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病人由施无常继续负责诊病,李自归带着音久走上二楼的时候,冷红楼正在亭台楼阁的向阳处浇花。
她听到脚步声,转身望向李自归以及他身后的音久,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和他爹长得还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和他爹一样运气很好。”
“音久见过李夫人。”
音久又朝着冷红楼躬身行礼,后者只是轻轻点头作为回应。
李自归来到桌边坐了下来,伸手示意音久坐在对面。
他拿起桌上的精美白瓷茶壶为音久倒了杯热茶,茶香四溢,与建造精巧的亭台楼阁彼此相融,更有一番别样雅致。
“你爹让你来的?”
音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光凭音久的反应,李自归心中便已猜到了几分大概。
“你爹这个人,都当了皇帝了,还是小心眼,过去的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还记挂在心上……你是一个人来的?你一个皇子,身旁不会连一队随从都没有吧?”
“我是一个人来的。”
“那你混得估计也不太好,跟你爹当年一个样。”
李自归拿起面前的茶杯嗅着茶香,同时若无其事地说道。
音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普天之下敢对皇帝说出如此大不敬话语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自归给他的感觉不像是那种传闻中的世外高人,也不像是风头正盛的知名人物。
他能从李自归身上感受到一种岁月沉淀过后的成熟韵味,其中掺杂着浓重的人间烟火气。
即便李自归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并不显得成熟稳重,甚至可以用不着调来形容,但他还是认为眼前的男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之前听你说,你是六皇子?你爹从前也是六皇子,那时他混得也不好。就算他是庶出的皇子,冬天连身棉袄都穿不起,说出来谁能信啊?你如今总不至于连身过冬的御寒衣物都没有吧?”
“那倒不至于……”
“你也是庶出的?”
“嗯……”
音久略微低头,他没想到李自归会问得这么直接。
然而李自归口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猛然抬起头来。
“那你一定很想做皇帝了。”
“李大夫此言差矣,我不过是惦念父皇安危,又因身份低人一等,故而只身前来……”
音久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李自归就坐在他对面笑着看向他。
李自归笑得像是个俊朗少年一样纯粹,那双透亮的眼眸却好似能直接洞穿他心中所想。
“你能从京城千里迢迢孤身一人赶到西川府来告诉我这件事,一定很不容易吧。”
“……”
“无论如何,我心里都很感谢你。如果你今天不来找我,我确实想不到什么跟他见面的机会。我们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知道如今的年号建久么?那是剑酒的谐音,是我取的……”
李自归自顾自说着话,眼神迷离,思绪好似也飘荡回了当年他腰佩双剑天下无敌的美好时光。
“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日后见到音衣时,我会在他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的。”
李自归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说,直接将音久内心深处关于此行预先设想的最好的结果直接说出来了。
“故人之子在此多谢李大夫了……”
“好一个故人之子……看你来一趟不容易,我要稍作准备再前往京城,晚上你便在此歇息吧,我也好请你这个故人之子大吃一顿。不过你毕竟是皇宫里出来的,不一定瞧得上这些地方菜色就是了。”
“多谢李大夫好意,实不相瞒,我此行前来西川府困难重重,须得尽快返回才是,迟则生变。”
音久说出迟则生变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停顿了一下。
李自归当即会意,他也猜到音久在京城里估计也不好过。
“回去路上小心点,别被人半路埋伏丢了性命。”
“无妨,我已看淡生死。”
音久站起身来,拿起李自归亲手给他倒的那杯热茶仰头一饮而尽,又朝着面前的李自归和给花卉浇完水走过来的冷红楼恭敬行礼,随后转身就走,毫无停留之意。
李自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音久离去的背影,直至后者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冷红楼淡淡瞥了一眼音久离去的方向,随后对着身旁的李自归平静开口。
“你怕他出事,怎么不找两个人暗中护送他返回京城?”
“他不是说了吗,他已看淡生死。你以为他没想过这种事吗?我猜他一定觉得他要是死在了往返京城与西川府的路上,音衣必定会将嫌疑扣在其余皇子身上。那个太子原本便是顺位继承的最有利者,自然不可能冒这种风险。别的皇子从他的死获取不了什么利益,也没必要冒着这种风险动手。”
冷红楼方才离得不远,所以将李自归和音久之间的简短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不算精于人情世故之人,大致上也能从李自归的话语中感受到音久此行的来意。
“他是特意来找你套近乎的,他想让你跟音衣说,他更适合当皇帝。”
“没错。”
“那你留他住下吃饭,不应该正合他的心意吗?他怎么会错过这种和你搞好关系的机会?”
“他没什么能向我证明的,所以只能拿出仅存的骨气来。如此一来,就算没有跟我搞好关系,至少不会让我对他生厌。”
“你觉得他以后能当上皇帝吗?”
“如果有机会出现的话,就看他能不能亲手抓住了。他现在看上去是做好准备了,但他最担心的是这个机会到他身死的那一刻都不会出现……”
李自归抿着杯中茶水,脑海中将音久的相貌和音衣年轻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不得不说,还真是有几分相像。
“如果他当不上皇帝,他绝对活不到三十岁,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他选择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见我,就已经为争夺皇位这件事赌上了性命。”
冷红楼黛眉微蹙,不懂那深宫高墙里的弯弯绕绕。
“既然如此,那个太子为什么不亲自前来见你?他本就是储君,又引你与音衣再度相见,其余皇子想必就再无机会上位了。”
李自归心如明镜,笑而不语。
第一百九十九章 问路
芙蓉镇距离宁州府并不算远,只不过是一处僻静小镇,只是往返货商时常在运送货物的路上碰上截道的山贼,每每总会损失惨重。
温昭接的镖是保芙蓉镇上王家绸缎庄的大量货物在周边地带顺利往返运送,她早在一段时间前便接下了这趟镖,只待成品赶出装箱运走。
刘玄家里就是主营绸缎庄的,王家的绸缎庄的王老爷子就是跟刘家从前有生意往来,因此了解到宁州府有一家温家镖局,可以为他们这些生意人解忧。
温昭的名号在宁州府周边地带十分响亮,温家镖局的镖旗一打,她只需躺在镖车上睡大觉,山道附近出来放风的山贼见到是她负责运镖,立刻就会招呼同伙撤退,再加上王家绸缎庄要运送的货物都不算远,往来之间用不了三五日也就完事了。
温昭在押镖这个行当一向做事认真亲力亲为,不然若是分出几批人马分头配送,连三五日时间都用不了。
正午时分,她躺在镖车上打着哈欠的时候,前方土道上迎面传来了马蹄声。
“小姐,有人来了……”
“是截道的就让他们滚远点,告诉他们,老子是宁州府温昭,不想活了老子可以送他们一程……”
“不是截道的,小姐,好像是冷少主……”
温昭一听顿时睁开双眼,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她坐起身来朝着前方望去,一身黑衣的冷笑骑着匹枣红马,正朝着众人的方向赶来。
“冷笑!你怎么来啦!”
温昭站在镖车上冲着冷笑热情挥手,同行的一众镖师见她这般兴奋,不免彼此对视露出会心笑容。
冷笑骑着马来到温昭身旁,看着后者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模样,他一向冷峻的脸庞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我去芙蓉镇找你,他们说你已经带人上路了,我便抄近道赶了过来。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去京城的天下武院参加一举识君了,也许要在那里待上几个月,你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所以我是特意前来与你道别的。”
冷笑三言两句便将此行的目的跟温昭说清楚了,温昭顿时笑不出来了。
“你不去不行吗?你爹又不在乎当不当武林盟主,你打赢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温昭撅着嘴气鼓鼓盯着眼前的冷笑,冷笑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自小在万劫门中长大,自然不愿让万劫门的声誉受损。
他是万劫门的少主,代表万劫门出战就是他的职责,即便没人特意要求他做这件事,他也不会让万劫门因为没人出战沦为江湖笑柄。
见冷笑不吭声,温昭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其实也知道冷笑的想法,只是她确实不想跟冷笑分开。
“你一个人去啊?红衣姐不跟你一起去吗?”
“我跟你道别之后会返回宁州府,到时候她会和我一起去京城。”
“哦,那还算有个伴,倒也不算孤单……”
温昭一脸沮丧地坐在镖车上,努力想着阻拦冷笑的理由,却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分叉路口忽然出现大批人马,遥遥望去足有数十人。
“呦呵,还真有不怕死的敢来惹老子?”
温昭正在气头上,看到大批人马出现,下意识以为是附近得了消息的山贼们前来抢劫,伸手从旁边抓起长枪,就要站起身来冲杀上去。
冷笑注意到这些人的来向与他相反,而且对方大多身着统一的制式服装,光是这一点,就不是寻常山贼能够做到的。
“不是山贼,应当只是路过而已。”
冷笑轻声说道,与温昭一同看着前方的大批人马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
为首的少年身材魁梧强壮,双目泛着精光,健壮身躯被包裹在一件棕色锦衫之中,或许是因为赶路太久天气太热,他将衣襟都扯开了许多。
“小子,去宁州府走哪条路最近?”
他对着面前冷笑开口问道,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身为当朝二皇子,他的身份确实高人一等。
二皇子音雄是奉太子音念之命前往宁州府的,芙蓉镇并不在京城和宁州府的中央,但是冷笑和温家镖局的众人此刻并不在芙蓉镇,所以机缘巧合之下,双方人马这才在山道附近碰头了。
冷笑就是从宁州府过来的,他自然知晓去宁州府走哪条路最近。
只是有了上次苍狼帮的前车之鉴,在不知晓对方的身份底细之前,他并不想告诉对方这种事。
“不知道。”
冷笑淡淡回道。
音雄瞥了眼温家镖局的一众镖师以及随行的镖车,目光最后落在了镖旗上大大的“温”字上。
“你们是温家镖局的人?”
温昭本就因为冷笑即将离去心情不好,见音雄一直不走问东问西,心情愈发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