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14节

  青川的发言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而已,他和宁契都是在宁州府长大的,他去过京城,也只不过是在那京城里的云雀将军府待上了几天,之后又选择回宁州府了。

  京城固然繁华,但是没有从小一同长大的熟悉玩伴陪在身边,只会让他这个父亲连年在外征战的青少爷感到孤独。

  “可惜,如果老四去参加的话,搞不好还能拿第一呢。”

  宁契一边夹菜一边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让人感觉很可惜,他也是真的觉得温昭的武功在那汇聚了整座江湖中的少年天才的天下武院里也能轻松出彩。

  “老四之前还代表温家镖局参加过百镖争鸣,最后拿了第一呢。虽然我没看到,但是当时江湖小报上说,她和天下第一镖局奉天镖局的总镖头之子都打了个平手,我后来问老四,她还说她故意放水来着,为了给奉天镖局留个面子。虽然最后她和那人打成了平手,但是奉天镖局的天老爷子还是宣布温家镖局是那次百镖争鸣的魁首,不愧是纵横江湖多年的顶尖高手,看看人家的格局……”

  “奉天镖局的总镖头之子?那应该是天机大哥吧?”

  李红衣立刻便意识到宁契口中说的那人是谁。

  鹤归楼和奉天镖局同在西川府,李自归和奉天镖局的前总镖头天上是实打实的忘年交,就连鹤归楼里负责定期过来打扫的下人们都是奉天镖局派来的,如此交情自然无需多言。

  “据说天家有一本家传的剑术秘籍,名为《天剑》,其中记载了不少精妙剑法。奉天镖局与我家的关系十分要好,从前在他小的时候,我爹娘还亲自教导过他剑术。他这个人脾气特别温和,不喜争抢,我估计他当时应该也是手下留情了,不然我爹说以他如今的剑术修为,已然算是江湖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想想也是,他都多大岁数了,温昭才多大,打赢了是以大欺小,打输了还很没面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平手了……”

  李红衣一语道破了百镖争鸣最后一场比武的幕后真相,奉天镖局名声在外,凭奉天镖局的人马实力,有没有百镖争鸣都是天下第一镖局,奉天镖局也没想到众多镖局决出的最终选手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他们又不可能以大欺小。

  “不过奉天镖局应该不会派人去参加一举识君了,不是有规定吗,参加者必须在二十五岁以下,天机大哥都三十多了。”

  青川闻言,认认真真看了看身旁的宁契,随后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大哥,那你去不成了。”

  “我怎么去不成了,我满足条件啊。”

  “你长得太老了。”

  “……”

  青川此言一出,就连在旁安静吃饭鲜少插话的云平都绷不住笑了出来。

  邙山派的婚礼已经结束了数日,喧闹氛围过后,整个邙山派又陷入了旧日的平静之中。

  晚风拂面的宁静夜晚,剑尊池渊和邙山派掌门墨轩在一片翠绿竹林之中相对而坐。

  这片竹林距离墨轩的住处不远,中央有一片宽敞空地,旁边还有一间竹屋,竹屋门口挂着两个暖黄色的灯笼。

  这是从前邙山派历代掌门静修练剑的地方,那间竹屋也可以说是闭关休息之所,只是如今已经被墨轩用来存放腌好的咸菜坛子。

  他的解释是这里空气流通好,其他弟子也并无异议,谁让他是如今的邙山派掌门呢。

  两个年近九十岁的白发老友聚在一起本该喝酒叙旧,可是两人手中各自拿着一串鲜艳的冰糖葫芦,看上去充满童趣。

  若是被江湖上的其他掌门帮主看到那位一向冷峻如霜杀人不眨眼的剑尊池渊会吃冰糖葫芦,恐怕要惊掉了下巴。

  冰糖葫芦是今日邙山派弟子下山购买日常所需的物品时特意带回来的,墨轩便拉着池渊一同在晚餐后吃了起来,说是有助消化。

  许多人都不会想到比起剑法更擅长腌咸菜的邙山派掌门墨轩和大名鼎鼎的剑尊池渊真的是朋友,他们在过往数十年中的日常生活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邙山派的婚礼结束以后,池渊没有跟冷灵童和艾鸥一起离去。

  池渊是万劫门中的四尊者之首,万劫门本就是拥有深厚底蕴的庞大组织,四尊者之下还有十二尊使,十二尊使之下更有众多门众,能需要池渊亲自出面解决的事情少之又少,再加上他年事已高,如今在万劫门中更像是精神领袖一样的存在,平日里更是自由自在安心养老。

  “我准备派梁察去天下武院见见世面,我觉得他很像师父想象中的我。我已将邙山派剑法的精髓尽数传授给他,至于他能领悟多少,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墨轩一边咀嚼着口中裹着糖衣的山楂一边说道,他不敢太用力,要是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牙齿被黏掉了,以后吃冰糖葫芦都费劲了。

  池渊斜瞥了墨轩一眼,后者的一番发言听起来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意味。

  “怎么,你对于邙山派剑法的精髓就有很深刻的领悟么?”

  “没有啊,我师父怎么教我的我就是怎么教他的,至于其中的细节我也不清楚,他问我我只能说让他自己悟,我又不能去问我师父,我师父都死了几十年了。”

  “……”

  “邙山剑诀我是教给他了,过几天我把我腌咸菜的心得记录成册,让他以后发扬光大。”

  “能不能给点有用的。”

  “这还没用?以后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还能回家开个咸菜铺子,只要卖便宜些薄利多销,总不至于饿死。”

  “……”

  竹林中的悠扬晚风忽然充斥起突兀的迅烈之感,竹叶翻荡哗哗作响,好似在月光不可及的深邃黑暗中,未知的可怖猛兽正在迅速逼近。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厚重风势,墨轩不禁微微皱眉。

  “好像起风了,咱们进屋去吧。”

  “有人要来杀你了。”

  池渊面无表情咬着手上的冰糖葫芦,磅礴内力已在顷刻间于体内缓缓流动,蓄势待发。

第一百九十七章 故友之情

  某一瞬间,东南方向忽然有一道人影闪过,朝着二人所处的方向抬手便是一掌。

  掌力隔空奔袭,划破空气发出刺耳声响,带着厚重恐怖的威势朝着二人轰然袭来。

  池渊抬起苍老眼皮,手掌摸向腰侧,佩剑焚心出鞘之际带起浩荡剑波,朝着那突袭者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另一只手则在同一时间推开身旁的墨轩,身躯如离弦之箭紧随剑气而动,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展开了迅猛的反击。

  他是万劫门四尊者之首的剑尊,放眼当今江湖也是一等一的顶尖高手,冷氏一门三代都对其十分敬重。

  夜幕之下,邙山的茂盛树林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掠过。

  池渊手提焚心,每出一剑皆为杀招。

  只是月色并不清明,林中影影绰绰,对方身形如鬼魅,借着地形掩护总能躲过背后传来的致命攻势。

  某一瞬间,池渊忽然停住了身形。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飞快朝着来处掠去。

  等他返回那片竹林中央的空地,看着墨轩一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仍旧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两人方才所坐之处的石桌已经轰然碎裂,足见对方所出那一掌并非虚张声势。

  “没追上?”

  见到池渊空手而归,墨轩从地上坐起身来,冲着池渊开口问道。

  “我怕他故意将我支走想要对你不利,所以中途折返回来了。对方同样是绝顶高手,就算他快我一步先行逃离,以我的轻功,短时间内也未能拉近足够距离将其追上击杀。而且他出那一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达到这种威势,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如今的江湖上屈指可数,至少和宁山寺的那老和尚也是一般境界的人物,我能想到的能做到这种事的几个人选,前几日都曾出现在你邙山派举行的婚礼上。”

  池渊淡淡说道,同时将焚心收回了剑鞘。

  “和求一大师一般境界?那得是什么样的高手?”

  “你怎会招惹上这等高手。”

  “为什么你觉得他是来杀我的?也许是来杀你的呢?”

  池渊面无表情看向墨轩,后者才尴尬地笑了笑。

  “也对,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剑尊,谁能杀得了你……”

  池渊走到那已然崩碎的石桌前方蹲下了身子,空气中能嗅到一股异样的寒冷气息,不像是夜晚寒凉所致。

  “近些日子我会调万劫门的人暗中上山,先排查邙山派是否被设下暗桩,不然你恐怕活不到寿终正寝了。”

  “那倒也不用,我们邙山派还是有众多弟子……”

  “你们邙山派的那些弟子和你这个师父一样,都是草包。”

  池渊的语气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墨轩还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手上的冰糖葫芦,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还有,写封信给李自归说明今夜情况,你在信中告知他,我猜测那意图趁着夜色掩护对你痛下杀手之人,不是中原地带的高手。”

  “你怎么会觉得他不是中原地带的高手呢?”

  “因为我所知道的那些人,都已经排除嫌疑了。”

  池渊偏头看向那神秘人逃走的方向,他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在中原江湖之中本就颇具资历,和如今江湖中的那些老家伙们或多或少都有过交手,光凭方才那一掌,他便能将这些人排除在外,而且这些人都没有杀墨轩的理由。

  谁会想要杀一个不思进取,整日只知道腌咸菜的老家伙呢……

  西川府,鹤归楼。

  李自归坐在后院中和施无常一边饮酒一边赏月,看上去别有一番闲情逸致。

  冷红楼闲来无事,去马厩为马刷毛了,他们是今日刚回西川府的。

  施无常皱着眉头看着身旁笑呵呵的李自归,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你费了那么大的工夫把我骗过来,总不至于就让我顶替你几天时间。”

  “我这不是惦记您一个人在家无聊吗?”

  李自归一边为施无常斟酒,一边笑着回话。

  按照他的原定计划,他确实是准备打着去邙山派参加婚礼的幌子离开西川府,然后和自家娘子到处游山玩水,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有立刻回家的原因,因为他有预感,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了。

  他有不能让对方扑了个空的理由。

  见李自归不愿作答,施无常也就不问了。

  “那我明日便回白雾山去。”

  “哎,您着什么急啊,好不容易咱们师徒聚一聚,还有现成的病人可以研讨病情,总比在你的药庐里纸上谈兵要强得多啊。”

  “你的意思是你都回来了,我还得替你坐在鹤归楼里给来往的男女诊病?我闲的没事干?我不能躺在我的药庐里睡大觉?”

  “您年纪大了,哪有那么多觉可睡。”

  “你……”

  施无常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终究抵不过李自归一脸无赖笑容。

  他对李自归一向视如己出,如今李自归想让他留在鹤归楼里多住些时日,他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翌日清晨,鹤归楼外照常有各地来的病人依序排队,只是里面坐在书案旁负责给人号脉诊病的人换成了施无常。

  李自归陪坐在施无常身旁,看着他给眼前这些算不上有什么大毛病,但就是非得找他来看病才能安心的烦人家伙号脉诊病,他就觉得世上终于有人能对他感同身受了……

  病人进进出出一个接着一个,待得下一人进门之时,李自归抬头瞧着来人的模样,嘴角泛起礼貌笑容。

  “李大夫,我乃当朝六皇子音久,此行特意从京城赶来,实为请李大夫看在与父皇多年故友之情的份上,为重病缠身的父皇诊病……”

  音久的声音压得很低,对着李自归躬身行礼时腰弯得也很低。

  以他的身份原本不需要排队,但他还是按照正规的诊病流程对李自归求助,好像这样一来,李自归就挑不出他的任何毛病了。

  施无常偏头看向身侧的李自归,他忽然就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离开邙山派匆匆忙忙就赶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故人之子

  李自归看着音久的面庞,总觉得看到了音衣年轻时的影子。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天下无敌,结交的江湖好友亦是盛名在外的出众人物,即便有着皇族血脉,可是那个落魄到任人排挤的六皇子,当时已经入不了任何人的眼。

  他在那个寒冷冬夜里夜游皇宫,与那时的落魄皇子相遇,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随我来吧。”

  李自归起身朝着楼上走去,音久恭敬跟在其身后,哪里有半点当朝皇子该有的桀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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