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一大师，这么晚还没睡啊。”
听到李自归的声音，求一大师转过身来，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泛着笑意。
“阿弥陀佛，李施主如今望去，倒还是与少年时一般无二。”
“大师切莫说笑，人总会变老的。”
“李施主的少年心气还在。”
李自归走到求一大师身边，与他并肩前行，共同抬头望月。
“少年心气是什么，我早已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大师的金刚渡玄功是我学成下山以后，遇到的最令我感到惊艳的武功……”
李自归偏头看向身侧的苍老和尚，身为宁山寺住持，求一大师是当之无愧的武林泰斗，真论起辈分，和他的师父都是同辈的。
“那尊金佛会出现在天下武院里么？”
求一大师笑而不语。
李自归立刻会意，旋即挑了挑眉。
“看来宁山寺也觅得传承之人了。”
“贫僧知道李施主此刻在想什么。李施主一定在想，若是此刻仍为少年身，必定要亲赴天下武院一展风采，让那些天之骄子们见识见识何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李自归闻言，一时无话。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见李自归无言以对，求一大师那张苍老脸庞上笑意更浓。
“这便是李施主的少年心气。”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夜色静谧如水，耳畔虫鸣阵阵。
李自归已有段时日未曾见过求一大师了，他们是极为要好的朋友，要好到每当李自归想到这个总是穿着褐色破旧袈裟的老和尚时，心中都会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暖意。
“听闻求一大师曾和五灵阁的那五位阁主交过手，那在江湖中失传了八百年的五灵元气，可能胜过宁山寺的盖世绝学金刚渡玄功？”
“武功从不分高低，区别只在于使用它的人。李施主师出三清山，即便不使用孑然祖师的绝世内功十里清风，光凭三清山的入门内功清风诀，天下又有几人能保证稳胜李施主呢？”
“求一大师过誉了。如今我已武功尽失，就算江湖再起纷争也已与我无关。此行我和娘子前来邙山派，也是为了趁此机会和众多老朋友见上一面。我确实没想到，求一大师是佛门中人，毫无好斗之心，竟会对这小辈比武长辈乘凉的比武方式如此上心，我还以为宁山寺会选择放弃加入这场争斗之中呢。”
“届时那天下武院中聚齐了江湖年轻一辈的各路天才，那些人就组成了未来的江湖。宁山寺身在江湖之中，有些事冥冥之中注定是逃不过的。”
求一大师的目光停留在身旁李自归那张看上去依旧十分年轻的面庞上。
他看似是在说宁山寺，实际上李自归能感受到求一大师话语中的深意。
“我已退隐江湖，久居鹤归楼之中，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注定逃不过的呢？”
“太子殿下想要吸纳江湖中的年轻一辈为己所用，最终目的一定是打破庙堂与江湖之间的平衡，让至高无上的皇权再无不可及之处。李施主觉得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将这些年轻一辈收入麾下呢？”
“那自然是因为边关战事频发，想让他们加入战局之中。他们身怀各大门派中的绝世武功，必定会化身尖锐力量扭转战局的。”
“可是大晖边境与南晚和西斯的摩擦已发生多年，三方却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派出身怀武功的江湖人士加入战场，李施主觉得是为什么呢？”
听求一大师这么说，李自归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方才还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的脸庞上忽然变得正经了许多，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故去多年，对他的人生轨迹至关重要的人。
“当年西域联军侵犯中原土地，大晖将士原本可以正面抵抗，却因为西域联军出现了一个名为黑焚的神秘组织而节节败退。黑焚中的成员个个武功高强，这些普通将士们难以应对。最后是我师父孑然祖师率领一众江湖人士加入战场击败了西域的黑焚组织，一举让西域联军侵犯中原的野心土崩瓦解，这场战斗被后人称为诛魔之战……”
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模样，李自归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若非因为当年那场诛魔之战，他师父也不会早早仙逝……
“就算波斯已平定西域各国建立西斯王朝，有了此等前车之鉴，西斯女王也必定不敢轻举妄动派出西斯的各路高手，南晚恐怕也是这般想法。他们忌惮我中原江湖五花八门的各路绝学，自然就不敢再开这个头……难不成那个太子殿下是想主动开这个头？一旦有身怀武功的江湖人士加入战局，西斯和南晚也必定会派出各路高手，到那时胜负虽未可知，可血流成河的人间惨剧必定会出现更多……”
太子建立天下武院的真正意图，李自归已在议事厅内一语道破，所以他并不觉得那些小辈们到时真的会陷入这美好圈套之中，日后自愿为皇家效命。
远处联排的房屋中亮着灯火，那是邙山派弟子们的住处。
“李施主觉得太子的计划不会成功？”
“那当然了。那些小辈们又不是傻子，为了些许甜头上战场玩命，谁能乐意？要是早就胸怀报国之心，他们就不会进入江湖之中，而是参军入伍了……”
“那李施主觉得一旦西斯或者南晚率先派出江湖人士加入边境战场，我中原江湖是否还能如当年一般同心协力，共退强敌？”
李自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我估计悬……当年我师父可是正道魁首，有他带头为了家国大义不畏生死，那些参战之人才会受其感染唤醒心中的侠义之心。今时不同往日，白日议事厅里各门各派的掌门帮主林立其中，实则各怀鬼胎，如今还因为武林盟主这种虚无缥缈的头衔意图暗自相争，又无人带头，怎会团结一心抵御强敌入侵？”
“无人带头？贫僧看今日李施主在议事厅内的表现，中原江湖也称不上是群龙无首。”
“求一大师，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也不会插手此事。我如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有千兵山庄里的年迈父母，有鹤归楼里的老婆孩子，更何况我如今武功尽失，若是带头上战场，第一个马革裹尸的就是我，我今年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我还没活够呢……”
“孑然祖师当年以侠义精神带领中原江湖的一众高手迎战黑焚，李施主得了孑然祖师毕生绝学，难不成没能继承他的侠义之心？”
“师父教我武功的时候也没告诉我让我日后上阵杀敌。我没有那么高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一名普通百姓，我就要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但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我，因为我早就趴下了。”
李自归越说越激动，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没有为国为民的侠肝义胆。
求一大师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李自归，忽然又想起了当初那个十七岁便已位居武林风云榜榜首，成为天下第一的俊朗少年。
“李施主，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逃不过的。”
“求一大师，我命由我不由天。”
“若西斯和南晚真的会因为战事持续拖延无法取胜，必定会让各自的武林高手加入战局。为了防止再度出现当年诛魔之战的状况，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中原的江湖人士同心协力。最简单也是最困难的方式，恐怕就是将李施主你除掉了。”
李自归皱着眉头，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不是吧……我都不想介入其中，他们还非得想着弄死我干什么？”
“没办法，谁让你是孑然祖师的弟子，又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我都说了，我如今已是个武功尽失的普通人，整天都在给病人号脉……”
“阿弥陀佛……李施主你是否武功尽失，他们一定会派人亲自验证的。也许此刻就有众多外来高手已经越过边境，身处大晖王朝之中。或许他们此行有诸多目的，但是取你性命，一定是其中之一……”
山风拂面，求一大师的善意提醒字字涌入李自归心间。
李自归负手而立，快意洒脱。
“那我可真是太害怕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唯一的牵挂
月明星稀。
大晖与西斯的边境处，早已因频发的战事形成一片广阔平原。
大晖境内，距离边境最近的城池名为望月城。
城外营帐内，身披盔甲的云雀将军青胜挑灯夜观书案上的暗黄色地图，详细查看着周边的地形路线。
西斯本就是西域大国波斯统一其余各国后建立的新王朝，国力强盛的同时又善于利用边境地带的各种地形进行作战，无时无刻不对中原虎视眈眈。
由云雀将军青胜统领的二十万云雀军是大晖王朝最坚硬的鳞片，正是因云雀军的存在，即便西斯频频派兵征讨，都被青胜的云雀军阻挡了下来。
可是换而言之，一旦云雀军溃败，那西斯顷刻间便能大举入侵中原，青胜肩上的压力是最大的，他甚至并未入住望月城内的将军府邸，而是和将士们一同在外安营扎寨，时刻准备应对西斯军队的突袭。
营帐外，一名同样身披盔甲的中年男子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朝着书案旁的青胜恭敬行礼。
他名为尤在，是青胜身旁的副将，随青胜征战多年，是青胜名副其实的心腹。
“将军，朝廷的旨意到了。”
青胜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尤在阴沉的表情，他便猜到了大概。
尤在将太子谕旨送到青胜面前，青胜拿过谕旨展开以后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后轻声叹了口气。
“将军，咱们的二十万人马每天吃喝用度已经控制到最低了，以前皇上可从来都是提前为咱们准备好下一季度的粮饷的，只需按照路线分批运来，咱们浴血奋战，就算为国捐躯也无怨无悔。如今太子监国以后，下一季度的粮饷如今还没有着落，难不成等粮草耗尽以后让我等将士进城掳掠城中百姓们的吃食？”
见青胜没出声，尤在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青胜为了大晖王朝付出了多少，手握二十万大军，却没在营帐中过过一天享乐日子，就连日常饮食都极其普通，与寻常士兵的伙食别无二致。
“什么叫国库空虚，让我等暂且克服困难，粮饷稍作延期？咱们的人没死在战场上，却饿死在了营帐里，那还不如当逃兵算了！”
青胜抬眸望向面前的尤在，二人是多年旧相识，是无数次战场厮杀里拼出来的交情，换成别人是绝不敢在青胜这个云雀将军面前说出当逃兵这种扰乱军心的话语的。
“好在营中粮草暂时还算充足，过几日我再上奏。云雀军一旦战败，西斯军队便会大举入侵我大晖境地，太子不会不知晓其中利害。”
“他怎么可能不知晓其中利害？他就是觉得咱们催饷比飞凤军催得急，与飞凤军对峙的南晚和西斯的国力能比吗？南晚如今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看我们能不能打赢西斯，打赢了就跟大晖建交，打输了就跟西斯一起蚕食我大晖的国土。飞凤军如今已然按兵不动，在边境享上福了，仗都不打，操练也必定马马虎虎，整天无所事事自然消耗不了那么多粮饷！”
尤在的情绪十分激动，他们远离家人在前线为了保家卫国拼上性命，结果粮饷都快供给不上了，任谁都会觉得寒心。
如今消息尚未扩散出去，若是此事被西斯得知，想方设法在军队中散布后续粮饷不足的消息，到时军心必乱，这才是最严重的事情。
“要我说，他单潇统领飞凤军，不过是靠着当年飞凤大将军单自如打出来的名号。让他单潇来顶替您统领如今的飞凤军跟西斯交战，我看他能顶几天！”
“皇上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的，他是明君，让太子监国之前应当就已经思索过其中的风险。近日我等先行避战，待我再度上奏之后，后续粮草的运送定了下来，再与西斯军队拼杀不迟。”
“将军，朝廷会如此对待咱们，想来太子对您心中已有芥蒂，难道太子就不怕您带兵倒戈？据属下所知，青少爷如今应当尚在宁州府吧？依属下看，您应当修书一封送回家中，尽快让青少爷到营帐中来……”
“他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让他来营帐中做什么？”
青胜口中悠悠说着，与尤在四目相对之际，他却从尤在的眼中看出了别样意味。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尤在，你记住，有些事情连想都不能想，想的次数越多，越容易酿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青少爷不在京城，也就不在太子可掌控的范围之内，难道他就不怕你因为粮饷之事心生异念？若是朝廷派人对青少爷出手，让您投鼠忌器，到那时您又当如何？”
青胜双唇紧闭，恍惚间脑海中闪过亡妻和儿子的身影。
尤在注视着青胜的脸庞，他坚定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了。
他们的命运早就共同维系在了一起，同生共死并非一句空话。
“青川是我此生唯一的牵挂，我可以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但是没人能动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青胜的语气很平静，却很有分量。
尤在忽然笑了起来，因为他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回答。
“属下明白了。”
江湖小报上很快就发布了最新消息。
江湖中各大门派的年轻一辈不日将会各自启程前往共同的目的地，也就是位于京城的天下武院。
在入场名额上天下武院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是二十五岁以下、能说出明确师承的人，就有资格参加最终的一举识君。
冷笑没有收到任何万劫门的消息，但他很清楚他不会在宁州府停留太久了。
当他从外面回来，将最新一期的江湖小报丢在院内石桌上的时候，云府内的众人各自翻阅了其中内容，都清楚或许是到了分别的时刻了。
“表姐，你要去吗，那位于京城的天下武院。”
冷笑抬头看向坐在桌旁的李红衣，正在吃瓜子的李红衣闻言一愣，下意识偏头看向身旁的云落白。
她是跟云落白说好要一同去京城来着，但不是去那天下武院……
云落白察觉到了李红衣的视线，却并未给予其任何回应。
李红衣有想帮他的心，他就已经很感动了。
云落白一边翻阅着手上的江湖小报，一边轻声念着。
“天下武院……一举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