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其实根本就没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只要拳头够硬，人脉够广，很多事情三言两语就能解决。
面前忽然传来了一道清澈的少年声音。
“李大夫，请用茶。尊夫人那杯我已在入门之前送给她了，请您放心。”
李自归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的随和少年，这才想起当初就是这少年来西川府给他送请帖的。
“你叫梁察，是吧？”
“嗯。”
“送来的茶不会是凉的吧？”
李自归故意掀开杯盖一看，其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李大夫说笑了，自然不会……晚辈先下去了……”
梁察被李自归逗得满脸困窘，抱着托盘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墨轩看着梁察远去的背影，笑容中暗藏深意。
“李大夫，这孩子可是个好苗子。”
“哦？有多好？”
“老夫感觉日后他有望振兴邙山派。”
“墨掌门，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邙山派没折在你手里，日后谁都能振兴邙山派……”
“哈哈哈，老夫给你送去的咸菜味道如何？”
“吃起来有一种很命苦的感觉。”
“哈哈，那可是老夫最新研究的腌制方法，老夫跟你说……”
要论武功高低，墨轩在这议事厅里都得排到二十名开外，但是说起腌咸菜的秘诀，那他就滔滔不绝了。
李自归听着墨轩讲着他腌咸菜的心得，视线则在前方左右两侧众人身上依次扫过。
他总觉得这种小辈比武长辈乘凉的选举武林盟主的方式不应该进展得这么顺利，他从这些人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反对的神情。
他没有上来就把话挑明，就是给了旁人持反对意见的权利，毕竟大家齐聚一堂就是共商此事的，怎么选武林盟主对他都没好处，旁人也无需因他的存在有所担忧。
联想到方才墨轩对于梁察的评价，李自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不成……
各门各派都藏了不为人知的天才少年？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养蛊之战
冷红楼拿着茶杯，在邙山派弟子的指引下，很快就在议事厅附近的一处平台找到了艾鸥。
艾鸥身材娇小，以一根精美玉簪将一头长发盘在脑后，身上的淡紫色衣裙与她的气质十分相衬，此刻她正看着不远处的邙山派弟子们切磋剑法。
“嫂子。”
冷红楼在后面喊了一声，艾鸥便转过头来。
她那张圆脸看上去非常可爱，一看到冷红楼，她便眨眼笑了起来。
她是冷灵童的妻子，也是冷笑的母亲。
“议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小师叔给出了什么意见？”
“我相公没什么意见，毕竟此事无论如何都基本和他扯不上什么关系。倒是一旦选择了小辈比武决定长辈做武林盟主的方式，冷笑必定会不可避免地参与其中。红衣的武功和他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到时候假使有人开盘下注，冷笑必定也是夺魁热门。”
冷红楼站在艾鸥身旁，与她一同看着不远处你来我往剑势如飞花上下翻转的邙山派弟子们。
“你大哥就是因此才来的。他自然不在乎当不当什么武林盟主，他只是怕他不来，到时候冷笑想参与其中被人抓住话柄，说他爹当初都没参加议事之类的。他们这对父子俩……哎……”
提到自家那对父子俩，艾鸥不免叹了口气。
这父子俩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平日里在家里大多时候也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以至于父子二人彼此之间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江湖小报上之前记载了很多关于冷笑的内容，那段时间正是因为有他到处挑战江湖中的年轻一辈，万仁才不至于头疼要让百闻书院的院生们在江湖小报上发布什么内容。”
“哎，别提了，我看他打输一次我便胆战心惊一次。江湖小报每次一开售我就立刻让人买来，就怕上面有什么关于他的不好的内容。之前他在宁州府跟一个镖局家的女儿比武，差点落得自己重伤，还是田晃传信给我告诉我已经和那孩子相见，看他并无大碍，我这才放下心来，不然我就亲自去宁州府找他了。”
一提起冷笑，艾鸥就唉声叹气，满脸写着担忧。
见她这般模样，冷红楼只能在旁轻声宽慰。
“红衣此刻也在宁州府，他们姐弟俩彼此之间必定有所照应，嫂子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上回江湖小报上还写了五灵阁下属的四大帮派的帮主齐聚宁州府，和那个什么温家镖局产生了摩擦，他还在其中露脸了，看江湖小报上的描述，他是去给那镖局撑场面的，明明前段时间才跟人家的女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湖小报上的内容艾鸥一期不落全部看完了，但是上面关于冷笑的描述后来只剩下只言片语，以至于她并不知晓冷笑现在的情况，甚至因为冷笑停止挑战各大门派中的年轻一辈之后，她现在都无法确认冷笑身在何处，是否已经离开了宁州府。
两人说着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正有三双眼睛注视着她们。
一眼望去，聚在一起的三人正是黑熊帮帮主越孤舟、灰象帮帮主白冠空以及白鹿帮帮主于雪灵。
苍狼帮帮主郝如意没来，他来不了了。
他们三人已经找到郝如意的尸体了。
另一边，议事厅内的气氛逐渐朝着小辈比武长辈乘凉的选举方式倾斜，对此李自归早有预料，也没再插话，只是安静听着。
其余的事情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比较好奇的是各家都藏了些什么厉害小辈。
距离他最近的是宁山寺住持求一大师，他与求一大师是多年至交好友，四目相对之际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李自归很想问问求一大师宁山寺是不是也藏了个很厉害的小和尚，日后就是这个小和尚继承求一大师的衣钵。
只是周围旁人太多，他也就没开口细问，只等着众人散去之后，私底下见面再细聊。
李自归已年至五旬，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不着调，行为举止常常让身边的人感到幼稚，但他头脑聪明心思缜密，这一点他身边的人同样很清楚。
李红衣只给李自归讲了一遍之前在宁州府的经历，李自归就记住了那个自称申铭的刀枪不入的和尚。
申铭会折在李红衣的手里，只是因为他太过自负轻敌，没想到李红衣手里的那把名为边角料的精致匕首是千兵山庄庄主李凡语亲手为孙女打造的，用的可是当年打造碧落和黄泉之时剩下的边角料，世间任何一把匕首与它相比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一个和尚，还修炼了刀枪不入的外功，实在没办法让人不将他和素有天下最强外功之称的宁山寺联系在一起。
“既然大家对于小辈比武来决定谁家长辈能做武林盟主的方式都不反对，那么需要什么资格才能参加，在何处举行比武，比武的方式又是如何设定的，总该讨论一下才是。”
神秀派掌门冷凝霜忽然在此时开口。
她说的一番话非常关键，几乎说到了在场众人的心坎里，尤其是那句什么资格才能参加。
二流帮派甚至是三流帮派里的年轻一辈是否有资格参加呢？
也许这些小帮派之中的帮主都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但总不能阻碍自家的年轻一辈追逐梦想。
冷凝霜话音刚落，众人视线齐刷刷汇聚于上座的李自归身上。
李自归正喝着茶，察觉到众人视线又转向自己，他放下茶杯，满脸写着无奈。
“不是，你们是怎么想的，那总不能在我家里比吧？我的鹤归楼可是医馆，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医馆？我家招不下那么多人，别想了。依我看就随便找块荒野之地，谁家小辈想参加都行，来者不拒。到时候画出范围给这些年轻人丢在上面，直接开始大乱斗，谁最后还站着，谁家长辈就当武林盟主，多简单的事情……至于名字，就叫养蛊之战吧。”
听闻此言，众人哑然失笑，觉得实在荒唐。
万剑阁阁主叶铭摇了摇头，旋即笑着开口。
“李大夫，这未免有些太过随意了……而且若真按这种乱斗的方式进行比武，其中有人事先约好拉帮结派三五成群，对不知情者以多欺少，未免也不公平……”
“人脉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再说了，弱者才会因为不自信寻求同盟，强者都是靠自己的实力一路战至最后的。这点自信都没有，还想在许多人之中脱颖而出，这不是做梦？除非人缘差得像冷门主一样令旁人恨不得群起而攻之，不然不至于有太大影响吧……”
李自归冲着冷灵童扬了扬下巴，后者将头转向另一侧，不愿与其对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豪迈笑声。
“哈哈哈，你小子说得对！”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下武院
李自归今年已经五十岁了。
能称他为小子的都是些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家伙了。
看着门口处体格健壮如牛，一头花白长发随意披散开来的老人以及他手上那把刀鞘通体呈现雪白色的破骨刀，李自归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风把远在京城的自在王爷都吹来了？”
“你瞧你这话说的，老夫只是不归属于任何帮派，又不是不能收到请帖来参加婚礼。人家墨掌门也派弟子给我送了请帖，我在京城之中闷久了，也想着来凑个热闹。”
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破骨刀韩登，被江湖中人誉为天下第一刀。
他是蔡顺的师父，同样也是大晖王朝开辟以来世袭罔替的四大异姓王之中的自在王爷。
“人倒是来得齐全。陌将，你师父没来？”
韩登望向坐在正道门派之中从头到尾都未曾发表任何意见的两仪派掌门陌将，后者自然知道这突然出现的老人在江湖中的辈分足以和他师父齐平，当下也不敢怠慢，拱手行礼。
“师父如今已云游四海不知去向，劳刀圣挂怀，日后师徒相见，陌将必定将您的关切告知于师父。”
“也是，他还活着就把两仪派掌门之位传给了你，明摆着是想偷懒了。关切倒是谈不上，都活到这个岁数了，故人如风中落叶逐渐凋零，死一个少一个了……”
由于韩登来得较晚，门外的邙山派弟子搬来座椅放在靠后的位置，又招呼着旁人赶紧奉茶。
韩登倒是不在乎这种事，他抬头瞧着坐于首位的李自归，忽然再度笑了起来。
“好小子，你师父要知道你日后能在江湖上混到他当年的地位，九泉之下必定也是畅快大笑了。”
“师父他老人家传我绝世武功之时，就知道我到死都会是天下第一。”
“好小子，够狂妄！”
“王爷，我等正谈论着以小辈武功高低来选举出胜者家的长辈做武林盟主的事情，江湖小报上的内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知道啊，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怎么，你又新收了年轻一辈的徒子徒孙？”
韩登闻言连连摆手。
“老夫此番前来，是受太子所托。他在京中设立了天下武院，得知江湖中要以这种形式来选举武林盟主，便托我前来告知众位一声，到时可让各家想参与比武的小辈们各自入京在天下武院中集合，来者不拒。届时参赛者可在天下武院中进行为期数月的修炼，足以做好充足准备，也会有专人负责衣食住行。最终获得优胜者，还能获得皇家奖励……”
韩登口中说着话，视线却一直注视着李自归的脸庞。
李自归的脸上依旧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但是韩登这一番话出口，在场其余各大帮派中的掌门帮主面面相觑，没有人选择立刻接话。
庙堂江湖两不相干，这是许多年来大晖王朝不成文的规矩。
官府不介入江湖恩怨中的生死决斗，如今朝廷却要在这武林盟主的选举中横插一脚，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韩老头，你知不知道蔡顺前些日子带人围了天京山，还出银子招揽了十大帮派的人共同参与围剿偷了玉玺的胡友轩，那十大帮派中的许多帮主如今就在这议事厅内，我也就不点名了。”
“嘿嘿，知道。”
“怎么着，你们师徒俩要成为朝廷向江湖势力伸手的重要一环？”
李自归的问话在旁人听来，刺耳且尖锐。
换成在场任何一人，都不敢如此直白地对韩登开口，毕竟后者怀中抱着的那把破骨刀可不是吃素的。
李自归和韩登是至交好友。
正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李自归才代替在场众人将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他开口直言，也是给韩登一个辩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