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归面色泛红，看似带着三分醉意，转眼间却话锋一转。
“那可是京城，你放心让她去京城吗？”
万仁知道李自归是什么意思。
他是先帝太子，本名应为音仁，若非发生了当年之事，这皇位本该由他来继承才对。
此事知情者甚少，李自归就是其中之一。
如此一来，万小的身份就很微妙了。
“他都能放过我，难不成还能为了斩草除根对小一个女儿家下手？”
万仁压低了声音，好在周围人声喧闹各自交谈，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无人在意，只当是故友叙旧。
“听说如今皇帝重病，已由太子代为监国。你们百闻书院的消息一向灵通，对于此事你应该早就知情吧。”
万仁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晓此事，却没在江湖小报上发布相关内容。
一来是因为这种事并非江湖事，二来是因为他也在避免和皇家产生交集。
从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什么争夺皇位的念头，在他心里，能自由自在行走江湖，总比困在那深宫高墙里要好得多。
主要还是木已成舟，他就算想争也争不了，搞不好还得把命搭进去……
“他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你，他那个当太子的儿子若得知此事，必然将你和你女儿当成登基之路上的隐患，他能放过你吗？”
万仁面色讶异，眉头紧锁。
“不至于吧，我们如今就写写江湖小报，能成为什么隐患？”
“我怎么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按辈分，我还是他亲叔叔呢……”
李自归瞥了万仁一眼，抿嘴笑了起来。
“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容易给你招来杀身之祸的么？”
“……”
万仁也没办法了。
“那依李大夫高见，在下眼下应当如何行事？”
“我怎么知道。”
“他那个当皇帝的爹都给你面子，他一个尚未继承帝位的太子能不给你面子？”
“我只是个大夫，还能什么事情都靠我？再说了，我没见过那个太子，搞不好人家只当我是个江湖郎中。”
李自归小口抿酒，他平日里虽然看上去幼稚无虑，但是他一向心思缜密，光凭蔡顺带头去追捕胡友轩以及韩登出面将天下武院的事情在议事厅告知在场众人，就足以说明这个太子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
蔡顺和他是旧识的事情江湖上有不少人都知晓，蔡顺又是韩登的徒弟。
韩登将天下武院的消息在邙山派的议事厅放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份便已介入庙堂与江湖之间。
在场的一众江湖人士不一定卖他的账。
只有一种可能让韩登绝不会沦为众矢之的，那就是他李自归在场。
他也确实在场。
李自归从胡友轩口中听说了皇帝音衣重病在身的消息。
即便音衣因当年之事对他心中有愧，不愿劳烦他大驾让他千里迢迢从西川府赶到京城，旁人也该为了皇帝的病征召良医，可是如今皇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放出来。
就好像生怕他知道此事一样……
结束了宴会厅里与友人的聚会以后，李自归和冷红楼并肩同行出了门。
夜色朦胧，星光闪烁。
其他宾客都各自返回住处了，等着明日参加正式举行的婚礼后再陆续下山，李自归和冷红楼也该返回邙山派弟子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娘子，你先回房吧，我去见二师兄一面。”
冷红楼轻眨眼眸望向身旁一袭青衫儒雅随和的丈夫，她知道李自归在此时去见白寒意味着什么。
“好。”
两人在门口分别，李自归跟旁边负责打扫的邙山派弟子打听了白寒的住处，随后便径直前往。
晚上宴会厅的酒席白寒去了，但他没待多久便借故有些疲惫回房休息了。
年岁愈长，他便觉得自己不喜热闹场合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坐在桌边的白寒站起身来走到了门边。
“二师兄，是我。”
李自归在门外笑着出声。
其实他不说话，白寒也知道门外是他，早先在议事厅内李自归就对他说过晚上会来见他。
他大概能猜到李自归为什么会来。
白寒刚一打开房门，李自归就像只灵活的兔子钻了进来，随后鬼鬼祟祟地关上了门。
“小师弟，你这是何意？”
李自归拉着白寒的手臂来到桌边让他坐下，随后看着眼前的二师兄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他拍了拍胸口，随后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本册子，放在了桌面上。
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看上去十分普通。
“二师兄，这是十里清风的心法。你将它带回三清山自行修炼，之后再选出一名天资过人的弟子将十里清风传给他，虽然无法速成至我当年的境界，但是想在那天下武院中脱颖而出进入最终的决赛圈，应该不成问题。”
李自归说这番话的时候看上去神采奕奕，白寒只是一脸宠溺地看着他。
圆桌上，暖黄色的烛火安静燃烧着。
白寒面带微笑拿起桌上的册子，连翻都没翻开，就将其送入了燃着的烛火里。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少年心气
十里清风是当年三清山开山祖师孑然祖师名震江湖的绝世内功，曾被誉为天下最强的内功。
孑然祖师座下有七名亲传弟子，但他却仅将十里清风传给了最小的弟子，也就是后来的天下剑主李自归。
李自归没有继承孑然祖师的掌门之位，当上下一任三清山掌门的人是他的二师兄白寒。
这其中自然就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江湖中各门各派里都逃不过的武功传承。
大多门派之中，只有下一任掌门帮主才能学会本门的镇派武功。
白寒即便当上了三清山掌门，他也不会十里清风，这就导致即便三清山也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但能传承的东西并没有太多，大致上也不过是三清山的入门内功清风诀以及三清剑法。
纵然三清山这些年来招收了许多名年轻弟子，但是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人私底下讨论的肯定都是三清山出身，而后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的李自归。
最后话题就会转变到白寒这个师父会不会十里清风上。
对此李自归心如明镜，这些年来他每次见到白寒，总是会想着将十里清风教给这位同一师门的二师兄，白寒每次都笑着拒绝。
这回李自归特意写下来了，白寒却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将那本被旁人得知能惊掉下巴的十里清风心法放入了烛火中。
看着自己辛苦写了一阵子的册子被白寒烧成了灰烬，李自归一脸委屈地叹了口气。
“哎……二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
看着地面上的一堆灰烬，白寒的内心毫无波动。
他早就在心里承认了自己不如小师弟这件事，也在心里接受了他能当上三清山掌门不过是运气好的事实。
“小师弟，师父当年明知命不久矣，却仍未留下遗言将掌门之位传给你，摆明了是他不认为十里清风是三清山掌门的必备武功。十里清风是他留给你一个人的，不是留给三清山的。”
“二师兄，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三清山跟别的门派又不一样，三清山是咱们师父开宗立派的，他当时可能都以为他死了三清山就散了，都没想到三清山还能有今天。既然三清山如今还在江湖上，那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镇派武学。我现在不过是个武功尽失的医馆大夫，大多时间都忙着给病人诊脉看病，其实我也用不上十里清风了……”
“你用不上是你的事，你想传给谁也是你的事，但是三清山绝对不会接受你将十里清风作为日后历代掌门传承的想法，至少如今我是三清山掌门，我不同意。”
白寒和颜悦色，语气中却尽显不容置疑的坚定。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李自归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屋内的气氛十分安静，良久之后，李自归才再度叹了口气。
“师兄，过去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当年我知道你想在三清山举行赏剑大会的时候，我心里也没有怪你。因为我知道你以为我死了，你但凡知道我还活着，绝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将碧落占为己有的念头。而且碧落确实是把好剑，天下用剑之人都会觉得它是把好剑，一时贪念不过是人之常情，我真的不怪你……”
“可是我自己怪自己，我觉得我这个做师兄的对不住你。他日九泉之下，我都无颜面见师父。你放心，我无心做什么武林盟主，我也不够资格，到时我派弟子进入天下武院，只不过将它当成江湖门派上的例行盛事，是否夺魁并不重要。”
“二师兄，你想想，到时候你派出去的年轻弟子被别的门派的天才少年用本门的绝世武功击败，对方冷嘲热讽，说你们三清山连像样的武功都拿不出来，那这名弟子心里得多难过啊……”
李自归还是试图劝解白寒放下心中执念，将十里清风作为三清山正统武功继承延续下去。
但是白寒心意已决，二十年来他都没有接受李自归的好意，如今他已心如止水，再也不想靠着十里清风在江湖上再掀起什么浪花了。
“他没什么可难过的。他只要说一句李自归是他的小师叔，对方就没什么可冷嘲热讽的了。”
白寒唇角勾起一抹柔软弧度。
“毕竟……小师叔天下无敌。”
“……”
李自归眼见怎么说都没用，也就不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了。
“说起来，师兄准备派哪名弟子前往天下武院？我是否见过？”
“这是秘密。”
“怎么着？咱们三清山也藏了天才少年？”
“自然无法与你相提并论，但是在习武天赋上肯定远超常人。”
“那更应该让他继承十里清风……”
“我不告诉你他是谁，也是让你断了这个念头。你不用想着玩什么突然出现，由小师叔暗自授艺的把戏。我会事先告诉他，若他得你传承，我必定立刻将他逐出师门。”
“要不要做到这个份上……”
“要。”
“……”
李自归愤愤起身。
“师兄，你越来越无趣了，我走了。”
李自归推门离开，又在门外将房门小心关好了。
白寒的反应其实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想不通，为什么大家都总是陷在从前不好的回忆里。
音衣如此，白寒亦是如此。
李自归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有任何人对不起他，至少结局是好的，这就足够了。
他原本想着回房休息，可是刚走出几步，便借着明亮的月光看见前方的石子路上站着一道身影。
褐色打满补丁的袈裟以及那副干瘦的身躯让李自归即便看到的只是一道背影，都立刻分辨出了那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