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又背靠剑气长城,如今身处浩然天下,按儒家规矩,不能随意打杀;想暗中使绊子?已有前车之鉴
他曾悄悄给宁愿系了一根姻缘红线,结果红线那头的贺小凉,连伴生仙鹿都丢了。
陆沉本打算今日收摊后,就去陈平安家把那白鹿偷回来。
巧的是,宁愿今日进镇,除寻他之外,牵走仙鹿也在计划之中。
一个坐在树影里沉默不语,一个站在日光下喋喋不休。
忽然,宁愿望向来路,猛地跳起来,挥手大喊:“凉凉!这儿呢!”
远处,一位女冠缓步而来,姿容清绝。听见那称呼,她浑身一颤,寒意顿生。
“凉凉?”她暗自咬牙,“这该死的宁愿……”
陆沉方才还说天暖,贺小凉却觉得冷风刺骨。
年轻道姑缓步走近,举止从容。少年见状,连忙挪了挪身子,腾出半边长凳。
“凉妹,来坐。”他笑着招呼,顺手抹了抹木椅上的尘灰。
话音未落,他竟伸手想牵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贺小凉眉心微蹙,动作虽轻,却毫不含糊。
她在长凳另一端落座,神色一敛,先恭敬唤了声“小师叔”,又朝少年点头致意:
“宁小剑仙。”
这称呼一路听来不少,可宁愿心里并不受用。
在浩然天下,金丹、元婴境的剑修便常被尊为“剑仙”,玉璞境者更是名副其实的大剑仙。但在他的故乡那座剑气长城之内,唯有十一境以上的存在,才勉强配得上“剑仙”二字。而许多十一境老剑修,甚至不屑以此自称,觉得轻浮。
他不过龙门境修为,若真顶着“剑仙”之名回乡,怕是要被那些老前辈笑掉大牙。
当然,他也明白,贺小凉这般称呼,不过是山上的客套话术罢了。毕竟无论凡人修士,谁不爱听好话?连阴间鬼物都吃这一套。
此时,陆沉已悄然回到桌后,袖袍轻挥,案上便多了一壶新沏的热茶。
道士瞥了宁愿一眼,忽然笑道:“宁小剑仙,容贫道关起门来说几句家常话。这壶茶,你慢慢品。”
言罢,蒲扇一扬,宁愿眼前景象骤变两人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三掌教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即便身处齐先生坐镇之地,也能随手开辟一方独立空间。
虽说受礼圣规矩所限,陆沉在浩然天下仅能动用飞升境之力,但他本体实为十四境大能。所谓“跌境”,不过是修为受限,道法根基却仍源自十四境,岂可小觑?
贺小凉只觉天旋地转,脚下踉跄,再定睛时,周遭已换了天地。
眼前是一片青翠竹林,生机盎然。她略一打量,便认出此地正是那位齐先生昔日讲学之所。
此前她曾踏足骊珠洞天,除取走祖师遗物外,也大致游历过小镇,自然认得这间学塾。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上次远望,尚能听见孩童琅琅书声,如沐春风;如今所见,却是荒草蔓生,竹林多处焦黑,似遭火焚。最显眼的,是那张石制棋盘,早已碎裂四散,黑白棋子零落满地。
前方,年轻道士背手缓行。贺小凉未作迟疑,紧随其后。
穿过残损竹林,陆沉步入唯一留存的屋舍小镇唯一的学塾。
他立于门边,久久凝视着那个教书先生站了六十年的位置,沉默不语。
贺小凉回神,整了整衣襟,郑重行礼:“神诰宗贺小凉,拜见掌教师叔。”
她身为道门正统弟子,早闻陆沉大名。更知这位三掌教与神诰宗一位辈分极高的前辈交情匪浅,故宗门上下皆称其为“小师叔”。
陆沉微微颔首,随意坐在一张孩童尺寸的书桌后,语气淡然:“此番寻我,可是来问罪的?”
贺小凉刚欲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
“那小子说的,句句属实。此事确是我所为,但起初,并非有意算计你。”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那小子……有些古怪。他来得不是时候,又像是恰逢其会,总之是个大麻烦。”
“我曾推演过你的大道轨迹若要登顶,必先过情关。于是便替你牵了根红线。”
“谁料那小子似对这类术法天生免疫,结果本想算计他,反倒把你卷了进去,阴差阳错啊。”
原来早在宁愿踏入骊珠洞天之前,陆沉便已着手布局。他二人之所以在郑大风的栅栏门前“偶遇”,实为精心安排。
世间姻缘红线,若由大修士施法牵引,需有双方关联之物为媒,如同山下婚聘之礼。
最初,陆沉选定的信物,正是贺小凉代范峻茂支付的那袋金精铜钱因范峻茂已认宁愿为主,此钱便算作宁愿所出,权当“聘礼”。
可变数突生:那袋钱尚未送出,贺小凉的伴生仙鹿竟自行追随宁愿而去。
此乃天大意外。
修道之人最忌变数,尤其如陆沉这般为大师兄护道数十载、机关算尽者,容不得半点失控。
十多年来,除倒悬山一事外,他从未离开骊珠洞天。受儒家规矩压制,又隔两重天地,与白玉京联络难如登天。
为此,他不惜耗费数百年道行,在齐静春眼皮底下暗中构筑这处“学塾道场”。
眼前这片焚毁的竹林,正是他推演的最终图景:齐静春陨落,寇名大道成就。
在推演之道上,陆沉自认远胜齐静春。
眼看大计将成,却横空杀出这么个“孽障”,实在棘手。
他示意贺小凉坐下,后者忐忑问道:“小师叔,既是如此,何不直接……除掉他?”
“宗主曾言:除自身大道外,余者皆为旁门左道。若有阻碍,以力破之,其余皆如云烟。”
陆沉摇头,指向门外苍穹:“你以为境界高了,就能为所欲为?那三教祖师为何不逍遥自在?”
“我为何要将你拉入此方道场?真当文庙那些读书人只是摆设?”
他指了指自己:“你小师叔我,日日被一群老头盯着。稍有异动,文庙立刻警告。”
贺小凉默然。她自入道以来,福缘冠绝一洲,向来闭门苦修,少问世事。今日前来,只为验证宁愿所言若真有此红线,请小师叔亲手斩断。
她志在大道,无意情缘。
陆沉忽而正襟危坐,目光如炬:“贺小凉,今日可愿改口?从小师叔,唤作师父?”
此言一出,素来沉稳如山的子亦心潮翻涌。
一洲道门玉女之位,固然尊崇;但若能成为陆沉亲传弟子,那等身份,才是真正超然前者相比之下,几如尘土。
贺小凉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整衣肃容,双目微阖以定心神,伏地叩首:
“弟子贺小凉,拜见师父。”
陆沉抚须微笑,伸出两指:
“既入我门,为师予你两条登天之路,最低成就,皆至飞升境。”
贺小凉伏地未起,低声应道:“请师父明示,弟子谨遵。”
陆沉屈起一指:“其一,与那少年结为道侣。他日他归剑气长城,你亦随之而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山下俗语,倒也贴切。”
贺小凉猛然抬头,满脸惊愕。
道士却不理会,继续道:“其二条路……”
“倒是简单些杀了宁愿,便可。”
老街尽头,算命摊前空无一人。
陆沉不知所踪,贺小凉也杳然无迹。宁愿枯坐片刻,忽觉心头一动,干脆起身,径直坐到了桌后正是陆沉平日所用的那把椅子。
学塾道场内,道士眼皮猛地一跳。
“这小子……真是个灾星。”
他低声咒骂一句,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未出手惩戒。
文庙那群老夫子的眼睛,十几年如一日地盯着他,日子本就不好过。更别提远在另一方天地中,还有两位加起来活了两万多年的古老存在,目光也早已悄然落在这个小小洞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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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杨前辈那张赌桌最近还多点了一炷香火。
为了护道大计,陆沉已隐忍十数载,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冒犯。
此刻的老街上,宁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脚翘上桌面,远游剑随意搁在一旁,神情百无聊赖。
他今日来找陆沉,本就不是为了讨个说法。
三掌教为大师兄布局十余年,精心缜密,岂会因一个龙门境的小修士而动摇?
他真正的目的,是来“切磋”当然,不是斗法。别说一个他,就算百万个他,也碰不到陆沉的衣角。
在这三座天下之中,青冥以道门为尊,其余道统皆被禁绝;莲花天下则遍地佛国,规矩森严。唯有浩然天下,在儒家主导之下,仍容许诸子百家共存。
正因如此,浩然天下成了各方练气士游历最多之地。
陆沉入浩然,仅被压制一境;但若儒门修士前往青冥,不仅境界受限,还会遭白玉京术法压制,举步维艰。
所以,宁愿今日所为,说白了,就是来恶心这位三掌教的。
这是他想出的第四策救齐静春的又一尝试。
要么你缩进壳里任我骑脸撒野,要么你就一怒之下当场灭了我。
陆沉杀他,难吗?
易如反掌。一个眼神,真能要他性命。
但他不敢。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因为宁愿站在那里,就不再只是他自己他是剑气长城的象征,是那堵横亘万古的绝境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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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之剑,便是整座长城剑锋所指。
尽管少年读书不多,却不愚钝。许多过往之事,他早已在心中理清脉络。
当年剑开倒悬山,正是老大剑仙陈清都所为:一为他换取通行资格,二为向白玉京问剑。
数千年前,道门余斗曾携世间最大山字印踏足南海,意图挑战陈清都,最终无果而返,临走前将山字印留在浩然南方天幕此举对儒家而言,何其刺眼?
而余斗当年仗剑挑衅剑气长城,扬长而去,连屁股都不擦,更是令人作呕。
宁愿曾问过陈清都:离开剑气长城需要什么资格?
对方答道:宁姚的资格,是你父母以战功换来的,所剩无几。而你要去浩然,长城就得付出别的代价。
于是,倒悬山沉了。
数千年前余斗羞辱长城,数千年后,宁愿替老大剑仙还了回去。
这也是陈清都设下的第一道考验:观海境的杂毛剑修,敢不敢对飞升境的大天君拔剑?
若他不敢,不仅失去资格,恐怕早已死于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这些,都是宁愿在远游途中慢慢想明白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倚仗是什么是剑气长城,是那位以阴神镇守万年的糟老头子。
既然有靠山,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