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抬头望去,只见那身着白裙的佳人望着他露出甜美笑容。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一黑,再度出现画面之时,那女子的柔弱娇躯已自窗口翻下,头颅着地,顷刻间气绝身亡。
“不……不……不!”
青川猛然惊醒,额头上已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屋内已是一片漆黑,他下床来到门口,推开房门,任由夜间的凉爽空气扑面而来,似乎这样才能让他的意识清醒几分。
视线中忽然出现熟悉的妙龄少女,后者唇角带笑,两条细长发辫随着她身体的摇晃轻微摆动着。
“少爷,您又做噩梦了?”
洛欣的语气中没有关切,反倒带着不加掩饰的嘲笑。
“洛欣?大半夜你不在自己房中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睡不着,所以四处转转,找找少爷今晚在哪里睡觉。这不正好找到了,还听见少爷说梦话了呢。”
“……”
青川迈出几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夜色沉静如水,月华普照,为整座将军府披上了一层洁白银纱。
“少爷,想喝茶吗?”
青川轻轻摇了摇头。
“太晚了,别麻烦了。”
“少爷您有些时候倒是还挺会心疼人的。”
洛欣坐在青川身旁,眨着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看着青川的侧脸。
青川生来便长得英俊非凡,年幼时他的骨相里便带着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再配上父亲青胜在外征战多年为他挣下的显赫身份,他在这宁州府本该过得舒心安稳。
可他就是常被梦魇所困,无论换了多少个睡觉的地方,也总是睡不好的时候居多。
“少爷,您还念着她呢?”
“没。”
“人死不能复生,这话兰管家应该跟您说过好多遍了。”
“我知道。”
青川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我新学了一支舞,我跳给您看看?”
“什么叫新学?你什么时候还会跳舞了?”
“我用您之前给我的赏钱找芙蓉坊的柳姨学的,她现在虽然开着成衣铺,但她年轻时可是能歌善舞的,还跟着表演班子进宫给以前的皇帝表演过歌舞呢。”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事?”
“女人家的事情,您当然不知道了。我跳给您看看,您权当是解闷了。”
洛欣来到青川面前,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站得笔直。
“开始喽。”
她口中说着,随后轻咳两声,舒缓展臂。
她眨动眼眸,视线随着手臂舒展的动作移向抬起的指尖。
她抬腿,脚尖与指尖轻微碰触,体态一如她在房中无数次偷偷练习那般轻盈。
她双手捻着裙摆在原地开始转圈,随后双臂高举过头在头顶反手十指交叉,一圈一圈又一圈。
青川默默地看着洛欣在庭院中为他起舞,时间无声地流动着,她起舞的过程亦同样无声。
洛欣停下动作之时,口中长舒一口气。
“少爷,怎么样?是不是跳得还行?跟窑子里的姑娘们比怎么样?”
青川给出了十分中肯的评价。
“像被泥巴沾在脚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鸭子。”
“切。”
“人家跳舞都有乐师在旁边奏乐的,哪有这样一点伴奏都没有的,你是在跳舞还是在作法?”
“那人家能怎么办,人家就是将军府里的一名可怜丫鬟,每日受着少爷苛责打骂,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下些银钱学舞想逗少爷开心,还被挖苦讥讽,哎……”
洛欣故意拉长尾音长长叹息,青川只感到哭笑不得。
“你问问那个柳娘,她的成衣铺一年能赚多少银子,你再想想你每年从我手里拿到的工钱和赏钱加在一块,能抵几间铺子的收益。”
“切,那都是我用辛勤劳动换来的,都是我应得的。”
洛欣蹦蹦跳跳来到青川身旁坐了下来。
她的脸庞微微泛红,想来是因为过于紧张再加上方才跳舞太过专注,费尽了心神。
青川看着洛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的模样,想到她方才的问话,又念在她已经很努力逗自己开心的份上,最后选择了认真回答。
“在我心里,她们不配与你相提并论……”
“啊?少爷您说什么?您大点声,我没听清!”
洛欣语调提高,又将手掌竖在了耳边。
看着她这副夸张模样,青川被气笑了。
“立刻给本少爷滚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最初的花魁
自从拜云平为师以后,宁契来云府的次数就更勤了。
如此一来,李红衣和冷笑原本就住在云府,宁契和温昭又整日长在云落白家中,倒是比从前还要热闹多了。
只是其余人都来了,就青川一个人不来,难免会被人提及。
尤其是李红衣,她本就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那不知所谓的天命宝鉴特意跑到宁州府来。
众人欢聚一堂吃着瓜子喝茶闲聊的时候,李红衣自然而然提起了并未到场的青川。
“青少爷今日还是没来。”
“三哥整天忙着逛窑子,没有空搭理我们。”
温昭吃起瓜子的样子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青少爷为何整日沉迷于青楼之中?他看上去可不像是贪恋酒色之徒。”
“害,还不是因为当年的事……”
温昭顺嘴这么一说,视线不由自主看向了一旁的宁契和云落白。
她平日里虽然心直口快,大多时候都口无遮拦,不过真到了正经事上,她也会犹豫。
宁契环视四周,他今日休息,云平去衙门里当差了,剩下的众人都算是自己人。
“没什么不能说的,况且当年的事情,这宁州府哪有人不知道,要不然外面的人怎么可能会那么畏惧老三。”
近来与众人之间的关系愈发熟悉后,一向沉默寡言的冷笑开口说话的次数也变多了。
“当年的事情?什么事情?”
他只是随便插了一句话,却没想到温昭偏头看向他,眼神玩味。
“当年的事情说起来,还跟你们万劫门有关系呢。”
“跟万劫门有关系?什么意思?青少爷与万劫门有仇?”
“行了老四,别卖关子寻冷少主开心了,你就跟他们说说就是了。”
宁契开了口,温昭才撇了撇嘴,随后提起了当年的事情。
云落白坐于一旁,对于温昭接下来的发言同样很在意。
关于青川为什么喜欢逛青楼寻花魁,他兄长留给他的那本蓝色书册上并没有记录。
众人一同长大,真正的云落白对此肯定是知情的,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却没有记录,就好像是留给云落白自己去探究谜底的一样。
“三哥小的时候,应该是十岁那年吧,将军府里来了他爹的熟人,据说是哪个地方的一个官员,是来给他爹说媒的,想让他爹续弦。三哥他娘本来就去世得早,他爹又是个武将,总是在边关打仗,他们父子俩一年都见不上一面,三哥听说这件事当时就火了,跟他爹大吵了一架。但其实他爹也并没有续弦的意思,要不然以他爹的身份,养十个小老婆都不在话下。”
“后来呢?”
李红衣眨着眼睛问道,她总觉得其中的故事非比寻常。
“那天下着大雨,三哥就一个人跑出了将军府,在街上顶着大雨四处游荡。下雨街上哪有人啊,就他一个小孩子。他走到一间名为幻梦坊的青楼之时,那幻梦坊的花魁正靠着窗欣赏雨景。”
温昭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思考着当年的事情,时隔多年,她也有些记不清了,毕竟她也不是当事者。
“那花魁是外地人,所以不认识三哥这个将军府的大少爷,见三哥一个小孩子淋着雨在街上走,她原本想招呼三哥进来避雨,又觉得小孩子进青楼这种地方不好,就顺着窗户扔给三哥一把伞,估计还冲着他笑了吧……”
说到此处,温昭脸上的神色忽然有些感伤。
“不久之后,将军府派出去的下人们就找到了三哥,把他带回了将军府。三哥记得那花魁,原本想着第二天雨停了再去还伞,结果第二天他到那幻梦坊附近的时候,就听说了那花魁的死讯。”
“死了?怎么死的?”
冷笑急忙问道,他生怕此事跟万劫门有什么关联,那他这个万劫门少主以后还怎么跟这些人待在一起……
“当时江湖上有一对顶尖高手,号称扶灵双煞,是一对亲兄弟。据说他们修炼的武功讲究配合,他们默契修炼这种武功多年,二人合力之下就算迎战江湖中的顶尖高手也不落下风。这两个人当时途经宁州府,下了雨便想着找间青楼喝花酒顺带避雨。他们看到了那花魁在窗边露脸,一时色迷心窍,就想将其占为己有。”
“那花魁本来是卖艺不卖身的,但是扶灵双煞中不知哪一个掏出了一叠银票,幻梦坊的老鸨就默许他们二人上楼了。他们原本肯定也没想把事情闹大,不然以他们的武功,把那花魁劫走都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们没想到那花魁性情刚烈,面对两人围困无处脱身,竟然直接从窗边翻了下去,脑袋着地当场就殒命了。”
温昭双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之时屋内已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接着说。”
云落白轻声说道。
他没想过青川这个将军府的大少爷还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以他对青川的了解,后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三哥当时就跟疯了一样,说是耗尽家财也要取扶灵双煞的命。兰管家宠着他,暗地里帮着联系了不少黑道上的帮派,但是扶灵双煞合力之下武功高强,他们都惹不起。看见那花魁死了,扶灵双煞觉得晦气当时就跑没影了,根本也没处找去。”
“听说给那花魁报不了仇了,三哥连续三日滴水未进。最后他爹没招了,就让兰管家帮着再想想办法。兰管家从前不是那两仪派的人吗,好像还真有些门路。将军府里有一株叫鬼面花的植物,据说是罕见的药材,是三哥他爹镇守边关时偶然发现的。兰管家就想办法联系上了万劫门的药尊,说可以把鬼面花给他,交换条件是活捉扶灵双煞。”
“万劫门四尊者里的药尊施彼岸?他确实擅长用毒,但是没听说他武功极高,这种杀人的事一般都是……”
冷笑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温昭冲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猜想。
“施彼岸想要鬼面花,但是他又抓不到扶灵双煞,所以他就软磨硬泡,让万劫门里的剑尊池渊替他出手了。兰管家最初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他说那个剑尊池渊很厉害,只要池渊出手,一定能抓到扶灵双煞。”
在场众人里,对于剑尊池渊,没有人比冷笑更了解了。
冷笑重重松了口气,紧张的情绪也在此刻舒缓开来。
“还好不是他杀了那花魁……”
第一百七十七章 必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