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01节

  “自从上次离开宣仁殿之后,三皇子始终闭门不出,还请来了不少幕僚,好似终日在家中研究什么,具体事宜不得知情……”

  “奴才刚刚还得到了消息,六皇子于今夜孤身一人骑马离宅,似是要趁着茫茫夜色离京外出……”

  纱帐之内,皇帝的声音在此刻传出。

  “京城已关柝,没有太子的手令,他出不去。”

  华梳没出声。

  此刻城门紧闭,他知道,皇帝知道,六皇子音久也一定知道。

  伪造太子手令是死罪。

第一百七十四章 自不量力

  夜幕降临之时,六皇子音久便已有了动身之意。

  按照大晖王朝的法规,皇子成年以后便要搬离皇宫居住,所住府宅大小以及地理位置由皇帝定夺,更像是一种必得却有所偏倚的奖励。

  而这种居住环境上的差别,就是诸多皇子离开皇宫后居于京城之中的一道分水岭。

  生母身份显赫,其所生龙子必定处处受宠,不仅吃得好住得好,还能结识官员,朝着帝位一点点伸手。

  生母身份卑贱,其所生龙子便只有血脉上的传承,总归是让人瞧不起的。

  音久的生母是个偶得帝王宠幸的宫女,若非后来有孕在身,能不能进入后宫都是两码事。

  而凭他生母的低微身份,在他这个皇子出生以后竟然没资格抚养他。

  这天下有些母子一出生就是不能生活在一起的,生在帝王家,并非都是好事,对于音久而言更像是一场磨难。

  他的生母在后宫的偏僻角落郁郁而终,而他成年以后居于京中,所处位置更是位于京城东南角的偏僻地带,居住的宅院甚至并非新建成的,他初次来到住处时,这里只能用残破不堪来形容。

  皇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受到这种待遇,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可音久这个皇子偏偏不受人待见,他料想分配住处的时候,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应该也不会想到分给他的住处如此破旧。

  由于并未在朝中挂靠其他官职,音久每个月只能从内务府拿到一些用于生计的极其微薄的银两,一切都是按最低标准来的,还得上下打点一番才能顺利到手。

  音久不能开口跟皇帝说他如今遭受的处境,因为他不确定父皇是真的不知情,还是知情却不在意。

  他只要开了口,就证明他无能。

  他知道有人见不得他好,处处给他使绊子。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登上皇位之前,便是不受人待见的六皇子,与音久如今的处境十分相似。

  音久知道,他如今遭受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六皇子的身份所致,他体内流淌的皇族血脉对于某些人而言,注定就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音久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独自思考,思考如今的处境会不会是父皇磨炼他心性的手段。

  也许日后登上皇位的皇子,就是他。

  正是以此为信念,才支撑着他受尽轻视冷落,依旧选择了蛰伏隐忍。

  但是现在,他不能再蛰伏隐忍下去了。

  如果皇帝现在驾崩,那他的所有幻梦都会在顷刻间破碎。

  所以他用为数不多的存银买了匹马。

  他要离京,他要去西川府,他要找到李自归。

  他要让李自归为他的父皇治好病,让李自归和父皇这对故友多年后再度重逢。

  以此为契机,他才能改变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印象,实现最终的逆境翻盘。

  夜色之中,音久骑着马缓缓走在京中的街道上。

  大晖王朝早已在皇帝的授意下取消了宵禁制度。

  京中繁华,喧闹夜市之中灯火通明。

  从前京城只有在元宵节之类的重大节日才会解除宵禁,如今人人夜晚皆可在街上走动,处处热闹非凡。

  正是因此,音久才避免了被巡逻官兵盘查身份去向。

  他孤身一人骑着马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马蹄落在地面上发出明显的响声。

  他忽然觉得他骑着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头驴。

  他现在好像都不配骑马了。

  一路来到城门之下,音久不出预料地被守城的青鳞军兵士拦下了。

  “夜间已关柝,闲杂人等不可靠近城门,违令者入狱!”

  “我乃六皇子音久,奉太子手令出城办事。”

  音久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金牌和一张手令。

  这种金牌,每位皇子自出生之时便拥有一块,背面刻着皇子的名字,算是证明其尊崇身份之物。

  这是音久最重要的物件。

  当然,金牌是真的,手令是假的。

  按理来说,他完全可以在白天城门大开之际出城,如此一来便免去了许多麻烦,还能避免伪造太子手令招惹祸端。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在旁人的监视之中。

  白天出城,他极有可能被拦在城门口,被守城官兵拖延一番后拒绝他离京。

  夜间出城,他有太子手令在身,又有皇子金牌作为凭证,值守官兵因为时辰已晚,不方便向宫中上报,又因为他持太子手令以出城办事为名,这些人便没了阻拦他的理由。

  “打开城门!”

  随着守城官兵的一声令下,城门被缓缓打开,音久骑着马朝着眼前大开的城门行去。

  只此一步,离了京城,他便再无拘束了。

  只要他见到李自归,说明了其中缘由,那他这个最不被人重视的六皇子,就有了翻身的机会。

  可是音久的内心却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事情未免进展得太顺利了。

  果不其然,他刚一出城,后方便传来了高声呼喊。

  “手令有假!速速将其捉拿!”

  被一群手持长枪的青鳞军兵士团团围住的那一瞬间,音久并未惊慌失措,只是自顾自下了马。

  方才放其出城的那名守城官兵来到近前,火把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他面色阴沉看向音久,后者却只是笑了笑。

  “照顾好我的马,我会来取的。”

  音久被一众青鳞军兵士带走以后,那名守城官兵又匆匆来到城楼上。

  “禀告二皇子,我等已按照您的指示,将六皇子入狱……”

  二皇子音雄看着城楼下方被众人押走的音久,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不自量力。

  “什么叫按照我的指示,大哥没给他手令,他伪造手令被抓是他活该,你们也不过是各尽其责而已。”

  “是,是……”

  六皇子音久因伪造太子手令被抓入了大牢,这个罪行足以盖过他那本就不被人看重的皇子之身。

  大牢之中潮湿阴暗,触手可及之处不过是些铺得杂乱的茅草。

  音久端坐于牢房之内,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倒是担心起了自己的那匹马。

  那是他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那对他而言确实是不少的银子。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大牢的过道中传来了脚步声。

  音久抬起头,看到身上罩着一件宽大黑袍的太监总管华梳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并未感到多么意外。

  还好,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人死不能复生

  “华公公久在宫中,不知犯了什么法,怎地也被抓到这大牢之中了?”

  音久从铺着茅草的地面上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华梳平静地说道。

  “传圣上口谕,念在六皇子孝心一片,此事不予追究,切莫再犯。”

  “多谢父皇。”

  华梳转身便走了。

  他和音久之间从没有过多的交流。

  其他皇子念在他是皇帝身旁的红人,就算不对其笑脸相迎,也总会找机会送其些名贵礼物,目的自然是希望他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自己的好话。

  音久没给华梳送过任何东西。

  主要还是因为他每个月从内务府拿到的银子原本就是上下打点一番过后剩下的,本来就所剩无几,能购买到的物件,这位太监总管多半是看不上的。

  华梳离开之后,狱卒立刻便打开了牢门。

  不久之后,音久走出大牢,重见天月。

  此刻已是更深露重,经此一遭,他本该回家睡觉。

  但他还是一路步行来到了城门口。

  值守的官兵看着不久前刚刚派人抓进大牢的音久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退一万步讲,我也是皇子。”

  “……”

  “我的马呢?”

  “开城门!把他的马还给他!”

  城门再度缓缓开启。

  这一次,音久终于如愿以偿地离京了。

  什么叫切莫再犯?

  他若是真能将李自归请到京城来将父皇的病医好,储君的位置最终归谁,还不一定呢……

  宁州府。

  云雀将军府内,青川正睡在东南角雅院内的一间客房中。

  说是客房,其实连云雀将军青胜都久未归家,客人又从哪里来呢,不过是府内多余出来的空房间罢了。

  将军府内养着的下人众多,所以府内的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们平日里各自拿到的赏钱不少,一方面是因为把将军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干起活来麻利勤快;另一方面是青川这个大少爷喜欢在家里到处睡觉。

  今天青川在家中花园散步,走走停停途经此处,就准备在这里过夜了。

  午夜梦回之时,恍惚间他仿佛又身处那场滂沱大雨之中。

  「小弟弟,外面下着大雨,你怎在街上游荡,还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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