自己生死。陆沉算不出,改求签,结果少年连签文都没看。
而这一次,宁愿找的不是“陆沉”,而是“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
在他眼中,眼前的道士虽身在浩然,实则归属青冥。白玉京对齐静春的布局,陆沉正是关键一环其大师兄寇名一气化三清,分身之一转世为小镇李家长子,研习儒学;另两具分身亦各自行道,欲合三教根本,斩灭天外伪十~五境天魔。
此乃一条通天大道,若成,或可避开三教祖师压胜,成就万年来第四位十五境修士比邹子合道阴-阳五行更进一步。
宁愿喝尽最后一滴茶,猫腰翻遍摊子也没找到茶叶,只得悻悻坐回。
他凝视闭目的道士,斟酌良久,低声道:“三掌教,您活了这么久,境界又高,不如睁眼看看我我像不像……一头化外天魔?”
陆沉猛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
数月前因倒悬山异变,他便已留意到宁愿。推演此人命格,竟一无所获仿佛这少年是凭空出现在天地间的。
他甚至溯游光阴长河,以“假想之身”避开宁愿真形,演算数千条命运轨迹。结果惊人:所有虚构的“宁愿”,皆无过去,亦无未来,唯存于当下。
这意味着,即便只是臆想出的影子,也无法被推演。此等存在,堪称异数。
正因如此,陆沉对这小子避之不及沾上他就倒霉,如同鞋底踩了秽物,擦干净了也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