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蛮荒战场上的幼年妖族不在此列。人与妖之间,本就泾渭分明;战场上存一丝怜悯,便是自取灭亡。
只可惜,老猿如此疼爱那位陶紫小姐,对方未必会同样挂念他。
不过这些,他已看不见了。死亡即是终结,从此与这人间再无瓜葛。
宁愿拔剑而出,远游剑身洁净如初,未沾半点血迹。他心念微动,长剑便悬停身侧。
今晨离开青牛背石崖时,他随手丢弃了剑鞘。
无鞘之剑,只为杀人。
而今日要杀的,不止老猿一个他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尚未登场。
片刻后,袁真页的魂魄自尸身中缓缓升起。虽生前真身千丈,魂体却仅如常人大小,虚幻飘渺。
老人仍无法言语,浑浊双眼中满是恳切,却并未试图逃遁,只是朝那青衫少年张了张嘴。
“话真多。”宁愿略显不耐,抬手一记剑指轻抹。
刹那间,搬山猿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缕灵光,彻底消散。
做完这一切,一股难以抑制的疲惫涌上心头。
看似战斗短暂,实则每一剑皆倾尽心神,疯狂压榨气府真元。
他内视一番,发现体内真气仅余一成半左右。
他并未立刻返回小镇,而是环顾四周,忽然低喝:“土地何在?”
无人应答。
宁愿冷笑,双指并拢,在身前横划一线,随手捻住一缕雪白剑气赤裸裸的威胁。
数里外,一块碎石骤然震颤。
棋墩山土地魏檗再不敢藏匿,急忙现身。身形半透明,御风疾驰而来。
那是一位白衣老翁,手持翠竹拐杖,外表颇有仙风道骨,此刻却满脸惶恐。
他深深作揖,声音发颤:“棋墩山土地魏檗,拜见剑仙前辈。”
“披云山暂无山神,眼下归我代管。大郦山神职责在身,需巡游诸山,只能远远观望,绝无冒犯之意……还望大人恕罪。”
他头也不敢抬对方指间那道不过三寸的剑气,足以将他这个小小土地当场抹杀。
世间练气士中有“四大难缠”,而剑修高居首位:杀力惊人,性情难测。
若真被一剑斩了,大郦朝廷怕是连问都不会问,直接换个新神便是。
他之所以冒险旁观,实因担忧若披云山真被老猿搬走,他作为临时管辖者,必遭重罚。
然而宁愿并无为难之意。
他早知此人来历:魏檗原是旧神水国北岳正神,地位尊崇。
后神水国覆灭于大郦铁蹄之下,他因暗中庇护遗民,被大郦迁怒,神位一贬再贬,最终沦落为一方土地。
按原本命数,此人日后将重掌北岳神位,得遇天赐机缘。
宁愿打量他几眼,指向老猿尸身:“这具肉身送你。不过,帮我办件事,如何?”
魏檗心中苦涩,却不敢犹豫,连忙点头:“剑仙请吩咐。”
形势比人强,眼前这位少年剑仙脾性莫测,若不顺从,怕是要当场魂飞魄散。
他苟活至今,可不想稀里糊涂死在这里。
宁愿收起剑气,神色稍缓:“老猿的金丹与元婴已被我彻底击碎,只剩一副远游境武夫的躯壳。对你这山水神虽无修行之用,但搬山猿乃远古大妖血脉,浑身是宝,至少值不少谷雨钱。”
“你拿去卖也好,另作他用也罢,随你。”
他望向远处只剩半截的披云山,忽然语气低沉:“短则四五日,长则半月,会有一人来到此地。”
顿了顿,他翻手取出一壶酒,远远抛给魏檗:
“把这酒交给他,就说……是一位先生请他喝的。”
“那位先生还说,自己这辈子囊中羞涩,从未买过酒。仅有的几次饮酒,都是喝别人的,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正宗桂花小酿,当年在老龙城,范二偷偷从家族库中拿出赠予他的。
原本剩三壶,与齐静春共饮后,齐先生将最后一壶推回给他,嘱他转交阿良。
可如今,宁愿不知是否还能再见阿良,只得借魏檗之手,完成这场迟来的托付。
远游剑凌空一旋,悬于三尺高空。少年踏剑而上。
临行前,他留下最后一句:“告诉那个汉子他说得对,江湖确实没什么好的。”
剑光冲天,直入云霄。
魏檗急忙高喊:“剑仙前辈!您说的那位汉子,可否告知姓名?”
回应他的,唯有天际一道璀璨剑痕,惊艳而寂寥。
老土地怔立原地,望着搬山猿的尸首,一时恍惚这场萍水相逢,究竟是灾祸,还是仙缘?
就在此时,天外忽有一道清冷之声悠悠传来:
“执竹刀者,偏自称剑客。”
御剑穿云,逍遥于天地之间。
剑仙之名,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在宁愿看来,无论是“剑修”还是“剑仙”,皆无本质区别。
剑气长城之上,凡持剑向南者无论上五境抑或下五境皆配称一声“剑仙”。
北俱芦洲亦是剑修如林,剑仙之多,几近泛滥。
可人间偏爱分等论级,山下如此,山上亦然。
少年故意御剑掠过彩云峰,目光轻扫山顶二人,朗声笑道:
“贺仙子,物归原主,恭喜了!只可惜在下福薄,无缘与你结为道侣。”
“不过嘛,若日后寂寞难耐,尽管来找我家中虽不富裕,好歹有张大床。”
话音随剑气远去,余音未散。
高剑符站在峰顶,拳头攥得发白,胸中怒火翻腾,却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
贺小凉却未显愠色,只是凝望天边那道渐行渐远的青影,怔然无语。
十几岁的龙门境剑修,一炷香内斩杀正阳山搬山猿;飞剑纵横,天地变色;斩妖剑术,威震四方。
师父曾言,要她与此人结缘莫非真是一场天赐机缘?
也难怪她心生动摇。此战之震撼,已远超常理。
这般人物,早已甩开东宝瓶洲同辈不知几条街。若中途不陨,成就上五境几乎板上钉钉。
“不……不止如此。”她低声自语,“魏晋三十岁登临十境,已属传奇。而他……恐怕有望仙人之境。”
她眸光微闪,似有星河流转。
……
骑龙巷酒楼。
青衫落地,远游剑悬于身侧。
“齐先生,您高估我了。”宁愿坐回原位,略显赧然,“这一来一回,早就超过一炷香了。”
杯中酒,果然已凉。
齐静春摇头轻笑:“龙门境斩元婴,若这都不算壮举,天下九成九的剑修,怕是要羞愧得钻进地缝里。”
他拾起筷子,话锋微转:“可你为何要把阿良那壶酒,托付他人?”
少年沉默片刻,只举杯道:“先生请我喝酒,已是足以让我吹嘘半生的荣幸。”
齐静春不再追问。两人对酌,谈天说地聊阿良,论剑气长城,甚至说起四座天下。
先生坦言,自己虽读万卷书,却行路不多580。
浩然九洲,仅踏足其四:中土求学,北俱芦洲游历,流霞洲短暂停留,文庙之争后便来到东宝瓶洲。
“中土神洲最广,文庙无甚可观,但那条被一剑引落凡尘的黄河,值得一观。”
“流霞洲以西,出海二十万里,有海水倒灌成渊,千里水面如巨口吞天。传说深渊之下,栖息着鲲鱼一族上古血脉,成年即具七境体魄,不输真龙。”
“只是它们无法修行,食量再大,也只增肉身。如今浩然天下大半鲲鱼渡船,皆出自彼处。”
说到此处,先生眼中掠过一丝追忆。
“宁愿,单是浩然九洲,便已浩瀚无边。你年少有为,天资卓绝,往后该多走走。”
“北俱芦洲剑宗林立,更有独步天下的‘一洲祭剑’,场面恢弘。”
“便是这东宝瓶洲,也有风雪庙、云霞山、蝉蜕洞天、清潭福地……处处皆景。”
他捋须而笑,平日严肃的面容此刻温和如春:“你既有境界,又有时间,何不纵情山水?”
“读书万卷,不如行路千万里那才是人生至乐。”
宁愿低头饮酒,未置一词。
酒味醇厚,心头却愈发沉重。
齐静春乃十四境大修士,岂会看不出他心藏死志?
那些山河风物之语,又怎会只是酒后闲谈?
良久,少年终于开口:“先生,我有一剑……威力几何我不清楚,代价多大也不确定。”
“但我仍想出这一剑。”
“我不想等到多年后某个清晨、午后,或登山涉水时,忽然想起今日痛悔自己明明能出剑,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轻抚剑身,声音低沉:“世人活法万千:穷人挣扎求生,富人宴饮笙歌,仙家御风遨游……”
“而我宁愿,唯有一剑,不吐不快。”
剑鸣悠长,似与主人共鸣。
“书上说,见人间苦难,当敢怒敢言。可我不止于此我要肆意出剑。”
“我不是什么圣人,但所历之事、所处之境,造就了今日之我。”
“若我一无所知,或许真会眼睁睁看先生赴死。可我全都知道洞天将碎、三千年天道反扑、白玉京有人布局算计……”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燃起决然之火:“既然知道,又怎能袖手?!”
两人相对无言。
连齐静春,听完这番话后,也一时语塞。
似乎,确实无话可劝。
于是,一位儒者,一位剑修,起身互揖。
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